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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白书(2) ...

  •   那飘散的声音第二次传来,勇者未能从话语中觉察到迷惑心志的魔力,但她不敢轻视,唯恐哪一个字节中混淆了致命的法术,这是前所未有的强敌,任何可能的手段她都必须规避。

      “我与一条将死的巨龙结伴而行,我们去往北方,一直走了很远……”

      “旅途的终点便是你所看到的银杯,它里面装着我们所寻之物,能改写死神律令的永生之酒。”

      “说实话并不如何美味,原来神明就喝那种东西?”

      声音里携带了几丝笑意,但勇者从中没能听出半分欢愉。

      “巨龙的身体没能支撑住诅咒的侵蚀,她死在了杯前,就隔了半座山。于是我喝下了它,那是我所做出的,最后悔的一个选择……”

      勇者沿着长廊前行,魔王的话语透过石墙娓娓道来,似要与她讲述一个年久失修的故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神明至少是诚信的,更多的也许是不屑于欺骗凡人。总之衰老与疾病无法再作用于我的身体,正如同酒的名字所说,我得到了永恒的生命。”

      “我沉睡了很久,巨龙死去了,我本也没有归处,我以这不死之躯行于广阔的大陆之上,如同孤魂野鬼。”

      “忘记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逝于我不再敏感,也许是数十年……我路过一个无名的村落,在那里我看到了巨龙。”

      “她不再认识我,但我能认出她,我当然能……她变了模样,甚至不再是龙族,村里的人叫她黛安,是一位果农的孩子,但她就是她,她的灵魂闪烁着晨星的暖光……那是属于我的星星。”

      “我狂喜不已,随即以旅人的身份居住了下来,慢慢地与她结识并相爱,我们一同度过了幸福一生,她的一生。

      魔王没有留下子裔,因为他深知,他生命的长度趋于无穷无尽,数十年的时光在其中如同河流中的几朵涟漪。

      但魔王看到了希冀,他明白了死去的灵魂仍会以纯净的姿态重新降临于新生的生命,就在这世界上的某处。他埋葬好巨龙腐朽的肉身,离开了村落,重新成为游荡的旅人找寻她的身影。

      “那时我以为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陪伴她的每一次生命。”

      长廊到了尽头,勇者仔细环顾四周,这个房间的墙壁是古法切出的石块,她猜测自己正站在那座古老塔楼的底层。内壁上的粗削楼梯以顺时针方向向上盘旋,空气中弥漫着时间的气息。

      那声音已经很近了,她闭上眼,令人生怖的魔力源头在她的感知中就静止于不远的塔顶。

      “我一直寻找了很久,又是漫长的时间过去了,久到王国的兴落都上演了几回,我走遍繁华的城镇与边角的山村,但我没能找到她。我意识到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何其宽广。而我又是何其渺小,地图之外更有不为人知的无垠土地,而她或腹死胎中,或殒命于战乱,又或是在我所不知道的地域与他人过完了平静的一生。”

      “有个可怕的念头始终萦绕着我,我却迟迟不肯面对。”

      . . .

      「魔王的声音与血都由恶魔赐予,其中的狡黠于蛇蝎更甚,勇者自不理会这低劣的蛊惑,她踏着塔中的阶梯往上,银白之心澄如明镜。」

      “我又一次找到了她。”

      “她刚新婚不久,是个幸福的妻子,丈夫是镇上的医师,我在那里找了一份佣兵的工作,但不敢去打扰她的生活,或许这样也好,我想。”

      “但是好景不长,我似乎总在说但是……来自外域的异族入侵了城镇,它们生有四足,力量大的能够撕碎活人,我回来时镇民的血痂在地上积满了厚厚一层。她没有死,她和另外几个女孩一起被抓去了,那些怪物们说要在指定的时日将她们一起血祭给供奉的邪神。”

      魔王早已忘记了如何拿剑,魔法的咒文也已经记忆中淡忘,力量……他需要的力量才能救回他的星星,他寻至地底的幽域,与那些头生双角的恶魔交易,他付出他不灭的生命,让恶魔交予他力量。

