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钵子》烟草小姨

52、第 52 章

　　确切来说，夏英姿并没有干啥，她没有往生，也不选择喝断魂水，选择去地心服役。有了殷鉴的吩咐，一切都按照她的想法在走。
　　进入服役后，夏英姿跟其他白骨沟通的时间稍微多了些。即便是服役的白骨，也有不想那么快结束服役，早日往生的亡灵。夏英姿也逐渐获悉了信息。
　　“她打听亡界的生存法则很正常，很多初入亡界的亡灵都有这个疑问，也问了很多亡界的忌讳，这个也不奇怪。”殷鉴告诉沈暮昭，在她直勾勾的眼神下，“她前两天问，亡界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这么明火执仗的打法，要么是千年老妖，或者是闷头乱撞。
　　“那白骨知道亡界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沈暮昭问。
　　“上苍设个你，都能成了变数，亡界从来不能未卜先知。”一个连生命自产都得逮着上苍的变数去做手脚的地方，未来，是个很缥缈的幻想，哪怕是亡主也只是恪守规则，应对顺从。
　　那她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呢？

　　凤凰花结果的那天，天色极为诡异。
　　漫天的鱼鳞云到了傍晚，如经历火烧的洗礼，漫天尽是红色的鱼鳞，黑水潭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红鲤鱼腹之下，要说景色千年难逢，世人都觉神奇，沈暮昭却是感觉压抑。
　　早上那碗血下去之后，那朵凤凰花的花瓣完全掉落，花蕊早已蜕变成一颗红色的果实。接到通知的范御灵已出发，沈暮昭算着时间，此刻该是和韩辉韩旭碰头，在回来路上。
　　火烧云正是从此刻开始染起来的。
　　殷鉴去了亡界，近期的事情似是更加繁忙，他安排了汪靓，桂谷爱几人候在周围，但是基本是隐身状态。
　　当黑水潭外的动静到有人发觉的时候，现场已经来不及了。
　　沈暮昭正斜躺在黑水潭边，手心抓的是一块真丝面巾，她所执着的方向，夏瑜姣将那朵凤凰花捏在了手里，将那颗已经成熟落果的凤凰果摘了下来，然后塞进了自己嘴里。
　　凤凰果估计口感并不好，她下咽的欲望很强，但喉咙吞咽的速度很慢，满口鲜红的汁液好像喝的是血，喝的就是沈暮朝的血。而沈暮昭此刻躺在地上流的也是血。
　　刚才她走出方舱去摘凤凰果，不想夏瑜姣躲在看不到的地方突然窜出，将她推倒在地，夺过了凤凰果。
　　韩辉韩旭范御灵到达的当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夏瑜姣正大肆咀嚼着嘴里的凤凰果，宛若吃血的鬼怪，沈暮昭倒地在做的就是大口呼吸，平复腰间急促的起伏。
　　“姐…”范御灵冲过去的速度，不及夏瑜姣飞天的高度，她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被甩到了边上。殷鉴抱着沈暮昭不敢挪动，细细的血从裙子下蜿蜒而出，缓缓的流到地上，慢慢的渗入黑水潭。
　　沈暮昭在晕眩，这种孕妇迟来的孕反终是眷恋了她，眼前发黑，眼皮沉重，她感受到肚子里一直不曾有过的胎动，在刚刚那一刹那剧烈的反应起来，“你会没事的，你没事的，你一定没事……”她使劲儿攒住了身边的人，“你不要动她，她是人，你动她要遭报应，亡界不能睡，不能失去你的庇护…”
　　“你别动她…你帮我看星星，让我缓缓…她是不是把果子吃了…弟弟，我再给你种…”她该是清醒的，因为说的话有逻辑，但她应该不是清醒的，因为她只会机械的重复。
　　夏瑜姣感觉自己吃下的不是凤凰果，在吞入腹的刹那，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锁上了她的喉咙，差点掐断她的喉间颈椎，几乎白眼一翻就是上帝，但最后一刻还是缓了过来。
　　她感到有新鲜空气吸入肺部的时候，清凉之感也席卷到了全身，确切说是那些患有伤疤的地方。她几乎是神经反射一样触上了日常觉得恶心的半边脸颊，居然光滑如初，再摸，再捏，再抚一下，真的是光滑细腻，那种久违的触感瞬间震惊了她。
　　她几乎是闪电般站起冲向那圈围着的人，拉着谁盯着眼睛问，“我的脸是不是好了，你看看，我是不是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你看我的脸，你看啊！”
　　没人看她的脸，莫说韩旭对于她的拉扯，嫌弃的就像看到路边的疯狗，韩辉对于她的扑进完全是退让三分，倒是那张带着面具的脸被她抓住之后，单眼无情无感的看了一眼然后狠狠的推开了她，“真丑，丑到不能直视。”
　　她被推到了黑水潭边，她看到了如镜的水面倒影中的样子，她脸颊上的疤痕都消失了，一个都没有了，在火烧鱼鳞云的映衬中，面若殷红，美的煞是癫痫。
　　她怔了一会儿，似是花费了时间才接受这样的自己，这副本属于她的容颜竟需要时间去熟悉，她太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自己了。
　　她提自己的裤脚，拉起自己的袖子，甚至撩开上衣，露出腰间的皮肤，所有的疤痕，都这样消失了。
　　她奶奶保证过的，汪德群答应过她的，终于实现了。
　　她“怔怔”的笑了出来，犹如奔袭千里终于卸下负担的如释重负，她终于回到最初了。
　　身后人还在围着沈暮昭，似是在等她平静，她的脚下一摊血，徐徐渗透的正来到自己脚下。她狠狠的踩上了那根血迹，仿佛可以踩断她那口气，踩死她这个人，“沈暮昭，你用我奶奶的命换来的凤凰花，凭什么给范御灵不给我，给我吃了不过是回到正常轨道。”
　　她的话引起的回眸，眼神都带着鄙视嘲弄嫌弃，韩旭看她从来都是厌恶，韩辉看她全是失望，要说范御灵在初见她吃了凤凰果时还有愤怒，此下他只有满怀对沈暮昭的担心，看都不想看她。
　　她背着光，容颜已经恢复到最初，却是比之前看起来更加丑陋。
　　沈暮昭要说还能思考什么，就是她之前不明白夏英姿托孤时对汪德群的满口信任。凭什么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之后，她说她信，因为他们做了交换，汪德群告诉她正确的血养凤凰花的方式，她死后给汪德群去亡界打探消息。
　　如此说来，夏英姿的目的，已经呈现出来。
　　只是，她到死都在保护的孙女，又一次被同一个人蒙骗。

