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落灰成雪》苏牧庭

6、第6章

　　那以后未梦没有继续锻刀。本来新的两把刀是为狮子王而锻，现在问题解决了，部队也加入了新的战力，没有必要一味增加新成员。不想有一天，加州清光带回了一把短刀，外加五只小白虎。

　　短刀的名字叫五虎退，是个有些怕生但很有礼貌的孩子。

　　他来到本丸的那天一直揪着加州清光的衣摆不放，而且明显与狮子王保持着距离。未梦那时候还不知道出阵能够捡刀——后来她发现如此重要的事居然被写在一本又破旧又不起眼的书的最后——见五虎退那么亲近加州清光，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好可爱的孩子，在哪里找到的？”看向被拽住衣摆的人，“你的孩子？”

　　“……你傻了吗。”

　　加州清光抽出自己的衣摆，示意五虎退去未梦那里。五虎退看了他一眼，抱起脚边的一只小老虎，战战兢兢地说：“我、我叫五虎退，这些……它们不会咬人，请不要赶它们走。”

　　这孩子还是留在身边看着比较好，在外面难保不出事。这是未梦的第一反应。

　　她的第二反应是，野生的刀直接是人形呢。

　　不管怎样，五虎退和他的小老虎们在本丸住了下来。他虽然看上去挺柔弱，却十分积极地参与到各种事务中。不论是料理还是扫除或是锻刀装，他总是第一时间跑来问需不需要帮忙，最后往往是他和前田藤四郎分配到最轻松的任务。而且和前田不同，五虎退有时候还很明显地表现出黏人的迹象。比如他会躲在门后观察未梦，被发现了惊慌地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冒出来。这时只要未梦张开双臂，他就一定会嗒嗒嗒地冲过去，“主将大人主将大人”地叫。

　　“主将大人不会生气，所以我喜欢您。”

　　“我也是会生气的啦。”

　　“那我就尽量不做让主将大人生气的事。”

　　“小退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只要不成为第二个狮子王。”

　　“诶？！狮子王先生吗？”五虎退变得有点激动，“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变成那种样子的，太可怕了！”

　　呃这反应不对啊。

　　狮子王对他做什么了？——这是未梦看向加州清光的眼神。

　　你看他对前田的态度不就知道了？——这是加州清光回给她的眼神。

　　怪不得他不去前田藤四郎那里，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她这边跑。

　　未梦把五虎退圈在怀里，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加州清光说：“不去后院放松一下吗主将？总呆在屋子里很无聊吧。”

　　“对哦，主将大人一起来玩吧。”五虎退也说，“小老虎们一定会开心的。”

　　趴在地上的小白虎们像是听懂了五虎退的话，纷纷起来在他们面前绕圈圈。未梦的视线从小老虎身上移到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草地，然后是坐在草地上开心地和前田藤四郎说着什么的狮子王，心里不禁有了主意。

　　“小退，我们去前田那里吧。”

　　五虎退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未梦抱起他，走去庭院。然而越走近目标人物，五虎退就越往她身上贴。

　　前田藤四郎和狮子王同时看到了未梦，他们一起站起来打招呼。

　　“主将怎么到这里来啦？”狮子王咧嘴笑道，然后对缩在她怀里的五虎退说：“小不点也在啊？”

　　“是、是的，狮子王先生。”

　　突然狮子王感觉脚下有什么在踩来踩去，发现是五虎退的小白虎们。

　　“啊啊啊——不要这样大家，快离开那里——！”五虎退发出一声惨叫，都快哭出来了。

　　狮子王单手拎起一只白虎提在眼前仔细打量，小家伙伸出爪子要抓他。

　　“啊不要——”五虎退扯扯未梦的衣领，“主将大人，拜托您阻止狮子王先生！”

　　这时一旁的狮子王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抓不到吧！”

　　原来小老虎前腿的长度根本够不到狮子王的脸，它徒劳地重复着伸爪去挠的动作，毛茸茸的小肉爪张开又收紧，甚是可爱。

　　“这家伙还挺可爱的嘛！”说着他把小老虎放下了。

　　五虎退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角还有被吓哭的泪水。狮子王见了，有些粗暴地擦去那滴水珠，接着揉乱了五虎退的头发。

