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钵子》烟草小姨

51、第 51 章

　　沈暮昭和韩辉去到那个每次都投宿的老奶奶家，房屋已经破败成多年没人居住的房屋。附近的村民都说没有见过老太太。进入黑水潭的路，总是从她家开始的。
　　第一次在青天白日里走往那里，沿途风景完全不同。
　　原来日光下的竹林颜色并不清脆，发黄的竹叶开始内卷，总以为抬头看到那宛若羊肠小道一般的苍天竹林，不过是歪斜的，乱支棱的野生竹群。
　　半人高的荆棘几次狠厉的擦过小腿，原来这样的摩擦会划破皮肤流出雪珠。风穿竹林的声音不再窃窃私语，而是淅淅沥沥，宛如一支破碎的曲子。
　　这一路走的颇为缓慢，快到一线天的时候，已经有挖土等重工机械杵在那里，不远处还搭建着简易的民工房。
　　一线天，真的成了一线天。一人宽的罅隙，走的很是费力，曾经，只有抬头的风景，才是连天一线。岩壁上有水在落，滴在肩膀，滴在鼻尖，清凉刺骨。
　　从未想过，黑水潭和一线天之间有如此远的的距离，走到黑水潭的时候，沈暮昭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黑水潭，已经不同了。

　　夕阳下，黑水潭里斜映着落日的余晖，今天的落日橙红，有着水彩的质感。她走进黑水潭边，凤凰花掩映在芦苇中，日间绽放，日落龟缩，此刻七瓣心形花瓣，像是还未彻底睡去的婴儿，蜷起了柔嫩的小手。
　　此刻已经看不到潭底，潭面平静，整潭像一块无暇皎镜，将天空的云，落日的光，远山的轮廓，狠狠的刻画在平整无痕的水面上。
　　捡起石头投向水潭，镜面被打起一圈一圈涟漪，潭底的光彩开始折射，起初只是零碎的，间或的，星星点点的，再然后就连成了一面光，从潭底缓缓铺开，借着涟漪的水波层层射上来，到涟漪散尽水波复平之时，余晖散尽，潭底光明。
　　亡界泉口，生灵聚集地，就在这里。

　　看着这幅画面静默的，沈暮昭韩辉，还有灵隐而来的殷鉴；
　　看着这副画面静默的，汪德群，透过监视器，透过摄像头。他看到沈暮昭从潭里捞出闪闪发亮的东西，透着月光打量，然后悠悠然抛回了水里；
　　那从水里跃出又被抛回水里的光圈，仿佛是一只跳舞的精灵，勾的人坐立不安；
　　那面从橙红到漆黑到闪亮的湖光，仿佛一个聚宝盆，幕天席地，诱的人在静寂中想呐喊。
　　汪德群，如愿以偿。

　　有钱就是好，特别是殷鉴这种。
　　要在黑水潭边上建医院是没那么快，但建个能让孕妇居住的移动医疗方舱，那是妥妥的。更何况，这个孕妇真的一点不柔弱。
　　当太阳升起，走出临时卧室，放眼望去的黑水潭，处于一块广袤无垠的梯田顶端。背靠一线天的两座大山，放眼都是层层叠落的蜿蜒农田，回看以为站在山脚，远看却是站在山巅。过往时可以听见的田间嬉戏，农民小孩，当下已在数里开外，点点人头如若蚂蚁一般。啊，黑水潭从来不是潭，是一个占地很大的半山湖泊。
　　这是第一次养花。沈暮昭选了一朵开的正艳的凤凰花，像是梦中的那朵，晨露宛若一滴泪，还在瓣上犹存。
　　殷鉴帮她抽血，小龛碗，缓缓倒入凤凰花的根部，很快就被吸收，“如若你真有灵，请你保佑我弟弟恢复如初。”
　　水面泛起两圈波纹，安静了下去。

