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知火》兰叶多焦

32、第 32 章

　　千鸟会这几天很热闹。
　　即便受伤疗养期间没有出门，路知远都感受到了千鸟会里那种忙碌紧张的气息。
　　菲尼克斯吹嘘的能够媲美主城一流酒店的管家服务不仅宣传与实际相差甚远，最近甚至于形同虚设。原先那个带着一只不怎么灵光的机械断手却还要装模作样硬充高级管家的黑西装小弟最近都没法按要求做到随叫随到。

　　由于黑西装小弟的失职，南琰亲自出门觅食。
　　负二楼和负三楼都装饰一新，甚至放上了摆放点心零食的长桌。进入门槛提高了不少，衣冠不整者都被拒之门外，可想而知有多少厄里斯的原住民因为无法达到这一标准只能转战其他小赌场。甚至原先与赌场和平共生，四处兜售假药的药贩子也一概因为不够体面被无情地驱逐出去。
　　总而言之就是格调上升了一百八十个度，南琰走在其中都觉得不怎么协调。

　　新安装的电子屏幕里流动着最新一场赌局的信息。

　　彩头是一块银币。几个世纪前铸造的一块用来纪念第一名完全拥有自主学习能力的AI诞生的纪念币，当时一共发行了108枚，这是其中一枚存留的。
　　外圈是银白的机械齿轮，镶了7颗钻。刻画地很精细，外圈几个大齿轮带动着小齿轮，下面是那名AI 的名字和诞生日期。中心是蓝黑线勾勒的肖像，而反面是那个肖像的透视图，AI头部的结构一览无余。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AI脑袋里植入的那块芯片。
　　那块芯片是第一代芯片的缩小版，内部功能与第一代芯片相差无几，要是能找到合适的载体，是能抠下来继续使用的。

　　厄里斯的人或许觉得一块淘汰芯片毫无用处，但主城和其他一些城市的有闲阶级很拿这些当彰显身份的稀罕物。对他们来说，这个彩头很有历史纪念意义，也稀有贵重。

　　看得出来菲尼克斯的宣传做得不错。
　　赌局还有好几天才开始，但是来到厄里斯的生面孔已经不少了。由于这个彩头的特殊性，许多人并非赌徒也前来掺一脚。
　　他们中不少人甚至都没有刻意遮掩自己从主城来的身份，衣着光鲜，抬首挺胸，明晃晃地行走在厄里斯的赌场里，让人觉得像是一块高贵行走的待宰肥肉。

　　然而南琰对AI进化史的兴趣还没有对桌上那些自助点心的兴趣大。
　　他吞下一块甜得有点发腻的核桃酥，随手拉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正气的小弟，问：“那个老变态最近忙什么呢？”
　　小弟已经得到过指示，恭恭敬敬抱歉道：“老板这几天忙着会客，实在抽不出空来。等赌局结束之后他会来找你。”
　　小弟说完才发现南琰压根就没把心思放在他说的话上，他正注视着大厅的一角。

　　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和AI玩扑克。
　　小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色风衣，带了顶宽檐帽子，个子偏高但看不太分明样貌。相较于这几天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来客，这人算得上不起眼。
　　然而南琰对他很感兴趣。

　　刚刚结束了一场牌，男人扔出几个筹码准备离开。

　　“和我来一局怎么样？”
　　男人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笑眼，深蓝色的，一如既往地嚣张。
　　过目难忘。

　　男人看着他，随后干脆地拒绝：“我已经没有筹码了。”

　　“一共来了六局，输了五局，平了一局。要是每天都有你这样的客人，老变态要笑死了。”南琰斜靠在椅子上，也不落座，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瞧着那个中年男人。

　　“我得走了。”男人起身离开牌桌就跟他拒绝南琰一样利落，临走前他回过头来说：“或许等我带回新的筹码，我们可以来一场。”

　　那个男人走到电梯的时候，原先分散在厅里的几个人渐渐汇拢到他身边。
　　穿着各异，却无一例外地站在他身后，明明是随意的站位，但偏偏能看出这几个人的与众不同。
　　更像是军队出来的，纪律严明的一种站位和姿态。

　　南琰歪了歪脑袋，也许是时候回本了。

　　南琰回去的时候路知远正在看书，然而并不专心。他似乎在想什么，等南琰进门才匆匆翻了一页书。那盏很奢侈的水晶灯下，原先苍白的脸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气色好了一些，没有那天在杂货店底下的虚弱了。
　　果然绿眼睛花猫需要很娇贵地养。

　　南琰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袋蝴蝶酥来：“核桃酥太甜，就带了这个。”
　　路知远垂眼看着碎成几瓣的蝴蝶酥，南琰能知道带点东西回来很稀奇。
　　他拣了一块还算完整的放进嘴里，很酥，应该是刚出炉不久的，还带着黄油温暖的香味：“很不错。”
　　他认可道，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虽然很快又恢复高傲。