　　汪德群完全没想过夏瑜姣这么容易得手。
　　把她从看守所捞出来，只要花费点财力人力就行，毕竟主犯是范萍，而且她的定罪因为那莫名的电话有商量的空间。
　　起初，夏瑜姣因为局子里一待，加上奶奶去世而担惊受怕，但是在获悉奶奶以凤凰花的养育方法与沈暮昭做交换治疗自己，奶奶去世沈暮昭却打算把花给范御灵之后，她就昂起了高昂的斗志。
　　凤凰花的成熟就在近日，知道范御灵出发，汪德群就猜花结果的时间到了。将近日一直躲在民工房的夏瑜姣放出来，他本以为会有一段大的波动，却不知这姑娘其他时候傻里傻气的，这个时候分外聪明，先是偷偷藏在潭边靠近凤凰花的位置许久，再等到沈暮昭摘下凤凰果之后抢夺，随后的喧嚣没有太多意义，汪德群看着她把凤凰果吃了进去，就知道他的希望达成了。
　　夏瑜姣之前能走进黑水潭，也能拿到凤凰花，说明她并不是没有伊麦族血统，如果沈暮昭不愿意当自己捞钻石的爪子，夏瑜姣也可一试。
　　夏瑜姣自是愿意，不仅治好自己的伤，还能拿到湖里的钻，说明她始终还是伊麦族的人。
　　现下她意气风发的站在汪德群面前，不仅伤好了，更有为奶奶报仇雪恨，一雪前耻的畅快。不仅如此，她还告诉汪德群她听到的话以及自己的揣测，“殷鉴动不了我，否则我不可能还活着。”
　　汪德群看她一如以往慈爱，内心无比激动，他惧怕的是那天与死擦肩而过的恐惧，不敢与沈暮昭太过冲突也是因为殷鉴，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殷鉴根本不足为惧，他不能参与人间事物，那他还担心什么。
　　这朵凤凰花被毁了，为了范御灵，沈暮昭还会待在这里继续养花，只要还在这里，他就有机会让她为自己“捡钻石”。

