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时》奥罗拉国王

5、第五章 正人间昼长

　　过完这难得喜庆的生辰，晓坠霜就已经一百五十九岁了，在人间无疑是长寿，是妖怪，在羽秦山派中，满打满算毕竟也只能算是个年轻人。
　　洛一陵就在晓坠霜一百五十九岁的第二天拜师。
　　诺大的寻竹山一片静寂，连鸟都小心翼翼地掠过空中，似乎是为洛一陵兴奋，为晓坠霜紧张。
　　晓坠霜端坐在安燃堂上座，右手端着白玉茶杯半遮掩着脸，随意地扔下目光扫视下方。
　　身旁是笑眯眯的秦桑之，羽秦山规中，任何一位峰主收内门之徒，掌门人都要亲自见证，并由峰主亲自记录，更何况是第一个徒弟——是的，洛一陵是晓坠霜第一个内门弟子，书里书外都是。
　　本来还要请全寻竹峰弟子来围观的，但晓坠霜实在不喜欢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便以喜静厌燥为由推拒了。
　　洛一陵双膝跪在大堂正中央，低着头看地板，全然不知晓坠霜正盯着自己看，地板都快被洛一陵看出洞来，洛一陵都快被晓坠霜看出洞来。
　　三人不知僵持了多久，天边的斜月觉得累了，沉沉地坠落树梢。而洛一陵依旧跪得端端正正。
　　秦桑之清了清嗓子道：“卯时到，三拜。”
　　洛一陵抬头，平静且缓慢地看了晓坠霜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头磕在木质地板上。
　　咚—咚—咚。
　　三声清亮的响传开来。
　　“弟子姓洛，名一陵，求拜晓仙师为师、为尊。愿或不愿，皆无后悔。承蒙苍天垂怜，遇仙师于羽秦，不胜感激。”
　　沾有少年气的温柔嗓音在大堂内悠悠回响着，是坚定和信念，还有承诺。
　　晓坠霜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又端着原装货矜持而又轻蔑的语气拽拽地回道：“姓晓，名坠霜，号定澜，羽秦寻竹峰主，愿为人师，此生不悔。”
　　洛一陵的头始终是低低的。
　　她虽然早就知道晓坠霜一定会这么说，此刻还是几乎感动得想落下泪来。
　　晓坠霜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个依靠，不会再被风雨击垮。
　　洛一陵似乎有点哽咽了，却又是毫不犹豫的三个响头，道：“承蒙天地施与，叩谢仙师怜悯，此后洛一陵愿以仙师为师为尊，岁岁年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不背不逆，尊师重道，恪守师道尊严。只等人间昼长时，随伴身旁。”
　　这一句又一句，没一个字虚假，都是洛一陵此生该当的命。
　　从书里的“前世”，到现在的“今生”，都是如此。这段话从来不只是说辞，如果原来的晓坠霜没有先碾碎洛一陵的真心。
　　这寻竹峰上每一片竹叶都是见证。
　　秦桑之闻言，语气与神色中就颇有一种抹不掉的自得与欣慰了，他点点头，又对晓坠霜道：“赠礼。”
　　晓坠霜闻言，大脑当即“咔哒”一下。
　　她一时忘了这茬——在这本书中，师尊收徒时，要送弟子一份“见面礼”。
　　可是，她昨天出去花天酒地一整天，根本想不起来啊！
　　完蛋，主角好感值会不会下降？！
　　晓坠霜于是只好故作镇定，学原装货的样子把头微微低下来，进行战术性喝茶，掩饰心虚的眼神，顺便也为自己争取短暂的思考时间。
　　小小的一阵沉默，和着口水吞下一口仙草茶，晓坠霜计上心头。
　　她伸手解下腰间悬挂的一块看起来成色上好的玉佩，用微弱的灵力托载着，送到洛一陵面前。
　　“收着，为师给你的。”她用传说中三分薄凉三分淡漠四分漫不经心的语气将玉佩塞给她。
　　秦桑之在一旁向晓坠霜投来无比讶异的眼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洛一陵伸出右手，轻轻接住玉佩。白玉雕成的手握住青玉的玉佩，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美。
　　她朝着晓坠霜沉静地低下头去，眼睑遮盖住眼睛，缓缓将玉佩放在左胸——那代表着永远的信服与忠诚——她放轻声音道：“弟子洛一陵，谢过师尊。”
　　说罢，她的嘴角轻轻勾起，像初三初四的冷白的月，像三杯两盏的微甜的酒，更像她自己——洛一陵就是洛一陵，无可替代。
　　晓坠霜心下松了口气，还好女主不像是不喜欢。
　　只是那玉佩似乎发出了柔和清浅的白光，不知是不是错觉。
　　不管怎样，紧张的一步终于过去了。
　　这么想着，她又喝下一口温茶道：“不必多言。”
　　秦桑之在旁，又伸手拿出羽秦弟子名册，笑道：“师姐，将令徒的名字也添在上面吧。”
　　晓坠霜接过名册，翻开寻竹峰内门一册，以手为笔，在空空如也的宣纸上用灵力凝起字迹，“洛一陵”三个流金行楷小字款款落下。
　　从此以后，洛一陵便真正的成为定澜仙师——晓坠霜的弟子了。
　　秦桑之再次拿过名册时，脸上便有了言之不尽的欢喜——像多年的丑闺女儿终于找到了婆家，过了门，而自己正止不住地得意欣慰。
　　晓坠霜为自己不可思议的比喻啼笑皆非时，秦桑之已经举步离去。
　　现在，大象住进来都嫌寂寞的安燃堂内，只剩洛一陵与晓坠霜两人。
　　虽说二人已是师徒，晓坠霜独自一个看着洛一陵那张脸，还是有心悸之感——那可是把原装货生生折磨至生不如死的人，谁知道自己将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师尊，”洛一陵先开了口，“这玉佩上写了个‘安’字，又在背面写上‘意’字，是什么意思？”
　　晓坠霜听这话也心生纳闷，便道：“你过来，让我帮你看。”
　　洛一陵依言起身，走上前去。
　　晓坠霜从她手中接过玉佩，看一眼，心道完了完了。
　　她看见玉佩上的字才想起来，这玉佩还是有来头的。
　　而且来头大了。

