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鸿飞之爪

2、02

　　在朝中总是争论得面红耳赤的苏鸿霖和李翰笙两位大人难得的站在了同一立场，他们的关系似乎因为做了儿女亲家而缓和。往日费心调和二人的皇帝终于不用多费口水，也就早早散了朝。他心情很好，便到御书房去巡视各位皇子。让他欣慰的是，以前老起争执的五皇子尧封和八皇子禹治变得亲密了许多，并肩读书，很是认真。
　　尧封和禹治都是皇上所宠的韵贵妃所生，一个十七，一个十五。两兄弟不知是性格不合，还是天生相克，天天吵吵闹闹。两人又都不成材，不学无术，虽是皇家子弟，早早都封了王，只知吃喝玩乐，贪享富贵，皇上和韵贵妃都很头疼。韵贵妃还有一女，乳名舜妍，是禹治的同胞姐姐，较其一兄一弟倒胜过十倍。宫闱中金枝玉叶大多秉性柔弱，她却性格刚强、颇有见识，加之冰雪聪明、书画骑射无所不通，所以最得皇帝和太后宠爱。
　　皇宫中没了尧封和禹治这一对活宝的捣乱，风平浪静过了好几日。
　　这一日天气阴沉，在太后的凤瑞宫中的皇帝也是龙颜不悦。太后刚刚告诉他尧封和禹治两兄弟不再针锋相对了。这本是好事，可他们和好的结局却沆瀣一气，偷偷溜出宫去赌坊赌钱，把太后赐的水绿翡翠坠输掉了，还勾结起来蒙骗皇帝。太后素来厌恶这两个孙子，纯粹是恨他们不成材。皇帝满面愁云，眉头紧锁，欲把他们叫来，想想训过多次也无效果，还是作罢。思忖良久，方开金口，道：“母后，依儿臣看不如这样……”

　　中原物产丰饶，周边小国眼馋不已，却被迫每年进贡，个别蛮夷仗着兵力强盛，屡屡蠢蠢欲动。南部南诏国发生叛乱，新首领杀了前任夺权，彻底撕毁与中原所签协议正式开战。皇帝之前与太后商议的便是派尧封和禹治上前线领阵，同时钦点苏澹离与多位大臣辅助。意在磨砺二位皇子，而来借此试验谁是皇储继承人。

　　朝霞初起，城门才开，明瑟不顾身体单薄，执意送澹离出征。她手拨琴弦，古琴发出响彻碧霄的声音，清越明丽，一反往日的凄苦悱恻。
　　阳关一曲肠千断。
　　她手持金樽，为他而饮。澹离知她不能饮酒，一把夺过。这一杯绵绵无尽的苦恋，他代她饮尽。这滋味如此缠绵，仿佛她轻柔的笑，涤荡一切郁烦心事，这滋味又如此刻骨，撕心裂肺，搅起心头浪千叠。
　　千军万马的簇拥都成了背景，只为了成全这一别。少年将军，轩昂的眉宇别过儿女情长。长剑如虹，迎着日光刺向远方。

　　没了澹离为她讲话，替她担事，明瑟在苏府的日子愈发难过。苏夫人怪她看不懂账簿，不能调解佣人间的矛盾，说了许多刻薄话。苏夫人责备她根本不是苏府的媳妇时，她也无意争辩。可又听到苏夫人说她根本就不配做澹离的正室时，明瑟实在忍无可忍，怒从心起，刚要开口，却咳嗽得剧烈，半个字也不能说，只觉得胸闷气促，只能由丫鬟扶回房。苏夫人犹不解气，叫嚣着还要让澹离娶好几房夫人。
　　已是夜晚，夜深沉的凉意浸透明瑟的心里，她咳嗽着起身，寻了一件披风盖上。
　　借着烛光，她铺纸研墨，画澹离的形容，想象他所在的南方是怎样的风光，添一笔离愁别绪，细细描画。
　　她知道婆婆还嫌她不会烹饪、不善女红，只晓得看书写字。
　　才情太甚，这是苏鸿霖给她的评价。这个公公虽是怜惜她的才华，对家务事没法插手，也只能劝苏夫人收敛下。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妻子，她没法尽力地照顾澹离，但她也想做的好一点，也想得到婆婆的认可。
　　她把所有说不出的心事一针针密密缝入绸缎，把漫漫长夜和恋恋相思细细绣出。那双拿惯了笔纸，握惯了书卷的手其实并不适合捏起针线。也不管鸳鸯绣得像鸭子，莲子绣得像莲叶，明瑟兀自绣着，压过过粗的针脚，竭力抚平褶皱。
　　纤纤十指，穿过微寒的晚风。她努力去做一个真正尽职的妻子。

　　半年后，军队凯旋，苏府张灯结彩为澹离接风洗尘。
　　又两日，澹离带来一位贵客，便是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之交的八王爷。
　　澹离将八王引见给明瑟。八王此行未穿官服，霜姿明净，尽得皇家轩昂之气，向明瑟微微一笑，施了一礼，举止间宛如飘云，半点杀气也无，很难相信他曾立过战功，一身傲人武功。明瑟定了定心神，觉察到了不对，这不是八王，那这位一定是……。
　　她以礼相还，款款道：“妾身李氏，见过德缨公主，公主千岁吉祥。”语毕，盈盈一笑，迎上澹离错愕的眼。“妾身尚在闺中时，也曾有幸入宫赴宴，见过德缨公主数次。又听闻公主与胞弟禹治容貌相似，公主扮作男儿，风流倜傥，俊美得全然不似女子，连我夫君都蒙过了。”明瑟一一解释来。
　　舜妍抚掌而笑，“嫂子好生聪明，我这个哥哥有福气。忘说一句，承蒙澹离救我，否则早是小命不保，故而结拜为兄弟，如今是兄妹了。”最后一句语气缠绵，大有女儿之态。
　　“舍弟禹治生性怯懦，临阵脱逃，此事关于天家颜面，不得已由舜妍代为上阵，此等密事还望苏兄和嫂子毋使外人知……”
　　舜妍说着，仔细打量明瑟。铅华不沾的素面，美得摄人心魄。用云鬓花颜、倾国倾城这些词来描述简直是累赘。像是谁的妙手绘出的美人，仙气一□□了过来，袅袅飘下宣纸，来了人间。
　　风鬟雾鬓，水袖云裳，杨柳腰肢婀娜拂过，冷香暗扬。