　　“大白天干嘛这么一惊一乍的？让我来治治你脆弱的神经怎么样？”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五虎退又开始惨叫：“不要啊——！”

　　未梦觉得狮子王被怕成这样简直是自作自受。

　　“这次说太过了哟狮子王。”

　　“嘿嘿抱歉抱歉。”

　　不过经过这件事，五虎退确实不像之前那样对狮子王敬而远之了。而渐渐地，歌仙兼定也开始主动融入进来。比如他会心血来潮做些小点心端给大家，看到狮子王大口吞咽的样子会摇摇头说“真不风雅”，但是过一会儿又说“有人因为自己的料理而感到幸福，未尝不是一种风雅呢”。

　　此后生活慢慢走上正轨，刀剑之间的配合也日趋默契。但是未梦发现，部队越来越频繁地带伤归来。尤其是短刀们，与另外三把刀相比，常常受到更严重的损伤，即使配上最好的刀装也无济于事。她决定再多锻一两把刀，扩充部队。由于本丸许多事情需要她管理，锻刀的工作被全权交给加州清光，他只需带着结果来见她就行了。

　　加州清光从中午开始一直到傍晚饭前才从锻刀房出来。

　　“刀匠说是两把不错的刀。”

　　他听上去疲态尽露，而且有点心不在焉。未梦以为他在担心自己被取代和抛弃，便说了些安慰的话。她希望他能试着相信她，否则不安将永远如影随形。一个个小型的不安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小蛇，从各个角落窜出，一点点缠绕融合成一条又黑又大的巨蟒，然后终有一天，将心脏吞噬。未梦愿意尽力去消除他的不安，但是倘若她的努力传达不到他的内心，一切都无意义。

　　可是现在好像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她决定先看刀。

　　两把刀开出来，一把是次郎太刀，另一把是和泉守兼定。

　　两名不同意义上美丽无比的男子，令整个本丸黯然失色。

　　第二天，未梦让加州清光留在本丸，把其余六把刀结成部队，并且指定狮子王担任队长——可把狮子王高兴坏了。

　　“诶——我不用出阵吗？”加州清光的语气不知是不满还是意外。

　　“清光比较想出阵吗？”

　　“我是无所谓啦，而且留在家比较轻松……”

　　“但是刀是用来战斗的……是吗？”

　　未梦饶有兴趣地注视加州清光，看见他因为被说中心事而微微嘟起嘴，她的脸上也浮现起笑意。

　　“放心吧，我想多看一下情况，如果五虎退实在不行，就换你上去。不过就我而言，还是希望那孩子变得强大一点。”

　　“当吉祥物也不错啊。”

　　“别这么说，小退会哭的。”

　　下午未梦呆得无聊了，走到廊边坐下。来到萨摩国已过数日，她不知道现在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看前人的记录，似乎这里的敌人企图改变历史，而且还是未梦所在的世界的历史，只有打倒他们，才能保留原有的历史。能不能消灭全部敌人先不说，在这边世界发生的争斗是否真的会影响到现世，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一来缺乏情报，二来不会有人为了证明某个结果去冒可能改变历史的风险的。

　　她对自己承诺过，会担起审神者的责任，这份决心至今没变。但是果然想回去，想尽快回去，尽管眼下没有安全可靠的办法能保证她毫发无损地回到现世。她只能寄希望于击溃全部敌人后，选定她的幕后人物现身告知一切，并指引一条回到现世的路。

　　只能等待什么都做不了，实在太痛苦了。

　　“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加州清光蹲在她面前，拖起懒懒的长音说，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说起来，这些刀也曾存在于世呢。不，他们之中应该有一些仍然存在吧？

　　“清光……不想回去吗？”未梦试着问。

　　“回去？哪里？”

　　“原来的世界。”

　　加州清光的表情僵了一下，酒红色的眼睛隐隐泛起血色的红光。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未梦感到不妙，并且立刻意识到过去留给他的，或许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回忆。“突然想起你们不是和我一样，从‘现世’来的嘛，有点好奇。”