　　殷鉴最近有些郁卒。
　　他是亡界第一个真正当爸爸的人，自是得到了很多亡界长老的关照，排在第一的就是鉴骨帝。这位身高超过两米的平的阁老爷，听说沈暮昭怀孕的时候，开心的好像自己的孙女怀上了曾孙，拉着殷鉴一个劲儿的说作为爸爸要干点什么，比如孕妇腰疼肩酸要按摩，腿脚水肿要消肿，皮肤变粗糙要安慰…那些鉴骨多年，白骨化水之际脑海中的委屈怨念，鉴骨帝看的好比专家，自是倾囊相授。但是殷鉴发现努力学习毫无用功之处。
　　沈暮昭的孕相太好了。
　　自从住在黑水潭，韩辉罗小米沈拓都想过来，鉴于各自有工作和两地距离，最后商量成了轮流陪护。殷鉴不喜欢，可他也不是清闲之身，于是白天由他们陪着，三餐由附近的农民家搞定，他就成了夜晚陪护。于是鉴骨帝的那些泡脚啊，按摩啊，在他可以大显身手之际，沈暮昭睡的昏天暗地。
　　她的孕期，最会做的就是，睡觉；孕妇气躁，他最能做的，就是陪睡，当布偶。
　　他郁卒，无法实现当一个老婆孕期完美老公的愿望。
　　当然，他也不可能郁卒太久。
　　阿飞闪进房间的时候，一如当初，使劲儿垫着猫爪，还是被瞪了。现在的沈暮昭即便打雷都是吵不醒的。
　　“夏英姿的鉴骨结果可以稍后就往生，但她坚持要服役，理由跟当时的颜济青一样，而且要求去最苦最累的地心。”人间神族的上一辈，似乎都是34号地心的追随者，按照地心属性，简直堪称食死徒。“如果只是为了夏瑜姣，天谴已降，积德难填，她这样做，是单纯的效仿？”
　　殷鉴在夏英姿去世当时的现场。
　　枉生桥是亡界入口，亡灵入届都从桥上走，看起来亡灵统一上桥，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桥口，过了桥口才是桥。
　　夏英姿去世的那天，其实她的桥口并没有先开，如果她不想死，她不会死。很多人说阎王爷也不收的，要么是桥口根本就没开，要么是桥口被其他术术给关上了，夏英姿当天是自己叩开的桥口，直白点说，她想死，刚好摔倒了。
　　一个至死还挂念孙女的人会自己选择死，殷鉴当时有过一丝疑惑，习惯性给忽略了，毕竟亡界不能插手人间事务。这样看来，她有意求死而不往生，一定要待在亡界，是有其他图谋。“满足她的需求，多加关注。”

　　沈暮昭觉得自己就是一台天然供血机器，住到黑水潭之后，就不停的重复抽血，吃喝，睡觉，回血的循环。重复醒来，假寐的身边人看她一蹬腿，就先起来。
　　今天是抽血的第三十天。血养的凤凰花在红到发紫之后开始黑化，恐怕是要结果了。抽完血，一阵眩晕。眼前闪过画面，清晰展现。
　　黑水潭仿佛一泼桐油烧在水面，红光如炬，火焰冲天，远处的一线天轰然倒地，瞬间移为平地。
　　原来，这是这里的结局。
　　今天，有客上门。沈暮昭一直想知道汪德群要干什么，或者说她很想知道他想如何干。
　　汪德群没想过从镜头前到镜头后看到会有这么大的差别，镜头里她的肚子小很多，现在看下竟是七八个月大的孕肚。
　　“你终于露面了。”
　　他全身白色唐装，戴着一根红色围巾，金丝眼眶镜架，乍看就是一位儒雅商人。“山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
　　“你想做什么？”其实她问的有点多余，汪德群的表情也认同，不过还是回答了她。
　　“那两座山，我已经找地质学的专家检测过，他们从提取的样本中提取的黄金含量，结果虽然无法相信，但确实就是俗话的金山一座，至于这满湖的钻石就不用说了，生灵聚集地本身就不是常识可解释的地方，我不追究成因，只想拿到结果而已。”
　　金山银山钻石湖泊，韩辉上次就说了，商人，要的就只是，钱。
　　“你要你拿就是，何必要找我？”
　　汪德群笑的灿烂，甚至慈祥，“不要笑话我是个俗人，虽然我要的是钱，但我也是生蒂族。那两座山，夷为平地没关系，我总能把当中的东西拿出来，重点是这个湖泊。这满池的宝贝，可是认主的啊。”
　　想起曾经那划破天空的亮光，“你拿不到？”
　　上次跟踪划好计划之后，汪德群就集结人力物力财力，找当地正副和部门，动用人脉资源以合作开发的名头，买下了周边的开采权，只是大部队越不过一线天，只能在一线天之外驻扎。
　　至于黑水潭，他轻而易举的一网下去，上来的不过是石头，鹅卵石。他盘算，既然不是普通之地，拿到手就不会轻而易举，况且被大众知道的太多也不是好事。所以他在周边安装了监视器。直到那天他看到沈暮昭捞起的钻石，他就清楚知道，打捞必须得是经她的手。
　　上苍要她这个钵子，灭了34号地心；亡主看上她这个钵子，非要她孕育出全新的生命；汪德群也看中她这个钵子，去湖里捞石头，想来她这个钵子，还真的是天地唯一，“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如果我这只手是点金之手？”
　　“所以我跟你合作啊，得到的财富我们一人一半。”汪德群放弃了很大的利益才做下的决定。
　　“可惜，我也不是这满湖财宝的主人，做不了主。”沈暮昭回答，“你是生蒂族人，你上次也见过这里的现象，这里不是人间财富，将它们明码标价市值化，不是他们主人乐意的。”
　　“放在这荒山野岭有何价值可言，到了市场才能体现真正的价值。”汪德群疾言。
　　“他们从来没想出现在拍卖场商品柜，他们的价值早在亡灵托生中展现，你又何必去打扰他们呢。”任何一个往生的亡灵都是在乌海底下奋斗过挣扎过，大浪淘沙后方可托生，留下的每颗钻都是他们曾经努力的证明。
　　“居然已经托生，那就是不要的垃圾，还能在人间再次展现价值，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汪德群并不认可，他不相信这个世间有人不爱财富，哪怕珠宝也想成名。
　　“是。财富无罪，拥有财富的人才决定财富的属性，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通过我来得到他们。”心头气血一顿翻涌，沈暮昭觉得，供血机器怕是要罢工了。

