《[哨向]天演》王家玉玺

70、第六十八章

　　时鸣目光沉重地看了一眼漂浮在液体中的女孩，当年因为年幼的他无法控制力量，导致跟着他离家出走的常晴被波及，脑部受损，医生判定大概率为永久性损伤，哪怕是哨向医院也说恢复的几率为零。

　　这也是为什么他每年还会回一次中部，避开不想见的父亲，唯独要去见一见这个天真似孩童的妹妹。

　　时鸣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从一开始就对自己露出极大的关心和善意，可是他对她没有任何好感，因为她是那两个人的孩子，所以他以冷漠回应。

　　——哥哥？你的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晴晴来照顾你呀。

　　——哥哥的头发长长的，我来帮你辫头发啊，和晴晴一样的小辫子好不好。

　　——哥哥我今天带了动物饼干过来，你吃一块嘛，吃一块，可好吃了。

　　当初有多冷漠，后来就有多内疚。

　　他早就发现常晴跟在自己的身后，可是他没有点穿也没有制止，任由那个小小的孩童吃力地跟着。从一开始，时鸣就想让这个缠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脸上却扬着幸福笑意的小姑娘吃点苦头。

　　如果不是她的那对父母，他的母亲就不会那么痛苦。

　　他不想知道哨向间什么不可切断的羁绊，也不想明白那些大人的缘由，这些对于他和他母亲来说，只是痛苦的根源。现在，他们更不该放任这个女孩频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时刻刻提醒他。

　　这些人活得很好。

　　——他明明答应我，就算遇见命定的向导，他也只做我一个人的哨兵。可是到头来，他不仅移情别恋，还和对方有了孩子。更可笑的是，明明是他们背叛了我，做错了事，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帮着他们……因为他们是罕见的哨兵向导，他们的结合是情有可原而理所当然的。

　　——所以她就应该接受自己遭到背叛，接受自己和哨兵结合就会被抛弃的命运，那如果她也是哨兵向导，也是国家的栋梁，也站在更高的权位上，大家还会选择拆散他们吗？还会要她让步理解？

　　——哨兵向导，就注定可以拥有彼此的唯一，普通人就活该做他们的陪衬？说到底，谁在谁的心里会是特别的？谁又会是谁的唯一？

　　——这种唯一，真是讽刺。

　　母亲的念想从那一天起就不停地在他脑中回响，一遍又一遍，仿佛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讽刺的唯一。

　　世上为什么会诞生哨向？他们是人类还是异种？

　　时鸣觉得越来越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是向导的这一事实，他不想做向导，不想变成母亲厌恶的人，如果他没有觉醒，他就还是个普通人，会继续和母亲快乐地生活在南部……

　　不。

　　如果父亲没有背叛母亲，那么母亲就不会厌恶哨兵向导，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哥哥！哥哥！

　　那个晚上，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盯上了年幼的女童，粗鲁也毫无顾忌地直接上手就要把人绑走，时鸣没有回头，他只是躲进了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后面的动静。

　　他发觉自己觉醒为向导的时候，其实很高兴，他很喜欢那只幻化出来的小鸟，只属于他的精神体。通体的白色，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瞧着就很可爱，雪白的羽毛摸上去非常柔软，它还喜欢蹭自己的脸，像刚刚出生后的小宝宝在和自己撒娇。

　　可是……已经看不到了。

　　——哥哥！我好怕……哥哥……哥哥救救我……

　　哭泣的音调，撕心的喊叫，好像清明的铃音唤醒了时鸣的理智，她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他真的应该报复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吗？她吃了苦头，母亲就会高兴了？

