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风囚鸟》嬴子煜

5、第 5 章 乞丐，

　　夏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苍翠欲滴的枝叶在风中抖动。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真实的戏台，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的街道上了无人迹，隐秘而又寂寥。人们程式化地劳作着，欣慰的看着田间吐出绿芽。妇女提着摇摇晃晃悠悠荡荡的水桶，清凉的水漾出来，打湿了泥土和裤脚。小孩子舔着简朴的零嘴，踢踢踏踏地跑过巷子，也不知在玩什么游戏，成群结队的，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在这样平淡的环境下，谁能想到肮脏与龌龊也悄然藏在墙壁的缝隙间、妇女的穿针引线中、农民的夸夸其谈里呢。
　　衣衫褴褛的小孩跑过尘土飞扬的土道，农舍里静悄悄的。正值中午，人们不是在田间的大树下乘凉就是在房子里午休，懒洋洋地提不起一丝精气神。小乞丐像只畏畏缩缩的小老鼠，探头探脑地环视一圈，鼻子警觉地抽动着，一对乌溜溜的眼睛飞速地转了两圈，腰一弯从一处人家转墙边的狗洞里钻了进去。
　　这处人家看上去很是富庶，石板铺的地几乎称得上是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显得院子很是宽敞。青石黛瓦雕镂着精致的花纹，在小乞丐那没见过多少世面的眼睛里，那简直算得上是天上宫阙。
　　——当然，他有可能也不知道什么是天上宫阙。
　　不过小乞丐自知碰不上那厚实的大门，他的目标是放在石桌上的那盘点心。点心精致的很，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很像另一户人家院子里的那棵开白花的树。
　　小乞丐咽了咽口水，把手悄悄地伸向那盘点心。
　　“啪！”手在半空中被打了一下，小乞丐触电般缩了回去，看都不看就弓起背以不要命的姿态往外冲，却被一股无形的力死死拽住，跑了几步就偃旗息鼓。
　　要被打了，小乞丐惊恐地想到。他上次被打的伤还没好，上上次的也是，一动就能闻到难闻的血腥味，现在他伤疤纵横交错的背上还有道道血痕。要不是他因为养伤饿得狠了，也不会冒险来这样的大户人家偷东西吃的。
　　“你是……乞丐？”少年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好奇，“你怎么进来的？”
　　小乞丐转过身去，看见一个仙人般的黑衣少年。他逆着光站着，站姿看似懒洋洋的没骨头，但又有一种慑人的气势，不容分说，很能唬人。他好看得不真实，比小乞丐见到过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幅画、任何事物、任何话语形容的都要好看。那种美是有距离感的，不像是小桥流水、自然而然的好看，而是惊心动魄，不刻意妖冶就自成风骨的锋利的美。
　　“接着！”某样东西砸进了小乞丐的怀里。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才发现那是一袋还热乎着的鲜花饼。
　　那好看的少年走过来，笑着说：“哎呀，那盘点心不是不给你吃，但是那是我刚刚买回来给我师弟的。他马上就出来了，我再去买可就来不及了——刚才没打疼你吧？”
　　“啊……啊，没没有！”小乞丐常年不说话，口舌笨拙地缠绕不清，含含糊糊地表达了他的意思，深深鞠了一躬就要走。
　　“等等啊，”少年忙叫住了他，“你有什么急事吗？没有的话陪我聊一会呗，我说，你听就行。”
　　小乞丐诚惶诚恐地站住了。
　　“那里面真是闷死了，连光线都没有，亏得我那师弟还喜欢在里面待着，”少年难以理解地抱怨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啊，我是楚严霜，我师弟叫温哑巴，你呢？”
　　“呃……呃……”小乞丐只觉得楚严霜的声音好听极了，像山林里的那眼活泉，又清澈又有生命力，完全不知道他刚说了些什么。
　　楚严霜并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说话对象根本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兴趣盎然：“饿饿？这么贴切？行吧，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辰烨，你可放了人家吧。”忽然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小乞丐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华服的少年。
　　“那是我刚和你说的师弟，温哑……呃，温寒雪。”
　　温寒雪抬眼瞥了一眼楚严霜，心里清楚这不着调的师兄都给他起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外号，倒也不生气，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口中顿时清香四溢，细腻的口感入口即化，他淡淡地说：“来下盘棋，下午启程。”
　　“啊……好吧好吧，”楚严霜冲小乞丐挥了挥手。
　　“这么喜欢这小孩，不打算把他带回山门？”温寒雪提议。
　　“这是他的命数，他进不了山门的。”
　　温寒雪挑眉：“你怎么知道这是他的命数？”
　　楚严霜叹了口气，忽然扬声道：“饿饿，等一下！”小乞丐停下脚步，一双还算得上机灵的眼睛看了过来。
　　“你想不想和我去一个不会挨饿的地方？那里比这里的人家都要华贵，吃得饱穿得暖，不会害怕被欺负——但是在那里生活很累，每天不能睡懒觉，不能乱跑，刚开始还要起早贪黑地练习，会流血，也会有生命危险，你愿不愿意和我去？”
　　小乞丐的眼睛从刚开始瞬间亮起来到慢慢退缩，在楚严霜照顾他理解能力而刻意放慢语速中，两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小乞丐的跃跃欲试和龟缩，直到最后，他摇了摇头。
　　“好吧，把这瓶药拿着，”楚严霜拿出一个翠绿的小瓶，“这是伤药，涂抹在伤口处的，最好不要让人看见，藏起来。我们还算投缘，给你个忠告，先把话说利索了，□□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去大户人家谋个仆役的活干。”
　　小乞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墙边的小洞里又钻了出去。
　　楚严霜轻轻笑了一下，看向温寒雪，黑曜石一般的双眼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他没有再针对小乞丐的事说什么，只是轻轻道：“走吧，去下棋。”
　　有些人确实没那个心志进他们的山门，也不代表他们就不能幸福地过日子了。不过若是楚严霜他自己，定然会牢牢抓住这次机会的。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本质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