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下地狱果实会变成不死之身》烧尾鱼

101、媒介

　　五感通感对不死者和逆死者造成的心灵冲击，完全无碍于有死者。

　　对有死者而言，他们只觉得昨夜子时世界吵闹了片刻，可终究仅有片刻时间，后来，便是长久的寂静。

　　清晨，等有死者慢慢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世界依旧是安静的，只有自然的声音，风声和鸟鸣如旧。

　　“原来这就是那劳什子狂欢节，这狂欢节怎么不狂欢，反倒这么安安静静的？”

　　有死者心中诧异，可也没有对照物好参考，他们也不知道不死者的狂欢节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

　　有死者对五感通感一无所知，如往常一样，他们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有死者没有通达的五感，可感知的一切有限，他们的世界安静，可若思念有声，想必他们的世界同样也震耳欲聋。

　　自不死世界暴露在他们面前之后，有死者就一个接着一个地失去亲人、爱人、朋友……

　　有因“成为不死者”的口号而死在渡海路途上的人。

　　有因成为神明果实原材料而死去的人。

　　有在“不死者之战”中被波及而死去的人。

　　也有无缘无故就不知下落再也见不到的人。

　　也有在“有死者保护”政策之前，被不死者一时兴起而随意杀死的人。

　　太多太多。

　　每一段过去背后，都牵涉到一条真正的人命。

　　每一个活下来又没有疯掉的有死者，都记得那些人曾来过这个世界。

　　有一小部分有死者，自发地组织到一起，说道：“不死者要去过他们的狂欢节就过去吧，咱啊，过祭祀节。”

　　对亡者的思念，早已盘旋在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中，深夜的痛哭是思念，片刻的恍惚是思念，空落落的心是思念，美味的食物是思念，受委屈时是思念，每一个“要是他/她还在就好了”的感慨，都是一场思念。

　　于是，祭祀节席卷了整个有死者世界。

　　香烟缭绕，供品桌上越摆越满当，这家祭拜完毕，那家又摆上新的供品，六畜、五谷、玉帛应有尽有，祭坛里火光冲天，烟灰和纸屑在火焰中呼啸，如同一曲思念之声，沟通亡界与生界。

　　前尘何处在？天地山川不复存。生死前程多少事？悠悠。风平浪静无事海。

　　白头埋骨时，身死魂消局未定。世界落幕终有时，莫忘，坟前薄酒告故人。

　　曾经，人们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如今，却出现了例外。

　　不死者曾有那么一个瞬间，互相之间相通了一切。

　　『全域五感通感』的出现不过刹那，如划过天际的流星，光亮不再，璀璨与震慑却存于不死者心中。

　　如同早前『有死者』得知地狱果实的存在之后，整个『有死世界』跟着躁动，“成为不死者”的口号响亮有死世界。

　　如今，全域五感通感过后，整个不死世界同样跟着躁动，可这躁动却克制再克制，仿佛整个海洋压盖其上，帮着隔音。

　　肆意妄为的不死者，难得在『全域五感通感』一事上安静了。

　　或者说是，不死者失措了，面对『全域五感通感』，不死者觉得他们一下变成了没有长大的小孩，他们曾度过的漫长时间，并没有经验可以借鉴。

　　“打碎别人五感禁制，搭建五感连接，甚至是构建五感通感，查，彻查！谁做的？怎么做到的？彻查。”冭帝冷了脸，“新世界第一个狂欢节，闹出这种大乱子，这次不查个彻底，以后的狂欢节还办不办？”

　　冭帝心底冒出丝丝慌乱的情绪，正是这少见的慌乱，让冭帝无法安睡。她上一次无法安眠的夜晚，还是得知地狱果实可以批量制造不死者之时，新世界不能允许有更多的逆死者出现，同样也不能允许五感通感的存在。

　　冭帝正头疼之时，便有侍官进来禀报，“陛下，孙小殿下求见。”

　　冭帝揉着头，心底诧异他这会怎么来了，她心底烦闷，正不知如何发泄，消遣便自己找了过来，“让他进来。”

　　孙望进来之时，就看见冭帝穿着常服坐在藤椅之上，一头青丝散着，手边放着一本半开的书。

　　见他进来，冭帝微偏过头看他，眼神倨傲，“小殿下多日不愿见朕，此刻怎么找来了？”

　　孙望默默上前，眼前女子即便身穿贴身常服，可周身的气势却依旧让他无法忽视。

　　冭帝扬着下巴，朝孙望伸出手，“再过来一些。”

