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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唐刀 唐刀从手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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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刀痛得快死掉了。
四十四根骨钉,封住了身体所有气穴。
疼,头皮发麻,骨肉连在一起,筋脉都不属于自己,每一处肌肉血骨,都在纠葛。
他胡乱撑着,手脚并用,勉强撑起手中那把刀,猛然刺入右腿,让那尖锐的疼痛,唤起一点神智。
裹在腰间的黑布被解开,露出古朴刀鞘,依稀能看清繁复玄奥的花纹,黏稠的黑血缠绕在一起,整个人狼狈地不成人样,只剩黑红一片。
身体一直在颤抖,控制不住痉挛。
这是极限了。
没想到会这么痛苦的死去。
他仰头倒在树丛中,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唐刀。
他生来就是孤儿,被六皇子捡回去,培养成为死士。
他师傅说,他们生来不配拥有姓名,既然他能够使用这把上好的唐刀,那么刀名就是他的名字。
等到他死之后,这把刀会被回收,配给下一个唐刀。
他师傅说,既然是死士,就把自己活成一把刀,才能保持刀刃的锐利。
他没有价值,生来成为他人的左膀右臂,活成一团影子,却还是逃不过拿刀者的猜疑顾忌。
又下雪了,周遭的凉气贪婪吸食这人带来的一丝暖。
他眼底的光晕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意识模糊之前,似乎有谁夺走了他的刀。
他骤然睁眼,眸色荡开一片血红,只看到一顶红毡帽,他伸手将那个离得近的女郎狠狠地向下扯了一把,而后终于陷入漫长的昏黑。
江周苒见到唐刀的时候,很清晰的知道,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唐刀生来被训练成死士,死士感情淡漠、孤寂,没有感受过温暖或者是人间烟火。
这样刚毅却又脆弱的人。
此刻他的身体已如软骨一般,扭曲成奇异的角度。黑衣上一片暗沉沉的血迹。
江周苒有些无法克制地走近他。
死得那样痛苦吗?
隔着这段奇异的光阴,江周苒又从这单薄的少年身上,窥见了上一世那短暂生命中最惬意的时光。之后忙于升学、工作、生存,兜兜转转一圈,在死亡之后,下半段人生却留不下半点痕迹,只记得那几年短暂悠远的快乐。
还有那几年,真实爱过的纸片人。
真的爱过他的孤傲、冷寂,不善言谈却又温柔备至,见过最暗的地狱却又始终保留着一份真诚。
原来他长这样,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江周苒惊奇地想着,心底划过丝丝缕缕怜悯。
见江周苒靠近,夜一面色大变,却还是没来得及阻止那临死之人将女郎扯了过去。
那人浑身散发的戾气比那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更甚。
但这个动作已经消耗了唐刀所剩无几的力气,他很快昏死过去。
江周苒一个踉跄,好歹稳住了自己,没有再让他的身体伤得更彻底,近距离看见他颤动染霜雪的睫毛,还有消瘦硬朗地轮廓。
江周苒心生不忍。
夜一想要上前补刀。
江周苒拦住他,扭头去看周叔,“或许还能活,周叔,快救他。”
周叔从前是军医。
当年周舅舅送他来救治江周苒的娘。虽尽人事,还是抵不过天命。后来就留在江府,为江周苒调理身体,也算得上是江府的半个管家。
周叔简单处理了一下唐刀的伤口。
最要命的不是这些外伤,而是在骨头里经络处钉死的骨针。
外头天寒地冻,好在离石窟不远。
这处石窟是江离在先皇病重时候准备的后路。
江离派人在望城山上建了密室。装载了一些黄金软银。那几日同新皇的人周旋的时候,又悄悄让人购置了马匹马车软轿等再此等候,让江周苒能够顺利从暗探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夜一不赞成江周苒的决定,“那是唐刀,女郎,新皇身侧,有一个著名的死士,就是唐刀。”
若是他恢复,十个夜一,也抵不过一个唐刀。
江周苒温热的眼神注视着他,“夜一,你曾经也是五皇子的死士,爹爹并未在意。”她转过头来,“那么同样,我也不会在意。”
夜一默然。
他曾经也是被江离救回来的人。不然,小小的江城,以江离心慈手软的性格,如何能培养出夜一这样武功高强的侍从。
而江周苒身上,有着同江离一样的气质,明明是温和的,却又让人死心塌地想要追随和保护。
希望唐刀也是识趣之人。
他听从江周苒的话,小心地,将唐刀带回了石窟。
唐刀在神志昏黑不清时陷入了无尽厮杀之中,挣扎着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手里的刀染上一层又一层血污,数不尽的人头,辨不清的真假,只有死尸和血泊。
他从梦中惊醒,额间一层汗,头脑混沌一片,一时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人间还是地狱。
他下意识去寻刀,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骨头经络,每一处都在尖锐刺痛。
但是骨针的作用却消退了。
有人帮他拔走了骨针,包扎了伤口。
“你醒了?”