　　“哦——？主将想知道吗？”

　　加州清光挨着她坐下，整个身子贴过去几乎把她逼到无路可退。

　　两人隔着比平时更加靠近的距离对视，或者说，互瞪。未梦竭力想从他的眼瞳里读出什么，但是连倒映其中的自己的身影也虚如幻影。此时此刻的加州清光并没有真正在看任何事物，他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没有。也许他实实在在受到某种情绪的牵动，又也许他只是利用这个机会恶作剧。

　　她不该挑起这个话题。

　　未梦深知自己过于急切地寻求能够相互理解的同伴了，以至于忽视了刀剑们所背负的孤独和沉重——那不是一个才活过二十年的人类所能想象的。

　　历经过无数的劫难，目睹过数不清的生离死别，长久的岁月造就了随遇而安的性格。面对全新的陌生的环境，刀剑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下一个结束。

　　但是她无法像他们那样，他们也不能理解她。

　　无常世间，人本禹禹独行。他人能做的，无非是倾听与陪伴了吧。

　　心下叹一口气，未梦伸出一只手从加州清光的身侧绕过去抱过他的肩，说：“不想说的话，我不会问了。”目光越过他的肩线，不远处的刀匠停下，谦恭地鞠一躬，退回到锻刀房里。

　　加州清光下巴抵在她肩头，再开口时声音居然软了下来：“没有不想说……”仍是没有下文。

　　未梦拍拍他的后背：“不用勉强，刚刚是我太唐突了。”

　　大门的方向远远传来狮子王激昂的声音，他们暂且搁置了这个话题，去迎接出阵部队。

　　狮子王抱着五虎退急急忙忙跑到未梦那里。五虎退又受了中伤，他努力地忍住眼泪，忍到声音都在颤抖。他太晚加入部队，又因为打击力度和范围有限，而且只能装配一个刀装，因此在实战中进步十分缓慢。而随着战事的推进，他和其他人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不得不换下他了。

　　“清光，你先带五虎退去手入室。”她说，但没有收到回应。“清光……？”

　　正发愣的加州清光回过神。他接过五虎退，离开之前又转头看了队伍一眼。

　　有什么让他在意的事吗？

　　未梦也把视线投向归来的队伍，然后在和泉守兼定的身后，捕捉到了一抹淡蓝的身影。

　　是一名清秀温文、气质如风的男子。注意到未梦已经发现了自己，他主动来到她面前，用柔软甜细如同糯米团子的声音自我介绍：“我叫大和守安定，虽然很难用，但是性能很好。如果您能多多使用我，爱我就好了。”

　　听了这话，未梦几乎毫不费力地猜到了他和加州清光的关系。

　　之后她让大和守安定接替五虎退，加州清光接替前田藤四郎。对于她的决定，狮子王有些不乐意，他真的很喜欢这两个小家伙。

　　“可是最近他们一直都在受伤吧？尤其是五虎退。这种状况搞不好会一直持续哦？”

　　话说到点上了，尽管想和短刀们多呆在一起的愿望不变，狮子王也同意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五虎退似乎本来就不太喜欢战斗，听说要留守本丸反而很高兴。前田藤四郎则不管是出阵还是留守都十分乐意，在庭院晒太阳的时候还惊喜地对未梦说：“我听到小鸟的叫声了。”惬意无比。

　　其实说到底，未梦这样安排的初衷，是为了加州清光，而目前来看，似乎起了些效果。

　　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时不时露出近似怀念的神情，每到这时，未梦知道他们又谈起了曾经的主人。在大和守安定的面前，加州清光的姿态和神色总是更加生动，乍一看以为他们水火不容，实际却是怪异地互补。能够将这两把刀的性能发挥到极致的那个人，想必是位前无古人的出色的刀客。加州清光不愿提及的，大概是深爱的主人的逝去。

　　还好，还好带回了大和守安定。在他们的谈话里，一定充满了樱花飘舞的街道，小桥流水的河岸，新叶抽芽的庭院，又或者是挥斩敌人的快意，同道较量的兴奋，还有陪伴在主人身边无比的满足和无上的荣幸。

　　与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伴再度相聚，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