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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以彼之道 ...

  •   这天,冭帝闲来无事,走进了大衍皇宫中的藏书阁,孙望跟在她身后。

      冭帝拉过孙望的手,将人拉到身旁,“这里你最熟悉了,来,给朕介绍一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书。”

      孙望抬头看了看藏书阁中层层叠叠的书架,有一瞬间的恍惚,曾经教导过他的太傅已化为了一抔黄土,那些被太傅逼着背诵藏书阁中典籍的日子,好似过去了许久许久,可当他一走进藏书阁,在藏书阁半阴的光线中,那些尘封的记忆在书香、墨香中四散开来,栩栩如生。

      “怎么了?”冭帝问到。

      “想起来了一些过往的记忆。”孙望露出一个浅笑,反手牵过冭帝,“我们往这边走。”

      冭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孙望施力,她皱着眉头,伸出手捏住了孙望的双颊,“你这笑容,越发的淡了,朕不喜欢,以后笑得开心点。”

      孙望只在心底叹气,面上却显出一个更明显的笑容,“我知道了,走这边,来吧。”

      ……

      两人在藏书阁度过了整整一天,午膳和晚膳都是叫人送到藏书阁中,一边看书,冭帝一边命人将她感兴趣却又来不及看完的书都整理好,直至晚间,侍女已整理了整整一箱要带去寝殿的书。

      临走前,冭帝用五感扫了一圈藏书阁,发现一间带锁的屋子,便问道,“怎么还有间屋子锁起来了?里面是什么书?很珍贵的典籍么?”

      孙望的眉头一皱,“不过是些年头比较久的典籍罢了,太傅当初害怕这些典籍被毛手毛脚的太监们洒扫时打湿,便另外安排了一间上锁的房间。”

      “是么?那便罢了,改日再来。”冭帝抬脚走出藏书阁。

      等走至寝殿,冭帝打发了孙望,又唤来谢七熹,“谢七,你去藏书阁中帮朕在那间上锁的屋子里挑几本书来。”

      “陛下感兴趣,之前为何不当着孙望的面要拿书?”谢七熹问到。

      冭帝拿起一本未看完的书,继续翻看着,“照办便是,拿不定主意要带回什么书的话,便多拿几本。”

      不过多时,谢七熹就搬来一箱书。

      冭帝于是放下了手中看到大半的《大衍朝志》,紧接着在箱子里翻找起书来。

      冭帝拿起一本《韩非子》,翻了几页,琢磨出一点意味来,便拿着书细细看了起来,看到一句话,念出声来,“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冭帝转头去问谢七熹,“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待谢七熹回答,冭帝自己又自顾自笑起来,“有意思,大衍朝廷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一轮冷月高悬,孙望却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那间上锁的屋子本来已经被他遗忘,却在今日想起来了。

      “陛下,今日研读《管子·国蓄》篇,民予则喜,夺则怒,民情皆然。先王知其然,故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故民爱可洽于上也。租籍者,所以强求也;租税者,所虑而请也。王霸之君去其所以强求,废其所虑而请,故天下乐从也。陛下可知个中道理?”

      孙望皱眉不语。

      太傅对幼主的不喜视而不见,“对于人来说,给予则喜,夺之则怒,这是人之常情。古代圣明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在给予民众利益时,总是要公开进行;在夺取民众利益时,却不露声色。这样,民众就与君主融洽了。租籍,是强制进行的公开赋税;租税,是经过谋划后才索取的隐蔽赋税。成就王霸功业的君主,要避免强制性公开赋税的法子,而要采取经过仔细谋划后进行隐蔽赋税的措施,这样,天下人就乐于服从了。”

      看着低头的幼主,太傅拿起桌上的镇石拍了一拍,咚的一声闷响,惊得孙望抬头看向太傅。

      “陛下,何不谈一谈何为租籍?何为租税呢?”

      孙望眉头紧锁,“此举实在是狡诈,表面给予,背地里索取,如此聚敛民财、愚弄百姓的做法,为朕不齿。”

      太傅对此不置可否,“陛下,老臣有一问,赋税取之于谁?用之于谁?陛下若为开明之君,国库充实,自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来聚敛民财一说?”