　　“陛下。”孙望乖乖将手伸过去，“我来看看陛下。”

　　“哦？怎么说？”

　　冭帝神情闲适地半躺着，轻轻一蹬脚，身下藤编摇椅便晃动起来，身旁的孙望恭顺地站立在身侧，冭帝也不催促，静待他开口。

　　“五感通感一事，怕陛下忧心。”

　　“朕如何忧心了？”冭帝脚尖着地，藤椅便停止了晃动。

　　孙望顺势弯下身子，视线与冭帝平齐，“看来是我多虑了，陛下有通天的本领，似海的心胸，此等小事，陛下自然不放在心上。”

　　“哼。”冭帝轻哼一声，情人的忧心似乎帮她卸去了几分心底的烦闷，“担心朕？”

　　孙望避开冭帝望过来的眼神，望向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五感通感啊，真是一枚刺向不死者的利剑，他本不该知道那么多隐秘之事，如今，却被迫都知道了。

　　“嗯？看着朕。”冭帝逼孙望抬头。

　　孙望抬起了头，可却将头偏转过去，还是不愿看她。

　　“小殿下这是怎么了？”冭帝的语气中已带上来三分不耐烦，前一刻还涌现心头的舒心荡然无存。

　　孙望觉出了这不耐烦，心底更是苦涩，可他却依旧握着冭帝的手。“陛下的情人可不少啊。”

　　“啧——”冭帝深觉没意思，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忧心朕为五感通感一事头疼是假，拈酸吃醋是真。”

　　“谢一冭！”孙望声音大了些。

　　“干吗？”

　　孙望咬着后槽牙不说话了。

　　“好好好，朕错了，小殿下既是担心朕，也是拈酸吃醋，都有行了吧。”

　　孙望心底又是委屈，又有失望，又有烦闷，又有心急，又是忧心，如此种种，堪称情绪大杂烩，孙望此刻才感同身受当初周亮同他说起的那些为情所困的种种牢骚，情之一字，非得自个亲自遇上了才明白。

　　眼下，孙望才体会到，当初周亮为何要补上那么一句话——冭帝是他的姐姐。

　　这两姐弟，可真是——

　　孙望的脑海里回想起五感通感里谢一冭的那些情事，咬牙切齿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帷。五感通感将不死世界彻底暴露，即便如不死世界，都有如此不安定的存在，那何不珍惜当下，仔细感受此刻。

　　“谢一冭，以后只有我好不好？”帷帐之下，孙望颤抖着问出这句话。

　　“小殿下，专心点——”

　　孙望心底一沉，随后又安慰自己，如同谢九辛最后身边仅有周亮，他便也能做到让谢一冭身边仅有他一人的吧？

　　快感淹没了所有思绪，孙望放纵自己沉迷其中，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

　　于冭帝而言，她并未将孙望的猖狂胡话放在心上，比起说些甜言蜜语诓骗小情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处理。

　　新世界一月一轮的大朝会上，冭帝端坐于大殿之上，如往日一般接受着两个世界对她的服从。于上位俯瞰着群臣的朝拜，冭帝这才体会到曾经的大衍朝廷为何要层层制定“礼”的规制，“礼”如同枷锁，束缚下一层级的人，层层之上，而她则是置顶的唯一一人。

　　这种微妙的唯我独尊之感，让冭帝因被五感通感而扰乱的心稍稍妥帖了些。

　　“老八，朕让你整理的地狱谷果实和果树的信息，进行到哪一步了？”冭帝开口问谢八珉。

　　“启禀陛下，武部驻扎地狱谷砍伐地狱果树已有三十二年之久，三十年前，臣曾断言，未有百年，难见起效，如今看来，是臣错了，地狱果树树木虽还未影响结果，但其生长的速度已然放缓。”

　　谢八珉将手中厚厚一沓的折子递给一旁的侍官，又说道：“陛下，这是臣整理的折子，朝会过后，更为详实的资料，臣亲自送给陛下。”

　　冭帝将谢八珉递上来的一一扫过，看到地狱果树恢复生长的速度已然放缓，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折子放在案上，转而提起五感通感一事。

　　“诸位，五感通感一事，可有眉目？”

