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您也要讨封吗？》霜雪明

6、狐仙 除祟就是人

　　赵奇一愣，还没想明白沈萤怎么突然骂人，和他同行的那几个差役都已经开始嚷嚷：“你这小娘皮说的什么话……”

　　沈萤懒得理他们，只转向老槐树村村长：“阿伯记不记得恶鬼村的事。”

　　——三年前，恶鬼村还叫柳儿村，当时也是收留了一个自称从山中逃命出来的人，然后，全村绝户。

　　之所以知道那一村的人是因为收留人死的，还是那些早就嫁出柳儿村的姑娘梦到自家娘家的老祖宗，拉着她们哭诉，家里人都死绝了，快回来给你爹娘兄弟侄儿侄女收尸哇，姑娘们心里不安，求到收留了当时还会接活儿的沈婆婆面前，沈婆婆去柳儿村安祟，听鬼魂们哭诉，才知道那自称逃命到此的人竟是个邪祟，将全村人都害了。

　　想到这里，村长血都凉了。

　　默不作声地后退两步，想离这些人远一点。

　　然而，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长自以为的默不作声，落在跑江湖的那几人眼中，简直无比明显。

　　那几人便都向村长投来不善的眼神，各自的手都按上了腰间的刀。

　　好在，赵奇喝止了他们，只沉着脸看向沈萤：“阿姑，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沈萤回答得淡定：“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赵奇冷哼一声：“那阿姑要我怎么证明我们是活人？”

　　“容易啊。”沈萤笑盈盈地开口，“赵执事和这几位大哥，各自都说一声‘我是人’，我便信了。”

　　赵奇眉目微动。

　　常年跑江湖的，哪怕不是请灵人，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也没少听说，赵奇当然知道沈萤是想干嘛——邪祟可以混入人群，邪祟也能舌灿莲花，但邪祟绝不会自我定义“我是人”或者“我是神”。

　　真说了，是要担因果的。

　　要不怎么仙家封正，都得找人来封呢？

　　赵奇抿了抿唇，沉声道：“我是人。”

　　“好的很。”沈萤笑了起来，转向赵奇的那几个差役，“几位大哥哩？”

　　赵奇知道厉害，自己说出口后，也手按腰刀，看向自己的差役们。

　　差役们见连赵奇都说了，有个心里没鬼的，便也沉声开口：“我也是。”

　　“不行哦。”沈萤笑眯眯的，“我是人，一个字也不要改。”

　　那差役究竟心里没鬼，也不怕再来一遍：“我是人。”

　　说完了这三个字，便和赵奇一般，手按腰刀，看向其他没说话的人。

　　一个又一个，正挨个排除着怀疑，突然，老村长就一声尖叫：“啊呀！”

　　所有人都看过去，老村长则是哆哆嗦嗦地指着一个方向，那里红影一闪，有个什么东西刹那间跳过了墙头。

　　沈萤都没动，倒是那赵奇眼疾手快，来不及拔刀了，直接连刀带鞘砸了过去。

　　“那是啥！”村长都惊呆了。

　　而差役们群里，有个矮个子失了支撑，软了下来，离他进的差役赶紧伸手去扶：“石头！石头！”

　　然后还看沈萤：“阿姑，阿姑快来看看我兄弟呀！”

　　沈萤却没动，就在原地，似笑非笑地：“这年头，怎么连仙家都玩起心眼子来，走了一个，便以为其他的我看不出来了？”

　　那扶着柱子的差役都僵了。

　　沈萤叹气：“好了仙家，我不管你附在人身上是什么目的，总之昨晚没死人，这是好样的，既没结下死仇，你们这会儿乖乖走了，我也就不再追究，如何？”

　　那差役的表情扭曲了半天，声音都变了，尖锐嘶哑，扭扭捏捏，古怪极了：“沈阿姑确实厉害啊。”

　　知道了那差役身体里有异类，再听着那明显不似人声的话，那明明是个男人却故作女态的表现，那些说过了“我是人”的差役们，有些都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激起来的鸡皮疙瘩。

　　沈萤倒是淡定，还唠上了：“谢仙家夸奖，不过仙家见过我，我瞧着仙家却面生得很。”

　　“俺家才搬来。”那差役脸上是诡异的笑容，还掐起了兰花指，“还没怎么跟邻居们打招呼，阿姑瞧着面生也正常，倒是俺们听过阿姑的名声，说阿姑的脾气可比沈婆婆要好多了，是最讲规矩不过的。”

　　听话听音，沈萤笑起来：“仙家想要什么规矩，且说说，我看看能不能给仙家办了？”

　　“没什么坏心思，只是要跟着这采芝堂的执事进城里吃两顿好的，有肉芝就蹭上两口。”那差役还掐上兰花指了，拿腔拿调的，“现下被阿姑揭穿啦，城里的好吃好喝是混不上了，这样，阿姑供我们一家子一对肥鸡，看在阿姑面子上，这事儿也就了了，如何？”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沈萤还以为有一场恶战呢，见这邪祟好说话，扣着袖子里令旗的手都松了两分，“采芝堂的大哥们手里可还有闲钱？就依这仙家的，向村里人买了鸡，我给仙家供了，可好？”