　　沈暮昭的孕相终于出现，天地两极。之前活蹦乱跳仿佛只是胖了个肚子，此刻被困床前只觉天旋地转。难道所有孕妇都是这样？但她不是一个普通孕妇。她几乎只用了四个多月就孕育了一个八个月的孩子，鉴骨帝都说从未见过。
　　怀孕之后就没有下梦过了，每晚殷鉴都在身边，几乎有啥事都被他给挡住了。可是今晚，她听到了范御灵梦中的召唤。
　　梦中的他，面目如常，依稀是以前浓眉大眼，端方持重的样子。不过现下甚是慌张，一路奔跑而来。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咖啡馆。
　　“姐，我见到了夏奶奶。”他开口的话题居然是夏英姿。
　　“你怎么会见到夏老太太？”夏英姿已经去世，按说应该接受鉴骨之后该干嘛干嘛去，怎么会见到他。
　　“她走的进出口事务部，求传亡界送信。”范御灵是从阿飞手里收到的亡界需求，虽然很突兀意外，但是他还是应约去见面。
　　“她让你传什么？”沈暮昭惊讶。
　　“她还没说，昨天是第一次。”范御灵回忆，“她昨天见我的时候，有些惊讶但也镇定，问了我的恢复情况，也有夏瑜姣。不过临别时候她让我多注意安全。”
　　只是牵挂，不会兴师动众，更不会说出注意安全，更何况，她的这种阴阳传递，按照阿飞部门的轻重缓急，根本轮不上这般速度。
　　梦中醒来，方舱内只有微弱的壁灯。几乎是她一睁眼，就看到身边人坐起。他应该很久没睡觉了。
　　“殷爵之后，你没睡过吧。”不光是亡界的责任，她怀孕之后他更加没合眼。
　　殷鉴脸色渐开，“我本来就不睡觉。”
　　抚上他的脸，“那你爸爸这么费力搞一圈，不就是为了这个么。你说，魏定星出来之后，你多久可以让他替你值班守岗，好好睡一觉。”
　　“估计出来之后，还要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吧。”她的肚子不大，但是很圆，摸上去热乎乎的，“还不知道他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这肚子里的还真是个怪胎。”沈暮昭也觉得神奇，更神奇的是她不觉得害怕，“你说会不会生出来是个三头六臂，或者说跟哪吒一样，是个肉球。”
　　可能较少听到人间传说，殷鉴不知道回答，“他长的太快了，鉴骨帝说过去的都在肚子里至少两年，我只待了一年已经很快了。”
　　“难不成这成长速度，还是根据母体来的？”沈暮昭估计，“那我什么时候会生？”
　　殷鉴并不确认，“他们十月怀胎，你现在已经八个月了，再下去应该要生了吧。”
　　“上次你说地心，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是不是快到了。”沈暮昭盯着他表情，“你近些天在亡界的时间比之前多。”
　　殷鉴低垂的眼眸扭不过女人掰他的脸，“还有夏英姿那边，究竟什么情况，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