　　时鸣蹲到地上，他捂住自己的耳朵，紧闭自己的眼睛，却还是能听见不远处的求救声，甚至他能清晰地看到女孩挣扎的画面。

　　哥哥！哥哥！

　　时鸣猝然一怔，他仰起头，常晴仍旧一身白色长裙静静地沉睡在柱体中。

　　他刚刚走神了？在这种情况下？

　　屏幕中女人的声线似乎有问题，是声音还是语句？之前就隐隐觉得不对，刚刚竟然真的恍惚了？时鸣又想起那几声呼唤，是沉睡在液体中的常晴叫醒了他？还是……

　　寄宿在她体内的神级基因。

　　“怎么了？”一直站在后面的罗世也将将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之前到这的时候，所有的器皿里都是空的，现在居然装满了实验体，这样的规模！军方在执行的计划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庞大，甚至这里的人体实验数据会比“天演”给他的更多！

　　时鸣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罗世补充道：“这个女人是地下室真正的指挥官，在这里她的地位比司令都要高，不过我没有见过她的样子，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此刻，女人隐藏在漆黑屏幕中的眼睛似乎也牢牢地定在时鸣的身上。

　　“时少将，你的确很强，但是真正的强者，不会拥有软肋。”

　　时鸣轻笑一声，“想把我认识的人都牵扯进来？逼我就范？”

　　女人说，“我知道你不会被几条性命所左右，不管是你的至交好友，还是你认定不久的那个年轻哨兵，哪怕整个南方军部握在我的手里，你都会心存希望和侥幸，觉得他们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突破难关，可是。”

　　“如果你拒绝唤醒神级基因的代价，是所有人都要死呢？”

　　时鸣拧起眉头，嘴上还是轻松地应道：“你也会死？”

　　“此身报国，心怀天下，这是我们身为军人的志愿。时少将，请不要将我们看作是利己主义者，我们的研究甚至不只是为了本国的子民。我们的目光和志向比你们以为的，要长远得多。”

　　女人的声线从容稳重，这种听上去像是借口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似乎额外胸怀大志。

　　话音刚落，就在显示女人的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横向屏幕，几乎覆盖了左右两侧的视角，看上去十分震撼，而更为震撼的是里面传出来的画面。

　　一个人，完全悬浮在山崖峭壁外！

　　甚至！他在慢慢向前行走！

　　“怎么可能？！”

　　先一步发出惊呼声的是罗世，他死死盯住画面。

　　镜头是由上而下的角度，离得非常远，因此看上去移动的距离很短，但这个人的确是如履平地得在走着，诡异的是，他的身上还散发出异常的光韵。

　　人怎么可能会发光？他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至于腾空嘛，哨兵向导中的确有通过擅长运用风能力的精神体，来达到飞翔的效果，时鸣乘雕是一种比较直观的效果，其他的例如滑行一段距离，或借助精神体的力量实现更长久的空中滞留，但是！

　　从来没有人能像画面中的那样，异常平静地停留在空气中，别说人类科学家，就是他们这些哨向的研究院都要被气死几次。

　　镜头切换，显然拍到这个画面的并不只一个监控器。

　　这一次的镜头距离近了很多，但也只是能够辨析出人形轮廓，并不能看清具体的样貌。这人一身黑衣，脖子上则戴着一样十分厚重的东西，白色的，看上去像是一条非常厚重的围巾，让整个体型看上去有些怪异。

　　“那个白色……是精神体。”时鸣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戒备。

　　“精神体？这就说得通了。”罗世双手一打，“他能这样在空气中行走就是精神体的力量，这能力是独一份啊，没有更清晰一点的影像吗？”

　　语音刚落，就见屏幕内的画面突然发生爆炸！

　　最后似乎看见人影动了动，是一击强风直接切断了影像。但很快，画面又跳了出来，不同于之前的俯视，这次改成了仰视的角度，距离比之前近了很多，但画面仅显示了短短的两秒，又再次被切断。

　　罗世还没反应过来，盯着一片漆黑的屏幕，“没了？”

　　屏幕像是感应到了罗世的疑惑，再一次显示出了画面，可和之前的视频影像不同，这一次的画面是静止的。

　　这是最后仰视的两秒镜头，一帧又一帧地被放大。

　　通体雪白，瞳色赤金。

　　它的出现，仿佛验证了这些天的事端。

　　一切早就开始了，并且正在一步步地走向不可掌控的局面。

　　“缟身如雪，啸则兴风。”