　　数日后，圣旨下达苏府，御赐德缨公主下嫁苏澹离为妻，特恩准一年后过门。
　　澹离神情肃毅，敛袖接过。明瑟只觉五雷轰顶，颤巍巍脚软无力，什么也听不清了。苏夫人满面喜气，念佛称愿不迭。苏大人似乎领悟到什么，摇头离去，不多说什么。
　　明瑟未进门，已无力移步，扶了门咳嗽，澹离赶忙上前扶过，却见她手中的帕子早是殷红一片，血残嘴角，明瑟惨白的脸像是凉薄的冰雪。
　　一年后，公主过门，这不是等着自己去死吗。想到这，明瑟心一横，不愿再生唯求速死。

　　此时凤瑞宫中的太后也是雷霆震怒，“想我最疼德缨，你居然把她嫁给人做继室……”
　　“太后息怒，事关儿臣前朝安定，此举求全而弊害轻。且听朕解释，苏李两派本相互挟持，势均力敌，若相互交好，难保不像尧封和禹治一样同力对朕，欺上作乱，下嫁离间两人，此是一。二则公主偷上阵，朕本不知，却也成就了苏澹离与舜妍二人的生死交情，公主心系于他，母后您不会看不出来。三来，澹离也是个至情之人，对李氏深情京城皆知，想来待公主应不差，朕推持一年，亦是想保全李氏颜面……”
　　博山炉袅袅升起烟雾，遮过了富丽的皇宫内室，太后的皇帝两人的表情亦发难辨。

　　“不，不要，……”明瑟挣扎着从梦中惊醒，她像一张纸一样单薄，伏在澹离怀里咳嗽，又是血，在丝帕中开出了一朵朵凄艳的梅花。“带我走，离开这，去哪都行……”明瑟断断续续地说，如梦呓，如痴语。澹离难过得只觉心被刀子割过，无声息地任眼泪滑落。

　　苏少爷和少夫人离奇地失踪了，那是个花好月圆的夜晚，只有浅绛撞见，她只要喊出声，就能阻止少爷的离去，但她没有，因为少爷说：“你意我知，我不会负了她，亦不能负了你。”浅绛默默目送他们离开。他知道的，这就够了。浅绛思及此，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情形吗？”澹离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元夕之夜，十里长街，所到处灯笼绮丽欲燃。不记得她当时鬓角是插蛾儿还是簪雪柳，也不记得她着罗衣还是穿绢纱，只记得晚风牵起她的青丝，飘扬如仙。街上所有的繁华迷离倏忽暗了，喧哗之声突然散了，他眼里唯有她，随着她亦步亦趋，不能自已。
　　他不慎地碰掉了她的花灯，拾起的不只是灯笼还有注定的姻缘。
　　忽然冒失起来了，想了一路的对白不知如何开口，一开口就冲撞了：“敢问小姐姓名，在下苏澹离，幸会。”想来，那时的他就如一般的浪荡公子，惹来她的不快。
　　“青绿，不要了，掷到河里去吧。”丫鬟会意，知道明瑟嫌陌生男子拿过，弄脏了，却也十分可惜了这个精致的花灯。“可小姐，为了这上的桃花，您可是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呢，还有这题诗……”“多嘴。”明瑟转身欲走。
　　澹离拿过花灯，轻声念到：“东风一枝醉欲燃，花开朝夕转瞬换。不是花中轻薄色，自有息妫思旧缘。好诗，言及桃花亦有就气节。在下不才，愿和一首。玉肌粉骨人间燃，多情怕见爱移换。愿学东风长持护，不叫落尘染俗缘。”
　　明瑟的脚步就此停留，留在了花开胜雪，灯亮如星的元夕佳节。

　　这如春风般柔软的回忆，明瑟自然记得。她还记得当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细嫩的手指抚过书页，她用稚嫩的声音念一首古老的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她小小的指甲搭在诗句上，恰如一瓣瓣粉色的桃花。
　　这大概是每个长大了的女孩子的梦想。明瑟也想，可上天不允许，她注定像桃花一样飘零。既然如此，那就让她任性一回，做一回自己，走完这有缺憾的人生。她认识了他，就无憾了。
　　多好，只想让他永远陪着她，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永远，天荒地老，无涯的尽头。

　　长风扬起千年的沙，拂过过客萧索的脸，粗糙的质感却让他想起多年前，她的手轻轻拂过，暗香萦袖。耳边犹回荡着她的声音：“想是柜中搁久了，熏染上的……”
　　这样美好的旧时光，却永远不再。模糊的忘却的甜蜜袭上心头，她的气息袭来，铺天盖地，填上了胸中那块空了很多年的洞。
　　圆月高升，把大漠的一切漂白成了虚无。
　　荒凉，寂寞。
　　澹离扬手，举杯邀明月，念了几句前朝的古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