      恶魔拒绝了他。因为它们与神灵交恶已久,势同水火,神酒的酒香令他们厌恶。

      要不,要不然,我们——

      它们如鬼魅般没有具体的形体,狂风一样游窜在魔王周围,发出低沉的,尖细的,平静的,疯狂的嬉笑声,都如密密麻麻的细碎刀片灌入他的耳朵,让他止不住的颤抖。

      我们给你力量,条件是你还要接受一些额外的馈赠……

      它们大笑着如狂蛇起舞,仿佛盛大的庆典来临。

      我们要你周遭的生命都会褪去生机,体内的血液变为蚀人的剧毒

      要你永陷爱的深沼,而她却不曾望向你。

      魔王如愿获得了足够强大的力量,愤怒点燃他澎湃的魔力,如同肃杀的飓风,他一路杀至异族巢穴的深处,女孩们躺在血祭的石台之上,吃惊的望向他,巨龙也在其中,似乎正处于昏迷。

      他挥剑斩断捆绑她们的绳子,想要抱起巨龙,而她却突然尖叫着醒来,那紧张的眼里全无惊喜与感激。

      魔王低头,他看到自己的双手触碰到巨龙的部分,嫩白的肌肤正化为黑色片片溃烂。
      于是他赶紧松开手,巨龙跌落在地,随即爬向洞穴的一角抱住其他的女孩,带着惊恐的敌意看向他。

      原来是这样啊。

      他望着满地异族的尸体喃喃,眼里的光熄灭了。

      又过去了长长的年月。之后的故事都再无新意。

      魔王在教会的圣谕中成为了魔王,他所至之处都带来死亡与灾厄。

      他再次游荡于人类的王国之间,但若是能再次找到她又如何?于她此世的灵魂而言,他已没有任何意义,而他也不再有拥抱她的能力与资格。

      魔王终于可以面对这件事了,原来永恒于他是最残酷的刑罚。他将永远困守于她眼中的星辰,而她的每一次生命都是自由而无垢的。

      没有一座教会会对他开放,为他寻求告解。

      勇者走完了长长的阶梯,一道窄门设于塔的一侧,一块宽阔的天台于门外延伸,来时它隐藏在黑暗里,她并未注意。

      一道身影在天台的尾端勾勒出轮廓。对于寻常人类来说还算高大,但作为传播恐怖与瘟疫的魔王显得有几分单薄,他带着遮掩容貌的面甲,穿一身严实的黑色厚铠,没有一点多余的点缀,他站立于雨幕之中,如同夜色本身。

      勇者走出塔内,雨丝细密的针脚在她的肩甲上立刻织起一层朦胧的水汽,她与魔王间只相隔如注的暴雨。

      勇者拔出她的剑,银白的剑身上笼有神圣的辉光,洁白如月曜。

      腐朽的魔力缓缓汇聚,变为魔王手中一把巨大的阔剑。他单手举起,剑锋朝向勇者。

      他们立于天台两侧,像是镜的彼端,光与影的两岸。

      “来吧,这是最后了。”

      两剑交击。

      勇者唤来的剑上涌出炽热的火流,如风暴裹挟周身,在黑夜的垂幕中像是乍现的太阳,而魔王的剑压如同推移的海啸,磅礴,窒息,似要吞噬光芒。它们的每一次的碰撞都爆裂出实质般的气浪,宛若重重敲响的暮钟。

      新生的骄阳还是太过耀眼了,魔王的身上不断出现细小的伤口,猩浓的血液从中渗出,混杂着雨水流淌。但他面具下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如若不是要专注于接下她如虹的魔力与锋锐的剑意,他几乎想要笑出声来。

      勇者的面甲在一次略显仓促的架招中被挑落,她的双手紧握着剑柄,雨水不断的从发梢滴落,她有些不习惯露出真实的面目,因为王城里的人们畏惧她,畏惧她的出生,畏惧她是人与龙的孩子,畏惧她身体里那一半,不属于同族的滚烫血液,畏惧她比石头更坚硬的心脏。

