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无梁》潇食其

90、完本后的随笔·桐花

　　那段时间，因为不够熟悉环境，所以肃衣实在记不清日子。只记得大部分时候，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单人病房里发呆。

　　河梁医务中心的床位并不紧缺，所以这间屋子本质上，还是给他暂住的地方。家具齐全，采光明亮。

　　至于病……好了还是没好，他也不知道。从中心给的结果“可以出院”来看，似乎是好了；但从老医生说的那句“伤及根本，得用一生去好好休养”来看，似乎又是没好。

　　就像他早年跟人开的那句玩笑一样，什么病不是绝症呢？又有几种病能完全治好呢？

　　他低头看着右手上发黑的滞留针针孔，希望能看到它的颜色变淡，就像从前抬头看星空一样，希望看到恒星在变动。

　　看得久了，就有人来敲门，说有哪儿哪儿的学者想来见见他。

　　他整日沉闷的心情会为之好上一会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体不好，所以所有人都不会有过于出格的举动。

　　那些聊天倒是聊得乱七八糟的，从他喜欢吃什么，到听人吐槽项目中遇到过的倒霉事。他很喜欢这些话题，直到有天，有外行人问了他一个有点俗的：您认为自己的研究，危险吗？

　　他其实知道这类问题该怎样回答，无数个在各自领域里做出利弊参半的远大研究的人，都遇到过这个讨厌的问题。

　　他没多想，便照本宣科般笑着回答说：我只是负责把这项技术实现，至于怎么用，我无能为力。

　　即使他其实想说的不是“无能为力”而是“毫不关心”。

　　访客离开后，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又垂下头，去看那个旧针孔。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存在让他对自己感到虚无，甚至为之记不清过往的一段时间，都在为什么活着。

　　仿佛只剩眼前这个针孔是真实的。

　　他看着那个针孔，眼中的真实感只能随着他对针孔变淡的盼望往外拓展，从而挤占掉那些虚无。

　　于是那点盼望慢慢地往外拓展着，忽然变成一句：“山白，我想回老家住几年。”

　　聊天框对面一如既然地可靠，回了句“好～”。

　　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回来，瞬间扫干净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

　　于是盼望被骤然放大，离弦之箭般往外飞驰，比如墙该重新刷一刷，最好要再加一层刨花板……地板也得重新铺……瓦片要买多少呢……农村厕所改造工程也不知道覆没覆盖到自己荒废多年的老屋……井水现在和自来水比哪个更好喝呢……距离老家最近的快递点在哪里……wifi办哪个公司的好……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不断生长，长成一棵巨大的泡桐树，泡桐树上开满了紫白色的大花，风一吹，落了满地。

　　而当他从这些幻想中睁开眼时，泡桐花真的开了。

　　再抬手，针孔的痕迹也不复存在。

　　院墙边，那棵泡桐树下，闻山白正拿着铲子挖骨灰盒，边挖边埋怨：“我听说现在搞钻石葬很贵的，她怎么想的？”

　　阿极站在一边，沉思着说道：“她留在河梁的钱够的，可能……就算把这些骨灰全都压成钻石，也够的。”

　　“敢情生前攒的钱全留给身后事了啊……她是想以后摆在家里，被后人问，今天是戴老前辈的大腿骨好呢，还是头骨好呢？……是吧？”

　　阿极最受不了这类地狱笑话，笑也不是，忍也忍不住，整个人靠在树上。

　　“如此花里胡哨的事也只有她陆大小姐能做出来。一副多超然世外的样子，脑子里全是离谱想法……”闻山白并没抬头看阿极，只是自顾自挖着。

　　闻天寒站在不远处，对身旁的肃衣奇怪道：“你说，山白这丫头哪里好，怎么能高攀上这些个……呃，神人？”

　　肃衣回头到厨房拿了块红薯干吃起来：“原来您也有‘别人家的孩子’的滤镜啊，未必不是别人高攀她呢？”

　　闻天寒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捏了捏他脸上的肉，教育道：“还吃啊，白瞎这么帅一张脸，再这样吃下去变胖了怎么好？”

　　“……”肃衣点点头，装可怜道，“我以前不敢这么吃啊，从小到大都不敢这么吃……”

　　唬得闻天寒赶紧打住，又塞了半个甜瓜给他。

　　在老家待的第二年，房子就重新修葺好了，甚至在邻居东一嘴西一嘴的撺掇下，修成了和闻家如今一样的二层小楼，即使就住他一个。

　　梅雨、台风、落叶、冬雪，和记忆中的时节差不多地来，他趴在窗边，一场又一场地看过去。

　　有天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看，是一筐零食，后面探出个脑袋，竟然是温起。

　　“哟，肃大佬？”

　　肃衣反手关上门，心想一定是开门的方式不对。

　　温起没等他，顺手就把零食箱从窗户丢进来，自己也翻窗进了屋，在地板上躺下：“我跟你说啊，老肃，你以前那个实验室，不是有个兼职技术员的学妹吗？她现在好像已经是国内细胞核迁移操作第一人了喂，你以前是给过她多少任务啊？现在听说在一个猕猴基地干克隆研究……

　　“哎，我来就是想问，那些人各个都风生水起的，怎么就你这样打算养老了？不出山了？”

　　肃衣走过来蹲下道：“有什么不好，修完房子，一个月撑死也就几百块的花销……我看那什么奖组委会给我的钱，余额首位数都还没动弹呢。那专利再下来的话，还清治病的人情债，我这辈子都不用折腾了……”

　　“也是，你现在是自由了……不无聊吗？”温起侧过头看着他。

　　“……”肃衣想着什么，“那你这些年在干什么？”

　　“就是没干什么特别的，甚至穷得叮当响，才无聊到来找你玩啊。”温起把零食箱拖过来抱着，朝肃衣眨了两下眼睛。

　　肃衣伸手从里面拿出一包薯片：“去哪儿玩？”

　　“回云台观？你上次说那个星星什么的，挺有意思……还有你那什么桃花运，我看怎么给你改改？”

　　“……成交。”

　　“你都不问这事科不科学嘛？”

　　“好像你当初算的时候科学似的，哎，再来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