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或]Looking back upon》孟泽南

3、二

　　在天野六岁，父母还没有离婚的时候，父母送给他一个giftia。在这个时代，giftia作为人类开发出的有史以来最接近人类的智能机器人，就外表而言，是难以区分人类和giftia的。而giftia和人类极其相似，甚至连开发者称giftia是有“心”的，他们能用言行举止甚至神态表情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但giftia始终是智能机器人，是必须和人类区分开来的存在。不仅人类清楚，giftia们自出生起的第一道程序便警示他们，不要认为自己完全等同人类的存在。因为giftia——始终只是给予人类的礼物[gift]。

　　天野的giftia非常精美，面容清秀俊俏，留着银白色短发，红色的双眸漂亮如珍宝，他看过来时的目光总是温柔的，而且脸上总是挂着清爽又自信的笑容，无论谁见了他都会对他产生一定的好感。他表面看上去是15岁左右的少年，或许是天野的父母希望他能够作为同龄人的身份帮助自己的孩子度过叛逆期，不过giftia的年龄是不会变化的。

　　随着天野的年龄增长，父母的工作越来越忙，而且总是各忙各的，或许有时间可以吃到妈妈亲手做的一顿饭，却没有机会见到爸爸脱下外套，褪去在外的疲惫，坐下来和自己以及妈妈一起吃顿饭。有可能爸爸会开玩笑说汤有些冷了，或者怪他们没有等他回来再开动。作为爸爸，在外奔波忙碌之后回到家，偶尔发点小脾气也是好的。可他从来没见过妈妈因为爸爸彻夜不归，或者很长一段时间也不回来而吵架，他甚至觉得爸爸和妈妈好像变成了陌生人。

　　他觉得自己很孤独，即使不是孤身一人。giftia坐在爸爸常坐的位置旁边，因为妈妈常让他对待这个giftia也要像对待自己的朋友一样。妈妈在家的时候总是热情地招呼那个giftia，就好像真的是自己的兄长。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天野吃饭的速度也变得很快很快，不像和妈妈坐在一起时细嚼慢咽，他随意扒了几口就没了食欲，虽然giftia的厨艺很好，甚至能去外面餐厅里当厨师吧。

　　但天野看着他，心里会更加难过。他是爸爸妈妈送给自己的礼物，但是，不管怎样，也不可能替代他们的位置……爸爸妈妈真的很过分，以为留下他就能让自己不难过吗？

　　不过只是一只giftia而已，又不是人类。

　　在giftia第二次敲响房间门，催促他起床吃早饭时，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昏暗的噩梦中挣扎着回到现实世界，拧开门把手，拉开门的那一瞬间迎上giftia的目光，凌乱的黑发和未干的泪痕以及明显的黑眼圈把giftia吓了一跳，刚想出声询问时，天野颤抖着双肩，一边啜泣着一边冲他吼道：

　　把我的爸爸妈妈还给我…爸爸妈妈以为我能够把你当做家人吗？因为你在，所以能够丢下我不管不顾了吗？！

　　giftia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但他还是温柔地摸着天野的脑袋，另一只手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天野抓住他的手腕，虚拟的痛觉产生，他几乎面无表情地说出“雪辉君，很疼啊”这句话，说完也不禁自我怀疑，作为giftia，这份虚假的痛觉却能影响自己的言行和思考，多余的程序在此又有什么意义呢？愈来愈和人类靠近的下场，就是自己也要差点以为能够和人类画上约等号了。

　　giftia伸手抱住了比自己矮上一截的天野，温暖的怀抱让天野似乎安静了下来，眼泪却越流越多，打湿了对方胸前的布料。他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天野的脑袋，天野也把他抱得越来越紧，天野瘦弱如柴，骨头硌得他有点疼……他挑起一撮黑色的头发，出神了一小会——这段时间还是想办法把雪辉君养胖一点吧？

　　最后，天野还是推开了他，转身嘭地关上了门，他诧异地看到对方发红的耳尖，有些失落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隔着门，他笑着喊道：“雪辉君，记得下来吃早饭噢，不然都要凉了。”

　　“……”

　　雪辉君好像回应了什么。听不清楚呢，不过无所谓。

　　他这么想着，从天野的门前离开了。

　　虽然那个拥抱有互相取暖的成分，但是天野也从中汲取到了一点温暖。…对他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他不会生气吧？生气了的话，会不会离开？到时候自己就真的一个人了……

　　天野一边想着一边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烦死了，干嘛因为这个纠结起来。嘟囔着换下睡衣，然后拉开窗帘，阳光射入房间的温暖感觉似乎……很不错。他顺手从桌上拿起飞镖往墙上挂着的靶子一丢——

　　正中红心。

　　天野走到餐厅，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会四周，没有人影…啊、我这是在干嘛？明明在自己家里，却还做贼心虚一样。之前都没有那么在意他的。

　　他坐了下来，看到洁白的瓷盘里放着精致的早餐，他竟然觉得…有大快朵颐的欲望。那个giftia难不成，还有改善人类情绪的功能吗？一直以来，自己不是都吃着他准备的饭吗，今天却为什么觉得那么不一样？

　　而且自己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不会是程序里编写的不能反抗主人吧？

　　天野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想起giftia的容颜，温柔好看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里，同时自己说的那番话也回响起来。他不免觉得愧疚，心情沉重地嚼完整个面包，喝完最后一口热牛奶，端着盘子和牛奶杯，来到了水池。说起来，以往家里的家务事，也是giftia在做。自己就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一样，被他好好地伺候着。而自己的态度是什么呢？

　　天野想着，不免觉得有些心塞。giftia也有人类的情感，要是自己早就崩溃说要离开了吧。

　　他再次环顾四周，家里应该只有自己一个人，giftia不知道去哪里了——估计去采购了吧。而自己除了在学校混天度日，就是在家里无所事事，他一个人又是怎么过下来的呢？他不会因为自己早上那些话，准备跑路了吧？毕竟以前也听说过，家里的giftia也有自己的性情，逼到极限也会反抗人类，这时候就需要送回商家——进行所谓的「维修」。

　　天野洗好盘子和杯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了窗帘，躺在床上看着手机的主界面发呆。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突然坐了起来，烦躁地挠挠脑袋——

　　“…怎么还没有人回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