　　赵奇把那刀鞘砸出去之后，也不是很敢孤身去追，现在听沈萤竟然能和邪祟谈妥，也松了一口气：“好说。”

　　也不光说，还直接掏了一角银两出来，递给早就看傻了的老村长：“老叔，拿这银子买你家一对鸡，可够么？”

　　老村长如梦初醒，赶紧推拒：“客人已经给了一锭银子了，足够了，再不能收了。”

　　“别呀，各是各的。”赵奇天天跑江湖，自不可能在人情世故上差了，“供完仙家，总还要招待请灵的阿姑一顿好饭食，再备上些干粮，才好往回走呢。”

　　村长一听才罢了，收下银角子，又不是很懂，搓了搓手，来问沈萤：“阿姑，鸡要挑什么样的？”

　　“我一会儿自去挑。”沈萤说，目光就没脱离过那个差役，随时提防这些东西暴起突袭，“仙家先出来吧，要是把这差役的身子吸坏了，那肥鸡吃得也不安生不是。”

　　“得嘞，那就今晚上，我一家子人来吃鸡。”那差役应得倒是利索，然后就白眼一翻，倒在地上，一道红影嗖嗖地跑走了。

　　也不只他，那十几个差役里，好几个人都倒在了地上，数量还挺吓人。

　　村长，赵奇，还有那些个没被附身的差役，有一个算一个都惊呆了：“这么多？”

　　沈萤总算松开了扣着袖子里令旗的手，好笑：“人家都明说了，是一家子人，人丁兴旺些怎么了。”

　　一干人等：“……”

　　行吧，你厉害你说了算。

　　就是赵奇不得不为自己的差役们负责：“阿姑，他们……怎么办？”

　　“被仙家附身，身上的阳气受了损，虚两天是难免的。”沈萤说，“躺上几日，多养养，也就没事了。”

　　赵奇连忙点头，又问：“那……晚上的席……”

　　沈萤看他：“赵执事想一起陪仙家吃一顿？”

　　赵奇那头都摇成拨浪鼓了：“别别别，阿姑做主就是，我只是问要不要帮忙，还需置办什么，阿姑直接与我说，千万莫客气。”

　　沈萤都笑了，也没多调侃他：“赵执事先照顾着这些个差役吧，我和村长阿伯去挑鸡，真要些什么，便从赵执事给的银角子里出。”

　　“是是是。”赵奇拱手，“不够了阿姑尽管说。”

　　村长家还算殷实，养了十来只鸡，沈萤挑了只鸡冠子特别肥的公鸡，再和村长的儿媳妇交流了半天，挑了只已经不下蛋的老母鸡。

　　村长担心极了：“阿姑……这会不会……不太好……”

　　“老母鸡才补呐。”沈萤摆摆手，“既然是老母鸡，不下蛋不是很正常吗？阿伯莫怕。”

　　村长仍然一副不是很敢信任的样子。

　　叹了口气，沈萤又说：“这是为了给赵执事他们安祟用的，阿伯要觉得仙家到过村子里，实在不放心，想尽尽村里的礼数，免得得罪了仙家，就数上八个鸡蛋，我一并供给他们就是。”

　　“好嘞好嘞。”实在是这个世界的邪祟就没有人能得罪得起的，能用几个鸡蛋尽礼数，总比拿人命去填的强，“生的熟的？”

　　沈萤：“先拿生的，万一熟食它们吃不惯呢？”

　　当天晚上，村长家小楼门口的空地里，堂屋里的方桌和配套的条凳都被抬了出来，沈萤自己坐在方桌朝向阳宅的一端，用米斗盛了米，放在方桌靠近沈萤的一边，旁边则摆了三炷还没点燃的香并黄表纸，米斗左右还摆了两只香烛，远离沈萤的那端则大喇喇放着一只捆了爪子的肥冠子公鸡，还有碟子装好的八个鸡蛋。

　　空地上再没其他人。

　　夜幕降临时，沈萤先抄了三张黄表纸点燃，在空中晃了晃，随即丢在方桌对面，又拎起没上桌的那只老母鸡走出去，摸出把刀来，把鸡脖子抹了，鸡血沿着村子撒了一圈，略等了一会，在阴风吹起时，便将那老母鸡往黑暗里一扔。

　　众所周知，就是抹了鸡脖子，鸡也可以挣扎好一会儿的，但沈萤才脱手，母鸡扑腾了几下，便再没什么动静了。

　　行了，应该来了。

　　沈萤转身回来，还坐在那方桌旁，没一会儿，米斗旁边的香烛烛火微微一晃，又亮起来，然后方桌的另外三个面儿，就多了五六个红棕色的狐狸脑袋。

　　其中以正对着沈萤的那个狐狸那红棕色最是油光发亮，它两只小爪子扒着方桌，看着那只肥冠子，眼睛都发直。

　　好不容易把眼睛挪开，又看到一旁的鸡蛋，立刻就人情世故了起来，口吐人言：“哎呀呀，阿姑也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呀。”

　　说是说，那眼睛，那爪子，那嘴角的哈喇子，还有那些小狐狸一声一声吸溜口水的声音，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