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瘦马东来归》圆木子

1、第一章 于良丘再见

　　隶属西耀国最东面的城池叫良丘，那里是东陵离西耀国最近的城，是两国的交界之地，也是这八年来褚云樱最想攻下之城。
　　如破此城，那八年前丢失的西洲13城，便可以全部收复了。她便可以回家了，她实在太想家，她想阿娘，她想可樱，她想见一见她那未曾谋面的双生弟妹，她想见....所以此战，她只能胜，不能败。
　　营帐里的烛灯明亮，褚云英双手支在案台上眼睛死死盯着一张布防图，那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良丘。
　　烛光映在脸上使得原本就冷艳的人更是寒若冰霜袁副将掀开帘子匆匆走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城中传来消息，果然如您所料，惠王就在良丘，可．．．．．”
　　褚云英抬起头，看着袁文韶：“可是，你们跟丢了！”
　　“是！”袁韶有些脸热，但也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自家这位巾帼将军是早已算到了，至少自己不算失职啦。
　　“呵～异国他乡被人挟持了十几年，他怎么肯安安静静的归来。”褚子英绕到营帐的屏风之后，解开衣襟。
　　袁韶慌忙转身无奈的背对着屏风：“大小．．姐．．将军！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好歹我也是个儿郎，您怎么也该避讳着点儿啊。”
　　褚云英退去戎装，换上一身夜行衣：“惠王15岁就被带到西耀国做人质，身边除了两个侍女也就只跟了高明吕阔二人，而他们两人都是先皇后用心挑选之人，都是东陵境内，一等一的高手。这些年跟随惠王也不曾出过一丝差错，你们想跟住他哪有那么容易！”
　　袁绍说：“高明？是那个在宣武擂台连续七届拔得头筹的高明？”
　　“是”
　　“据说他祖上受过先皇后张氏一族救助，因此高族门下所有儿郎都只效忠张氏后人！”袁韶看到云英去更衣，以为惠王没有救出，将军今夜恐怕是要卸甲休战了，可一转头看她竟然换了套夜行衣，心下纳闷，问道：“将军，您这是？”
　　“袁韶，传令下去，今夜按兵不动，一切等我命令。”
　　袁韶虽有疑惑但也十分相信自家将军的决断，于是双手抱拳说了声：“是！”
　　待袁韶走出营帐大门，褚云樱拉起黑纱遮住口鼻，施展轻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良丘城外，十万将士整装以待。
　　良丘城内，家家紧门闭户，街道布满了官兵，到处火把冲天。
　　离城门最近的一户人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官人…官人…老天爷啊……”她身边躺着一一个男人，男人身下一滩血，一动不动的，看上去已经没有了呼吸。
　　妇人边哭着边将身边两个孩子护在怀里，用手捂住两个孩子的眼睛，咬着牙看向对面的官兵喊道：“我家官人已经如实禀告，不曾见过什么惠王，你们这些畜生，为何要杀人！！？”
　　“臭婆娘，我们一路跟过来，踪迹到你这就断了，你还敢说不曾见过？难不成一个大活人竟飞了不成？我可告诉你，别跟我们耍花招，再不说我就砍了他俩！！”
　　带头的官兵一把拽过妇人怀中的男孩儿那孩子也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被吓得哇哇直哭，嘴里喊道：“阿娘，救我啊，阿娘……妇人跪在地上哭的更大声：“官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孤儿寡母的吧，如果我们真的见过，我家官人也不会死在这了，我真的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妇人紧张的看着官兵手里的刀，生怕哪一下子惹怒了他，孩子会性命不保。
　　可她的紧张丝毫没有换来这些官兵的同情，毕竟外人看来，她们只是东陵国的子民，在这些西耀兵的眼里，她们命如草芥。
　　下一秒几个官兵齐齐举刀，分分钟结束了这一家三口的性命，之后他们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去寻找那个叫惠王的人。