      孙望沉默不语,一脸深思的表情,显然是在思考太傅的提问。

      太傅趁此继续授课。

      “凡五谷者,万物之主也。谷贵则万物必贱,谷贱则万物必贵。两者为敌,则不俱平……大男食四石,月有四十之籍;大女食三石,月有三十之籍:吾子食二石,月有二十之籍……是人君非发号令收啬而户籍也,彼人君守其本委谨,而男女诸君吾子无不服籍者也。一人廪食,十人得余;十人廪食,百人得余;百人廪食,千人得余……

      “粮食在中等年景,每卖出一石如果加价十钱,每月成年男子吃粮四石,就等于每月征收四十钱的税;成年女子吃粮三石,就等于每月征收三十钱的税;小孩吃粮二石,就等于每月征收二十钱的税……这样,人君并不需要下令挨户征税,只需认真掌握粮食的生产和贮藏,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就没有不纳税的了。一人从国家仓库买粮,比十人交人丁税还有余;十人从国家仓库买粮,比百人交人丁税还有余;百人从国家仓库买粮,就比千人交税还有剩余了。”

      “谷贱则以币予食,布帛贱则以币予衣,视物之轻重而御之以准,故贵贱可调而君得其利……

      “粮食贱,就用所发的货币投放于粮食,布帛贱,就用所发的货币投放于布帛。再观察物价的涨落,而用平准之法来控制。这样,既可以调剂物价高低,君主又能获利。”

      孙望的眉头又开始紧皱,太傅继续说道:“陛下,此为避租籍而实为租税之法。”

      “太傅,此等狡诈阴险的做法,何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陛下忧心何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陛下可知,若是陛下不愿取,那这天下自有人愿意取而代之,替陛下‘取之于民’,而他们,可不愿意同陛下一般‘用之于民’了,他们只会‘用之于己’。”太傅递给年幼的君主一本折子,“这折子所写,参吏部尚书收受民脂民膏用于买官卖官,陛下作何看待?”

      看完折子的孙望怒不可遏,“张熙胆大包天,自然是撤职了事,府中民脂民膏,自然收缴国库!”

      “老臣再问陛下,陛下是愿意这天下之财,由陛下收而用之?还是愿由此等小人收而用之?陛下收而用之,自然可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你这是强词夺理!朕自是不信了,这天下就没有各全其美的法子!”

      太傅昂着头,郑重其事道:“启禀陛下,没有。”

      “你……”孙望气得一拳锤在桌上,“定是你所学不够。”

      太傅点头称是,“许是陛下说得在理,这天下估摸着真有以利万方之策,可这策微臣还未曾习得——”

      见幼主脸上怒气渐消,太傅紧跟着说道:“但如今以微臣所学,教授陛下却也勉强够用,其若不然,先帝也不会钦点微臣教导陛下。”

      “哼——”孙望磨了磨牙,见太傅提起父皇,他也想起了父皇当初的教诲。

      “望儿,你从小便天资聪颖,父皇包括你母后都十分宠爱你,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敬你、怕你,这并不是坏事,可这也会让你失去面对真实世界的实感,你是个好孩子,可要记住,等你坐上父皇这个位子,就不能只再当个好孩子了。”

      “太傅,战事四起,太傅何不教授朕《孙子兵法》、《六韬》之类的书?”

      “陛下以为,何谓兵法?”

      “自然是用兵如神,百战百胜之法。”

      “那陛下是想习得此种兵法?”

      “那是自然。”

      古稀之年的老太傅望向年轻的幼主,“陛下,若真有此等百战百胜之法,今日张家学,明日李家学,那这天下,岂不更是乱做一锅粥?”

      孙望瞪大了双眼,“太傅!此话放、放肆。”

      才十几岁的孙望,还不擅长凶人,尤其眼前还是曾教导过父皇的太傅,让孙望凶起来更加没有底气。

      太傅找来了《孙子兵法》,往桌上一放,他倒是神色轻松,“照微臣看来,还是陛下之言更加放肆,竟想习得百战百胜之法。”

      孙望蔫巴了,不服气道:“那依太傅之意,若想习得兵法,应学什么?”

      “应先学‘败’。”太傅将《孙子兵法》翻到《九变篇》,递到孙望眼前。

      “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陛下以为,此言可做何解?”