唐刀顺着声音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淡漠的眸子。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像是山间清泉,冷冽却又让人镇定。
唐刀被这目光注视着,不自觉地冷静了下来,连带着身体缓慢持续撕裂的疼痛也有所抑制。
女郎已经将那红色的毡帽取下,乌黑的发丝,鼻尖还有些微微发红。眼神干净清澈,像是在山路上碰到的小动物。
小心翼翼凑到他面前来嗅一嗅。
有人端来乌鸡汤喂他喝了些。
在女郎清冷又有一丝温热的目光中,他又昏睡了过去。
有时候他睁眼,瞧见她端坐在木桌前,拿着纸笔,在认真地写字,眉头紧皱,让人想要抚平她的忧愁。
有时候,她在同侍从商量,年纪轻轻,也很有自己的主意。
他有时候闭着眼,能够感受到女郎有些小心翼翼地,摸摸他的头发,碰一碰他的手指。
偶尔间断醒来时,也能听见为他换药的黑绒衣男子,告诫他不要害人性命,既然被女郎救了,就要知恩图报,先做一个人。
那个男子,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他那淡漠的不起波澜的深潭似乎被一阵微风吹起,荡起褶皱,此刻却又有些微妙,隐隐地有一点嫉妒。
江周苒在石窟里呆了五六日。
这个时间,足够让新皇留在江城的暗探发现江周苒不见踪迹,也足够让城外混淆视听的眼线拖住他们去往另外一个方向。
直到夜一提醒她,该启程了,不要错过最好的时机。
她看向唐刀的伤,又有些犹豫。
玲珑认为自家女郎过于心软,只好在晚饭后,故意提起话题,“你的伤虽然看起来还是很致命,但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内里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现在还不跟我们袒露身份,这是何意?”她的眼神,锐利地看向唐刀。
江周苒挑眉,却没有阻止玲珑。
唐刀看了江周苒一眼,低头,声色低哑,“我是唐刀,是新皇的死士。”
夜一不动声色,离女郎更近了一分,呈现出保护地姿态。“这些我们自然清楚,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他眼睑低垂,脸色冷硬,看在江周苒眼里,却是说不出地脆弱,让人心生怜爱,“我以前是新皇的死士,但是在接下这个任务那一刻,我就已经自由了。”
“这个任务,我九死一生。所以新皇把自由还给了我。”
夜一没有缓气,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女郎身侧,“什么任务?”
唐刀的眼黑而沉,“去天竺,拿到燕高祖给皇长孙的锦囊。”
江周苒眼眸骤然一亮,经过唐刀这一提醒,她终于想起来一点剧情。燕高祖为了防止燕国江山不稳,特意留下了一个锦囊,在天竺和燕国的交接处。这处工程,连江周苒的爷爷都有参与,因为江长春是燕高祖最信任的将军。
当年带去的工匠都被埋进了土里,而江长春也没过多久就病逝了,具体留下了什么东西,只有燕高祖知道。
他留下了一张地图,如果历代皇帝,逼到绝境,是可以到此地寻得机遇。
但没料到,才传位,皇长孙就遇到了绝境,因为六皇子是篡位的缘故,他自然是没能得到那张地图。
那处地方机关重重,没有地图,硬闯自然是九死一生。新皇只想让唐刀死在那里。让唐刀带着这个锦囊将秘密永远埋藏。
新皇太自负了,他压根不想要得到什么燕高祖留下来的东西,因为他父亲从未正眼瞧过他,对待他的态度甚至比不上对待江离。
他不相信燕高祖留下来的机遇。
况且皇长孙已死,天下没有真正能够与他争锋的血脉。
夜一显然有些不信,“既然你说这是一个必死的任务,你活下来了,难道新皇就会放过你了吗?”
唐刀垂下眼睑,“他太自负了。”从小跟着六皇子,他很清楚新皇的一言一行。“新皇没想让我拿到锦囊,燕高祖不承认他的身份,他的东西,新皇自然不会要。”
他也太轻视我了,唐刀心里想,以为给自己布置下了必死之局,也不会为死人再上心。
“既然是必死之局,你大可逍遥天地,重获自由,隐姓埋名一世,对你来说也不算难事。”玲珑不解地问道。
唐刀眼神锐利,语调又沉了几分,“因为这是换取自由的交易,唐刀自然不会言而无信,那样想,也未免太轻视一名刀客了。”
夜一沉默,向后退了两步。
江周苒曲着指骨扣了扣梨花木,“既然是为换取自由的任务,你拿到的锦囊,也会交给新皇?”
她的眼神寡淡,语气算不上热络,却奇异地,能让唐刀感受到温热。
他没有问女郎为何笃定自己拿到了锦囊就像没有质疑为何女郎对自己总是透着一股奇异的亲近,骤然笑了声,“自然不会。”
唐刀轮廓硬朗,笑起来,却平白多了几分少年气息,“我履行了闯入天机阁的任务,却没能靠自己活下来,与新皇的瓜葛就此两清。”
他望向江周苒的眼眸骤然发亮,带着一份承诺,“但女郎救我,作为报酬,我愿意交出锦囊。”
唐刀从手腕处,撕开一层假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