　　沈暮昭这一觉睡的绵长，因为她失血过多。事件发生后，她那不符合月份但符合孕肚的胎动，欢腾的让看到的人都为她捏一把汗。
　　孕妇睡的安然无恙，殷鉴和肚里的孩子玩的甚是和谐。“星星，差不多要睡了，你妈需要养精蓄锐。”肚皮右边拱起一个小拳头，还顶了一下肚皮，殷鉴看着忍不住指尖按了回去，小拳头又捯饬两下，终于消停了。
　　范御灵看得出来，沈暮昭的脸色并不算好，虽然知道她怀的不是普通婴儿，但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姐夫，你问过吗，姐这样，正常吗？”
　　听到他的称呼，韩辉看殷鉴的眼神甚是复杂，“阿昭同意嫁你了吗？”
　　别人无所谓，听他叫“阿昭”，殷鉴就是不乐意，不过他的提问还真问住了他，沈暮昭算是同意嫁给他了吗，虽然问过嫁期问过生娃，但是“同意”两个字还真是没听她说过。
　　阿飞的出现很及时，算是给主子解了围，“不同意能生娃吗，何况戒指都送了。”
　　“那戒指可不算，”说话的是韩旭，“怎么来的大家不都知道吗？”
　　阿飞屁股一扭，顶着火柴头的尾巴扫过韩旭的脸，“不乐意你也切根肋骨给阿昭看看。”
　　不知道明确内容也知道内情不浅，韩家兄弟说不出话。殷鉴倒是开口，“事儿多，过了一定补上。”
　　场面算是平静了下来。
　　阿飞一个甩手，又是一张进出口事物司的快递单，发件人，夏英姿。
　　“这老太太在亡界真是不消停，一个劲儿的打听消息，又是灵魔又是地心，她到底想干嘛？”阿飞的抱怨，一是不懂殷鉴的安排，二是不懂夏英姿的想法。
　　快递单上内容是，人间心愿未了。“心愿未了不该找夏牧野吗，为什么总找范御灵？”
　　“因为她要传递消息给汪德群。”沈暮昭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夏英姿下亡界后，一切如愿。
　　之前汪德群和她约定，他将正确的血养凤凰花的方式告诉她，而她去亡界为她打探消息。要说摔的那一跤是故意的也算不上，但是摔下去的那一刹那，夏英姿觉得，或许天命如此。她从来心如明镜，在答应交易的时候就知道，汪德群不安好心，都是神族世家的人，即便神族式微，灵力淡漠，包括自己，都相信死后会有一个世界。更何况出现了沈暮昭殷鉴这样可触及人间亡界两端的人。
　　她有问过汪德群，究竟想在亡界得到什么？汪德群无耻的坦白，他对亡界毫无兴趣，他不想那个世界影响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他惧怕殷鉴，所以他想知道殷鉴的弱点，他想知道亡界究竟有什么是什么，他想看是否有亡界的错误点，他能躲过亡界。
　　他在痴心妄想，可他有所求就会吐出真东西。所以她答应了汪德群，不为别的，只准无赖耍无赖，不准好人说善意的谎言么，何况她没想撒谎，她答应去为他打探消息，不表示都会告诉他。至于夏瑜姣，她相信如果真的可以救她，不管是先还是后，沈暮昭会救她的。
　　进入亡界后，她很淡定，过了古稀的人多半看的通透，她经过鉴骨检测，选择保留自己的记忆选择下34号地心服役，据说那是目前最苦最累的地心。
　　跟所有服役白骨一样，她也加入了蚂蚁搬家的运水之路。但是靠近地心的那段路，她毫不退却，这样的灼烧疼痛感，于生前的她而言，是拼命追寻，执意想得到的，到了这里，对其他人是种折磨，对她却是安慰。
　　她有向其他白骨打听亡界的事情，虽然不是都热情回应，但总有把她当成新来乍到生手的亡灵，于是陆陆续续知道了亡界的规矩。她间或会和灵魔聊天，那些能看不能看的怨念故事，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尘世间的一抹人烟。
　　在众多灵魔之中，她碰上一个特别的怨灵，非常孤单，总是一个人飘在旁边，她没有抱团结晶，而是自我晶化。引起夏英姿关注的地方，是这个灵魔晶体，不像其他灵魔总是逃离地心方向，反而喜欢靠近地心，就像自己。
　　灵魔可以说话，只要亡灵乐意倾听。这个灵魔存在很多年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话，刚开始听不清楚，仔细听，“…吃姐姐的血，吃妹妹的血…烧皮祈福，放血下咒…我吃花…活着干嘛…”听懂这个亡灵的话，夏英姿已经呆站在那里了。
　　“她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她的父母，等她的姐妹，甚至等她的后代。”有另一具白骨靠近。沈星。
　　“是不是似曾相识？”沈星从她喜欢亲近这个灵魔就发现了，能听懂这话的，总归是略懂神族的亡灵。
　　夏英姿转头看向她，“你跟沈暮昭什么关系？”
　　“沈家祖上说不能与范家结亲，等我知道渊源的时候，已经有了沈暮昭，所以我用自己的方式想救她。当然，她不是我救的，她有自己的造化。但听这个灵魔的故事，会不会有其他启发？”沈星自顾自回答。
　　“荧光珀光不能结亲，所生后代必定承受不住两重灵力疯狂，但是两种能力的诱惑太强了，只要是人就有私心，所以有荧光珀光的祖先结合生下后代，但想要保住，就像她说的，吃花吃血，你说，如果凤凰花可以骨血再造，起死回生，为什么伊麦族人不能长命百岁，不该个个活到千千岁，年年岁岁总留长吗？”
　　空洞洞的双眼，也能看出此刻的心慌。
　　“许是用凤凰花保住荧光珀光结合的后代的命，但恐怕只是保住命而已。长生不老，至死不灭，从来不是天地轮回之道，何况自古有言，医不自医，人不渡己。想必，伊麦族的凤凰花怕是不能用在伊麦族人自己身上吧。这个靠吃凤凰花续命的人，脑子疯癫但心里明白，那一碗一碗养花的血，恐怕吃了好几个姐妹，说不定几代人吧。”
　　不管汪德群是真不知道，还是刻意隐瞒，抑或出身生蒂族的他就是看不惯伊麦荧光的神力加持，夏英姿心中想的，她只怕又是被骗了，还骗了个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