      孙望捧起书本,盯着那短短几行字,表情十分严肃,“必死可杀,是说若是此战为死局,若将领坚持死拼硬打,可带来杀身之祸。”

      孙望说完,便抬头望望太傅,见太傅点了点头,才又仔细思索下一句话。

      “必生可虏……”孙望皱起了眉头,不确定地说道:“若是确定是生局,怎还会被俘虏?”

      只见太傅摇了摇头,“再想。”

      孙望左手持书,背手在后,在屋内慢慢踱步,嘴中砸巴着孙子这短短四个字。太傅则端起手边的茶水饮了几口。

      终于,孙望灵机一动,仿佛孙子本人附身,“难道说此‘生’指的是‘贪生’?临敌对战,若将领贪生,则必畏缩不前,将领畏缩,则士气不振,由此孙子才说必生可虏。”

      说完话,孙望紧盯着太傅,“太傅,可对?”

      太傅被幼主亮晶晶的眼神盯着,饮茶的手也停下了,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催促幼主道:“陛下,下一句。”

      孙望轻哼一声,背过身去,细声嘀咕道,“也没个赞扬。”

      “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孙望瘪瘪嘴,“下一句就简单啊,忿速可辱,若是将领性情暴躁易怒,就可通过侮辱而激怒他,此时将领失去理智,敌人也就有了可乘之机。”

      “好,下一句。”

      “下一句同样也简单。”孙望满不在乎地说道:“同上一句一样,廉洁可辱,将领若是洁身自好,爱惜自己名声,在被敌人羞辱时容易冲动行事。”

      “陛下,仍有最后一危。”太傅徐徐道。

      “爱民可烦……”孙望脸色一黑,“若是将领爱惜民众,心怀仁爱之心,敌人则可以通过扰民、惊民,使将领陷入两难境地。”

      此刻,太傅终于正襟危坐,追问道:“陛下,若将领陷入两难境地,何解?”

      孙望将手中的书扔在桌上,怒声道,“太傅!你不就是想让朕亲口说出——若将领爱民如子,则可能因顾及民众,无法作出正确决断。可若是行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而敌人只要挑准这些地方攻击,叫朕如何行事!”

      “好!”太傅手重重一拍桌子,“陛下终是提出来一个好问题。”

      太傅说完话,就望着因为怒气而胸膛上下起伏的孙望,待他慢慢平静下来之后,这才开口说道:“陛下,该篇为《九变篇》,‘变’即为核心,遇事需随机应变,若感情用事、无法冷静思考,则容易被敌人利用,而招致覆军杀将之后果。为君者,不可无仁爱之心,可战争需要理性。陛下可明白?”

      孙望又哼了一声,转而才小声说道:“朕知道了。”

      “陛下心怀仁爱之心,可也切记,如兵法所言,‘爱民可烦’,陛下要守护着的,是整个大衍朝廷的百姓,必要时‘以战止战’方为大仁。”

      当初太傅教他《韩非子》、《管子》、《孙子兵法》……他不太喜欢这些书,觉得过于苛待百姓,苛待臣子,便让人将这些书上了锁。

      见此,太傅也只对他摇头叹息,“乱世君主心柔心慈,于国无安啊。”

      在那间屋子上锁之后,太傅又旁敲侧击地提起过几次,试图让孙望回心转意,“陛下,权术之术可不用,却不可不学不习,治世驭民,国富兵强,仓禀足,衣食足,此举各项并不冲突啊,陛下——”

      但当时的他仍旧一意孤行,“自有一日,朕会找到各全其美的法子。”

      自此之后,藏书阁落锁的屋子再也没有打开过。

      孙望走到院子里,身后是他寝殿中微弱的烛光,院落假山流水中,烛光同样在微风中摇坠,此间并不漆黑一片,抬头仰望时,才真正同黑夜相遇。

      “各全其美的法子——”一声轻呵消散在黑夜之中,孙望不免嘲笑当初那个天真的自己,“当初在仅有有死者的世界里,都没能做到,如今在混入了不死者的世界,又怎么能做到?当年啊,也是难为太傅了。”

      可惜,太傅再也听不见这一切了。

      “太傅当年对朕的教育,竟要到此时才后知后觉么?”孙望不免去想,若是当时年幼的他果真身体力行太傅教授的这些,世界会不会不一样?孙望摇了摇头,并不见得。而此时回过神来,也不见得是憾事。