　　在屋顶有一双眼睛把这些画面尽收眼底，褚云樱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控制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能冲出去，因为一旦打草惊蛇，这盘棋将全军覆没。
　　她的轻功极好，从房顶一路踏雪无痕。知府后宅的暖阁中，一位公子正在品茶。他一袭白衣，那双剑眉下的凤目深不见底，薄唇未泯，右手半握抵在高挺的鼻梁上，左手握着茶盏却不急着放入唇边，只是轻轻的转动着，仿佛在等什么人，直到门外脚步声响起，他才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坐直身子，等那人进门。
　　褚云樱撇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个人影，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拉下面纱，双手推门走了进去。当她看到塌上那个男子时，即便她早已历尽千帆，却也不得不有一瞬间的心悸，可她是谁？她是15岁就提刀上战场的巾帼，她是西洲百姓口中运筹帷幄的女将军。
　　所以她也只用了那么一瞬，就神色如常的开口道：“惠王，别来无恙！”
　　他浅浅的笑：“我们大名鼎鼎的熙宁将军还是那么冰雪聪明，竟然早就知道是本王了？”
　　“也不是很早，大概在收到惠王的第三封情报时。”
　　“哦？本王以为将军会在利用我给你的情报收复第五座城池后才发现。没想到第二城还未收，本王就已经暴露了？”齐元昊笑的更邪魅。
　　“惠王身处他国多年，恐怕是忘了，我们师出同门。若不是您故意收了几成力道改了些笔锋，吕先生教过的字，便是一眼我也定能认得出来。”齐元昊的笑意收了一丝：“吕先生的学生遍天下，将军如何就断定是我？”
　　“难道不是您故意要让我知道的么？”褚云樱盯着齐元昊的眼睛，声音低沉，但掷地有声。“此话...从何说起？”齐元昊眯起眼睛，这许多年未见，那个曾经只愿意围着自己问东问西的小姑娘，长大了。
　　褚云樱有些泄气，她以为，11年过去了，再见时，他会有一丝愧疚；若没有，也会多些寒暄；若连这也没有，那至少他会有一丝不自在。然而，并没有，他依旧坦然从容。
　　其实她第一次收到密函时就一眼看出是他，毕竟他们同窗7载，她对他比对自己都熟悉，他的字再做变化也会被她识破。况且，他的行文断句不曾有一丝的变化。那一年她替父挂帅，率兵来到西洲驻扎，西洲附近的百姓听闻消息无不痛骂皇帝的，而作为东陵派去西耀国的人质，他又怎会不知此事？若他真心想要隐瞒身份来送情报，他大可让身边的亲信代笔，即便是不放心假手于人，他亦可换种行文句式。齐元昊，从小便是谋定而后动之人，怎么可能在字里行间中让人看出他的气息？除非，是他自己想让她看出来。褚云樱知道，若非如此，自己也是绝不会相信这份情报的。
　　此时，刚才那两个人影早已侍候在外。稍微清瘦一些的那个攥着手里的帕子悄声问：“福子，咱们王爷原来跟这个女将军早就认识？”福子比她矮了整整一头，虽然武功没有阿苏那么高，却一直认为自己的智商碾压她几条街。
　　于是她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阿苏：“呵~你有所不知，这二位何止是认识啊，还大有渊源呢。”
　　阿苏噘嘴道：“我是王爷来西耀国之后才跟随的，哪像你从小就跟着他，我知道的自然没有你这家生子多。”
　　“这位女将军，就是我们东陵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褚平的长房嫡女。当初东陵华宫宫变，褚平老将军和老王爷一同勤王，不仅杀了逆贼，还帮先帝铲除了两大党派，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东陵才安定起来。当时先帝迎娶皇后数年只得一子，天生的一副病体，弱不胜衣，宫变那年被封为了太子，迎娶太后的内侄女张氏为妻。先皇早已过了花甲之年，添丁之事只怕是天方夜谭，而那时大将军和王爷都还年富力强，他们的娃娃却是一个刚刚落地，一个已经蹒跚学步。先帝心存感激，便把老王爷的长子过继给了自己，并指婚给将军家的长房嫡女。也就是说一个成了先帝的儿子，一个成了先帝的儿媳妇！.....”