      所以连带着畏惧她的面容,她如火焰般的红色长发,和灼灼的金色眼瞳。

      那时她站在教会的正殿之上,沐浴大祭司的祝福,镶嵌着永昼之眼的权杖停在她的头顶,圣白的光束从中落下。

      周围的人们投来的目光里,除了艳羡,还有轻蔑,惊惧,阴寒……那不是像在看一位代行正义的使者,而是一头未缚镣铐的野兽。

      故事的最后,魔王回去了巨龙死去的冰原,他循着未曾消退的记忆回到了当初的地点,那里呼啸着与记忆中相同的风雪,圣洁的银杯落于银白的祭台之上,一如往日。

      一个黑色的身影坐在祭台一旁背对他。那是一位于绝寒的冰雪中身穿布衣的少年。

      魔王记得他是谁,因为他是少年唯一的信徒,于是他再次向他祈祷,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所剩之物可以用来交换。

      少年摇了摇头告诉他,那是原初的规则,世界的意志,灵魂的往返是神明唯一不可触碰的禁忌,因为神明本就脱胎于意识的河流,又怎可回身去愚弄它?

      那是恶魔的行径,但是恶魔……从不卖出喜剧。

      魔王哑然。

      “那么……至少让她来结束我冗长污浊的一生。”

      许久后,魔王摩挲着银杯,轻声说。

      . . . : .

      「勇者的剑锋撕裂黑夜,当黎明初生时,第一缕光与她的剑一同贯穿魔王的身躯,罪恶的灵魂于天使的高歌中化为云烟,歌声中唱道——不让刀剑见血的,一定受到那诅咒!」

      没有光,黎明也未到来,但好在关键的部分没有脱离预言的轨迹。魔王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光是为了抵挡勇者的攻击便已经用尽了全力,缠绕的魔力也愈发的稀薄,是太过傲慢还是长久安逸使他松懈。终于,勇者的剑精准的刺进了他的胸口,剑柄直直的没入,剑尖从背后贯穿,勇者再度发力,精纯的魔力灌入,纯白的火炎自剑身喷涌而出,魔王举剑的手抬起又放下,旷日持久的厮杀在此刻停滞了,像是一幕定格的歌剧。

      勇者紧紧的盯着魔王,但不是狡猾的骗术也没有预想中的殊死一搏,魔王从剑上缓缓的滑落,他想要抓住什么,于是他抓住勇者的剑,但剑锋只是划开了他的手割开长长的伤口。

      他脸上的密不透风的面甲寸寸碎裂,露出一张苍白的,普通的,男人的脸。

      勇者从魔王的身上抽出带着黑血的利剑,那些血液跌落至地面便冒出浓酸腐蚀的白烟。勇者别过头去,她已经见惯了丑陋的怪物与残肢断臂,与异教徒的战场上淌出的血海何止几十倍于此,但她却不敢多看他的脸,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感到莫名的心悸,只觉得有着识海的深处有着烙印般的疼痛,那巨大而绝望的悲怆如同置身于万米深的海底,所有的光芒不可到达。她转身走向塔内,几乎要跑起来,仿佛是在逃离什么,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快些,再快些,否则有什么东西就会决堤。

      白色的光芒汇聚成型,穿着单薄布衣的少年光团里落下,细密的雨幕从中穿过,没有一滴能触碰到他的身体。他将一本银白色的书册轻轻的放在魔王的怀里。

      “你的东西,现在还你。”

      少年并未看着魔王,也没有看勇者远去的背影,他注视着海面,上方厚重的云层向更远处延绵,这场换季的雨水还将持续很久,纳温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大雨了。他的眼里没有悲悯也无喜悦,里面只有辽阔的,无人的雪原。

      “这样好吗?”他问魔王。

      “这样就好。”

      雨点如倾倒般汹涌的落下,落在魔王的脸上,他握着手里的书,缓缓的阖上了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高塔顶层的房间内,书的最后未被收录的一页躺在桃花心木的桌上,黑色的风灌入半掩的窗口,静谧燃烧的烛火颤抖着随时像要熄灭,映照着纸上的字句忽明忽暗。

      「至此,疲惫的魔王有了安息之所。」

      勇者走出大门,将剑上的血水抖落而后收回鞘中,身后的高塔正无声的崩塌,化为飘散的尘埃归寂于虚无。

      晦暗纷乱的雨流中,她再没有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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