　　“下次带符伽来。”南琰脱了外套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侧着脑袋抬眼看向路知远。

　　于是路知远继续认可：“言而有信，很好。”

　　路知远的伤口其实好的并不算快，毕竟刚刚从一堆修复液里出来，又差点被完完整整捅个对穿。打开纱布，里头的伤口还是没能够全部愈合起来。之前好的那些应该是托了章玥那炉火纯青的修复手艺的福。
　　路知远把纱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正打算找了镊子自己上手处理时突然想起些什么。

　　南琰闲着无聊正躺在床上拧一个破表，然后就听见路知远在浴室叫他。

　　“怎么？”
　　南琰走了过去，看到路知远敞开的衬衫下那些还没修复好的那些伤疤，以及对方腰腹处的那一处未愈合的伤口，这些让他没由来地有些窒息感。
　　南琰并不是一个对伤痛特别敏感的人，对自己也好，对别人也好。就算把人剖成两半给他看也只是看一团血肉而已。要是剖个改造人，那就很可能连血肉都没有，只有叮铃哐啷一堆零件而已了。

　　南琰走过去，半跪在路知远面前，看着对方腹部的伤口。
　　不得不说章玥的手艺真的精细，那些纳米填充铺得恰到好处。

　　路知远看起来倒是很平静，他指了指自己的伤口，认真地说：“南琰，既然是你把我从章玥那边带过来的，是不是应该把后续工作处理好？”

　　南琰从一旁的盘子里取过消完毒的镊子，微微皱着眉，有些嫌弃：“你怎么这么久都没好 ？”

　　他像是责怪，又有点懊恼。
　　简单清理一下后，路知远就看见那双修长的手停在了伤口半公分处，南琰抬起头来看着他：“是不是要章玥的吊瓶才能好？”

　　“有消炎药。”路知远指了指手边那个小瓶子，是前几天黑西装小弟还没这么忙的时候带过来的：“先上药。”
　　路知远垂眼指导，但就是不自己上手。

　　好在南琰对自己的货物一向上心，任劳任怨还上手在绷带上打了个蝴蝶结。
　　随着最后一层防水薄膜打上，算是大功告成。

　　随后，路知远用眼神示意南琰：尊驾现在可以离开，要洗澡了。

　　南琰刚想离开，却半路反悔。他撑着门，那双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路知远，看到对方略微发红的耳垂后突然轻笑出声：“看起来我应该负责到底。”

　　“不用。”路知远拒绝。

　　灰绿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被南琰尽收眼底，于是得寸进尺：“这说的什么话？我从前也是这么照顾昏迷的货品的。”
　　南琰声音不大，咬字却很清晰，字字都清楚地落在了路知远耳朵里：“我这么细心的人，自然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一丝不漏地照料。”

　　“......”

　　浴室里的蒸汽很热，路知远觉得气闷地很，忍了一会就受不了了：“换凉水。”
　　南琰很尽责地给那头细软的金发打泡沫：“不行。”
　　白色的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路知远的脊背上，勾勒出背脊那片薄薄的肌肉轮廓来。

　　“你水弄我眼睛里了。”路知远说，他克制住想踹开南琰的冲动：“我自己洗。”

　　“你今天怎么那么吵？”南琰强势起来，他突然加重了按在路知远脊背上的力道，想让他安分点。的确有些太热了，混合着水蒸汽让人心烦意乱，口干舌燥。那双蓝色的眼睛渐渐沉了下去，他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别动……”
　　电光火石间，他的手像触电一样从那片白色的衬衫上离开。南琰慌张地抬起头，有些错愕自己的想法。
　　有一瞬间，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那神色，分明就不像自己了。

　　路知远也感受到了他的异常。
　　也不管头上的水没有擦干，就抬头看南琰。
　　对方抿着嘴，原先漂亮嚣张的眼角微微泛着红，散下来的几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路知远后悔了，他就不该用这种方法试探南琰的责任心。

　　他找了块毛巾给南琰：“水都到身上了，先擦一擦。”

　　南琰接过毛巾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洗手间。
　　等到浴室开始有水声，他才从怔忡中回过神来。
　　怎么会对货品有那样的想法？

　　路知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南琰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给南琰恶作剧似得折腾了一通，路知远也没有精力再去想。
　　总归南琰比任何人都熟悉厄里斯，不会有事。

　　依旧睡得不安稳。
　　梦里那个人总是和他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看不分明他的样子。
　　只有一次，那个人示弱了。
　　是很轻很轻的叹息，他说：“这是我要教你的最后一课，路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