　　“先帝的...儿子和儿媳妇，就...就是....里面这两位？”阿苏一边听一边惊掉了下巴，南曲班的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可不是么，先皇与我们殿下名为父子，实际差着五六十岁呢，叫祖父都不为过。”
　　阿苏连忙捂住她的嘴：“嘘！你不要命啦，竟然这样随意谈论皇家父子。”
　　福子打掉阿苏的手，满不在乎的说：“怕什么，如今也不在皇都，我们此刻还算是西耀国的境内呢。”
　　阿苏一边害怕一边掩饰不住的想要继续听故事：“可，可是殿下与这位将军，如何生疏至此呢？”
　　高明和吕阔巡逻回来，恰巧听到听着这两个丫头的谈论，相视一眼吕阔上前一步喝道：“福子，胡说八道什么！殿下的事也是我们可以随意议论得？快回后院，这里不安全。”
　　福子原本是想在阿苏面前炫耀一番，让她知道谁才是王爷身边最资深的奴婢，谁叫她整天对着王爷眉来眼去的，总想着攀高枝儿，却不想越说越多，把一些不该说的话都抖搂了出来。此刻被吕阔一呵斥，既吓了一跳，面子上也过不去，于是狠狠的挖了他一眼：哼！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凶。又朝着阿苏哼了一句：“都怪你，问东问西的。”
　　说罢转身跑回后院了。阿苏也对着高明吕阔福了福，跟着福子后面跑了。
　　高明和吕阔走到房门外，继续站岗放哨，毕竟王爷选择了一个最危险的地方，虽然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他们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因为谁也不知道敌人会在何时到来。
　　屋内齐元昊说：“我的云樱妹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惠王殿下，下官不是来同殿下叙旧的，这里也并没有什么殿下的妹妹，下官是来转达圣上的旨意！”
　　元昊眯着眼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比先前更加放诞不羁：“将军请讲，本王洗耳恭听。”
　　褚云樱说：“陛下近日一连下了五道急诏，命我平宁军10日内收复良丘，并护送惠王平安归朝，由于殿下迟迟不肯现身，我已足足等了八日。”
　　“平安归朝？我看东陵的皇都未必比我这知府衙门安全吧？你说呢熙宁将军？”元昊冷笑。
　　云樱皱了皱眉头:“可皇后的人，已经到达良丘了，这里也不见得安全。”杀那妇人一家的，哪里是什么西耀士兵，西耀国连年征战，战战败退。安宁军所到之处，男丁均被西耀国主征去打仗，有的地方甚至还派上了妇孺。西耀是个全民教徒的国家，之所以能抗到现在，全靠士兵誓死效忠真神的信仰支撑着身体。而刚才那几个士兵，身强体壮，精神气爽，一个个声音洪亮而不嘶哑，哪里像连年征战体虚音弱的西耀兵。
　　齐元昊起身走到褚云樱面前，英俊的面孔缓缓靠过去：“云樱妹妹，这是在，关心我？”
　　“惠王殿下，请自重！”褚云樱不曾闪躲，也不曾发怒，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继续说下去：“既然皇后派来了刺客，那就说明皇城内必有大事。”
　　“自然有大事，恐怕我们的陛下此刻已在弥留之际。”元昊盯着云樱，她这些年果真变了好多，若是从前这样戏弄她，她早就面红耳赤的来追打他了。
　　“国本早已在八年前就立定，即便皇上有了不测，也有太子在位，继承大统顺理成章，皇后何必多此一举？”齐元昊依旧保持着亲近的动作：“若真是这样简单，皇上又何需五道诏令要你护我回都？他这个儿子是什么来路，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罢了。”
　　“你敢诋毁皇家血脉？”褚云樱纹丝不动，没有一丝惊讶，问出这句话时仿佛内心也早已这样断定。
　　“呵~你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么？不然熙宁将军何需派人假意跟踪我？你不过是想引出皇后的人。今夜西耀木霍将军的副将假扮屠夫出城，他去干吗了？他是去调配援军啊！所以今夜原本是你攻城的最佳时机。”元昊转到云樱身后，嘴唇轻轻贴着她的右耳继续说：“可你放弃了攻城，而是只身潜入良丘城。为何？因为你也心存疑虑，你要来看看皇后是否真的会派人来杀我！毕竟她还要叫我的亲娘和先皇后一声姑母！我诋毁皇家血脉？别忘了，我也是先帝的儿子，而且是上了皇室宗谱的贤弘帝次嫡子！”
　　“齐元昊！”褚云樱厉声喝道，她不明白，他究竟为何要把自己变成这幅样子。这一声让两个人都一怔，齐元昊顿在原地，眼底的涟漪涌动。
　　“你....再叫一遍？”他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在西耀国的11年，几乎每晚他都想念这个声音。
　　褚云樱用尽全身力气去压抑自己的情绪，管它什么皇后，还是诏令，她都有的是办法解决，可她今天来只想确定件事，她一字一句的问道：“我不想再听你这些疯话，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要不要跟我回东陵？”
　　元昊眼底的涟漪还没有散去，他改变主意了，他不想再离她那么远了，他想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于是他重新坐回塌上，缓缓的笑道：“好！今日本王可以答应跟将军回东陵，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云樱盯着他，面上依旧，握剑的手却紧了又紧。
　　“且等上三日将军再攻城，本王必随将军回东陵。”
　　“三日后，我攻城，你归朝！”
　　“一言为定！”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