　　震惊过后的时鸣凝视着画面喃喃念叨，“神级精神体。”

　　“神级？真的是神级？！”

　　西国已经先一步让神级精神体现世了！

　　罗世有这样的预感，却又不敢相信，他心目中的神级精神体应该……更霸气才对。

　　屏幕中小老虎的体型显然没发育完全，就是普通的猫狗大小，导致气势上有些不足，比起威武凶猛这样的词，它甚至显得有些软萌，小小的横趴在人类的肩头，远远看上去和普通精神体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就是头顶、四肢、尾部的毛发长势有些不同，像是缥缈的云，最奇特的是它自带圣光，张开嘴就能呼唤出顶级暴风，赤金的瞳孔里倒是带着几分伶俐，盯久了，让人觉得想要……

　　臣服。

　　心脏蓦然抽痛，罗世忽然有种无法控制身体的感觉，四肢都变得僵硬了，这就是神级精神体对哨兵向导的天然压制？仅仅隔着屏幕？

　　罗世转头去看时鸣，这位被他奉为众神之主的男人。

　　时鸣显然一直紧紧地盯着画面，他的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眉宇微微蹙起，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什么，似乎先一步诞生的神级精神体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一件轰动的事情。

　　“您看着它，有没有奇怪的感觉？”罗世忍不住开口询问。

　　“什么感觉？”时鸣侧目的同时察觉到了罗世细微的不对，“对你有影响？”

　　罗世笑着摇头，这种笑得意又兴奋。不是对我，恐怕是对所有的哨兵向导，除了您和……

　　沉睡在柱体中的少女，军方能够从千万上亿的人群中找出携带神级基因的她，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择选方式。

　　千万里挑一的人，注定与众不同。

　　越是哨向的研究人员，就越能理解，哨向的与众不同大概率就是天生注定的。毕竟再努力付出，也不可能让自己的精神体变成稀有精神体，这些只能是与生俱来。

　　所以，出现了移植手术。

　　欲望这样东西，总是无处不在的。而要满足欲望，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此刻罗世就沉浸在欲望实现的美妙心情里，他抑制不住自己激烈的情绪，他研究针对的就是精神体，还有什么比神级精神体更值得研究？加入地下室，和“天演”交换情报，都是为了完成最终的目标。

　　而现在，神级基因的宿主就在他的眼前，也许他还能亲眼见证神级精神体诞生的一刻！

　　这代表什么？

　　代表世界体系即将重塑！

　　那个被称为传说的年代，将重新降临！

　　巨大的屏幕被收起，不再能看见那个“霸气侧漏”的萌萌神级精神体。

　　女人的声音重新响起，与之前的平稳相比略显沉闷，她很清楚神级精神体的一张图片、一段影像能给哨兵向导带来什么感觉，毕竟她比谁看得次数都多。

　　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是两天前午后的影像，毁掉了西部半数的小型监控，没有丝毫避人耳目的意思。”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平平淡淡地继续道：“正如你们所见，我们并非先驱者，而是落后者，西国早于我们完成了神级精神体的实验。如果我们不做出应对，接下来以西国为中心的哨向势力一定会迅速扩散，到时候普通人的生活也会难以保障。这并非捕风捉影，也不是出于我们的忧心和妄想。”

　　“四年前西川战役期间，时少将曾受命潜伏西地，那段经历你还记得吗？包括那些……已然不在的故人。”

　　时鸣蹙紧了眉头，在军方的“天演行动”前，他曾执行过一项任务，一项他永远不想回忆起来的任务。

　　“时少将，西国的军方和政客们不会将神级精神体当做宠物来圈养欣赏。只有神级精神体，才能阻止神级精神体。”

　　“时代，注定要变得不一样了。”

　　时代，神级精神体的时代。

　　那个时鸣并不期望到来的时代，注定无法和谐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