　　冭帝的问话将他们带到了那个心绪翻涌的晚上。望向彼此的眼神中，已然带上了超越过往的理解。

　　可底下一片宁静，没有人发言。

　　“怎么？五感通感吓到各位了？连话都不说了？”冭帝说道。

　　冭帝开口催促的威慑依旧存在，可『全域五感通感』带来的震慑，却压过了冭帝的威严。

　　冭帝等了许久，眼中不耐烦更甚，刚要说话，谢一忠却往前走了一步。冭帝挑了挑眉，她这位一胎双生的哥哥，向来不爱管事，此刻，她倒是要听听他要说什么。

　　“陛下，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谢一忠说道。

　　“你说。”

　　“五感通感让不死者近乎透明，可陛下是否有发现，这份‘透明’，却并没有告诉我们在背后操纵五感通感的人究竟是谁。我们所有人都被彻底暴露，可这背后之人，却什么都没被发现啊。”谢一忠深深皱着眉头，“若真是如此，那这五感通感，仅仅是那背后之人刺向我们的利剑，我们对他却一无所知。”

　　冭帝心中一惊，朝堂上听到此话的人心中同样也是一惊。

　　冭帝心底的慌乱重归，底下的群臣也同样如此。

　　『不死者』颠覆了『有死者』的世界，他们何曾想到，有一日，『不死者』的世界也会被颠覆。

　　再看周亮，谢九辛回来之后，他深感快乐，以至于他都没发现『全域五感通感』出现之后，究竟给不死者带来了多大的震慑。

　　日子接着继续，无论是有死者，还是不死者，时间平等地漠视一切。

　　有谢九辛在身边，周亮便觉得这日子要踏实多了，日复一日的日子变得沉甸甸的，每一刻都像是行走在坚固的大地上，他身心都恢复了力气，目之所及也换了感受，天上的云是飞着的，风是甜的，阳光是跃动着的，就连雨水，他都觉得充满芬芳。

　　日子一日翻过一日，这天，周亮在花圃中浇花淋菜，谢九辛在院子里泡茶。

　　周亮突然惊呼一声，手中的水壶忘了收，水哗啦啦地浸湿地面，“我想起来了，五感通感，曾经好像也有过那么一次。”

　　谢九辛照常将茶杯递到口边，丝毫不惊奇，说道：“你想起的是哪一次？”

　　“在部洲，你第一次带我去看赌杀的路上，路上我睡着了，你还记得吗？”

　　“啊——我俩第一次的时候啊——”谢九辛的目光往周亮身下移动几分，随后便盯住一个地方不动，“想要不记得也难。”

　　“你……”看到谢九辛明显的目光移动，周亮显然也回忆起了去赌杀之前的那场情事，一半阴差阳错，一半借势而为，周亮的脸蛋突然爆红，“谁、谁同你说这个了？”

　　谢九辛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喝茶的时候想到，原来时间已然过去了这么久。

　　周亮红着脸走到谢九辛身边坐下，端过茶缸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跟你说正事呢！”

　　周亮一把揪过谢九辛，让他好好听他说话，“去赌杀竞技场的路上，我的意识好像去到了黑牢里，我听见了黑牢里那些死去不死者的声音，哦——或许将那些称作死去者的意识更好。”

　　谢九辛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你只是意识去到了黑牢而已，你要知道，在更早的时候，你可是整个人都现身在部洲，当然，你将之称作‘做梦’。”

　　瞪！

　　周亮的瞳孔瞬间放大，那些梦境！那些他在“梦”里清醒过来、见到谢九辛的时刻，难道会是五感通感？

　　“你说我在‘梦’里见到你的那些时刻，是五感通感？”周亮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甚至你让你的‘意识具象化’了。”谢九辛补充道，“你让我可以见到你。”

　　周亮的眼睛瞪得更大。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会无意识地运用五感通感，而你本人却并未发觉，直到现在。”看着呆愣住了的周亮，谢九辛往他手里塞进去一杯热茶，“当初你那些‘嗜睡症’的表现，现在想想，也许是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五感通感罢了。”

　　周亮呆愣愣地将茶喝下，谢九辛又给他续上一杯。

　　谢九辛幽深的眼眸望向他，说道：“周亮，你还真是让我惊喜，一次接着一次。”

　　周亮显然还在呆愣之中，“是、是吗？”

　　谢九辛伸出手摩挲着周亮的脸，“你啊——”

　　“嗯？”周亮将头歪着，去蹭谢九辛的掌心。

　　“无事。”谢九辛将手收回，目光望向干一半湿一半的花圃菜园，“那块菜地还未浇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