      冭帝已半月有余都没有召见孙望,这日,却在晚膳时分亲自来了孙望的显德殿。显德殿是孙望在登基前住的宫殿,在冭帝上位之后,孙望便搬离了乾和殿,又回到了显德殿居住生活。

      “叫人拿副碗筷来,也让朕尝尝今日望哥儿小厨房的菜色如何。”

      “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孙望给冭帝端去一碗汤,“陛下事务繁重,想要见我,像往日一样派传令官通知便是。”

      冭帝微微一笑,“最近看了不少书册,有些倦了,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书海虽浩瀚,陛下却万寿无疆,看书读书,慢些便是。”

      冭帝尝过几口桌上的菜色,点头夸赞了几句,“小厨房的厨子手艺很好。”

      “陛下喜欢就好。”

      “朝廷许多东西都很不错,依朕看,藏书阁里的书也很是不错。”

      “哦?是吗?”孙望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那间上锁的屋子,那里面的书,朕很喜欢。”

      孙望心底一沉。

      冭帝却接着说道:“那屋子上锁太久了,从今日起,朕便命人打开屋子,里头的书也该好好翻翻晒晒,此等好书,不应该如此沉寂下去。”

      “新世界是陛下的世界,陛下做决定便好。”孙望只能如此说道。

      “朕瞧着,望哥儿怎么没太有精神呢?”冭帝掰过孙望的头,让他看向她,“望哥儿,朕喜欢你笑。”

      冭帝的手指掐在孙望的脸颊之上,孙望在束缚之中露出一抹浅笑。

      冭帝有些不喜这毫无活力的笑容,眉头一皱。

      “这些日子朕看了不少典籍,有句话,朕有些不太明白。”冭帝专门挑出一句话来问孙望,“望哥儿,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冭帝的手指还捏着孙望的双颊,孙望本默然垂着的视线突然盯住眼前之人。

      连日的午夜梦回,孙望琢磨着当初太傅对他的教导,治世驭民自然有其可怕之处,而恰恰是那可怕的存在,让孙望下令封存那些典籍。可时过境迁,当年不懂得的一切,竟在经历世事之后,慢慢明白在其可怕之中也有可取之处,可怕就怕在,谢一冭也领会了这一切。

      孙望曾不愿意手执利剑,太傅却劝导他,若他不愿意,怕是会有人愿意“取而代之”。

      如今,利剑果真被恶人握住。

      “呵呵呵,君上之于民也,君主对待百姓,有难则用其死,国家有难时让百姓去死,安平则尽其力,太平时期则用尽百姓的劳力。”冭帝带着疑问的语气缓缓说道,“如此这般,真的不会终有一日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吗?”

      冭帝语气中的疑问不似作假。

      “我——不知道——”孙望摇着头,随后又点点头,“只怕会吧。”

      “果真?”冭帝收回捏着孙望脸颊的手,转而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是我们如此对你们,只怕不会沦落此结局吧?有死者和不死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只要我们想,你们便无能无力,不是么?”

      冭帝语气中的轻松,让孙望僵硬在饭桌前。

      “朕这叫什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法子可不是朕琢磨出来的,这可是你们用来对付自己人的。”

      看着一脸灰败之色的孙望,冭帝决定不再刺激他,站起身来,“朕还是走吧,不再打扰望哥儿用餐。”

      冭帝走出显德殿,想了想自己该去哪消磨这些日子的疲倦,想起她有好些日子没有宠幸过旁的情人,开口说道:“去凌凝殿。”

      “摆驾凌凝殿——”

      五感放在冭帝身上的孙望,自然而然也听见了宫门外的对话。孙望一把扫落餐桌上的餐具杯具,哗啦几声,瓷器全部打翻在地上。外头听见动静的宫人想要进来查看,却被孙望大声给呵斥了出去,“出去!都滚开!”

      孙望又一拳拍在桌上,厚实的石桌板带来的震痛感让孙望找回理智。

      比起嫉妒谢一冭流连情人爱巢,谢一冭想要如何对待有死者才是他真正该关心的事情。

      “朕该守护朕的子民。”

      自孙望自愿退下皇位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又用上了“朕”的自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以彼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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