　　这玉佩乃仙界三祸之一。三祸分别为——玄剑芳尘，折扇长岸，还有玉佩安意。
　　此灵器三祸，意为使用得当者，造福天下众生，修为大增，必定名垂千古为万人传颂；使用不当之人或心术不正之徒，得到它们，相当于歹徒得到匕首，只能为祸四方，同样修为大增，也必定名垂千古。
　　这像一个诅咒，紧紧缠绕着这三样灵器，千百年来，使用它们的人，不是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就是为祸黎庶于安耽之中。
　　而羽秦山派之先祖，意欲不让恶人得到此三祸，便费劲千辛万苦将它们寻来，镇压在山派中。前一任羽秦峰主因为天资聪颖而为人正直，得到了玉佩安意与折扇长岸，在峰主交接之际，又将这两样灵器传于晓坠霜，所以晓坠霜身上有三祸其中两祸，这玉佩是其中之一。
　　晓坠霜是真的没想到原装晓峰主会将这种灵器随身携带，甚至就挂在腰封上，是怕弄丢还是显摆？！
　　而她今天太心急，竟然将玉佩送给了洛一陵！
　　现在想来，刚才玉佩发出的光，一定是从洛一陵的灵识中提取到了力量，才显得像发了光发了亮。秦桑之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估计也是觉得晓坠霜此举不妥吧。
　　事已至此，又不能要回来，晓坠霜只好心烦意乱地搪塞道：“没什么特殊意思，大部分玉佩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既然为师送你，就代表是祝福之意了。”
　　洛一陵闻言，又抬起头低低的笑：“师尊真好。”
　　晓坠霜静静地看着她，只能期望以后她不要用玉佩来做坏事了，尤其是不要拿来折磨她。
　　“弟子一定会将玉佩保管好。绝对不会弄丢的，师尊放心。”洛一陵道。
　　晓坠霜不知怎么的，听了这话，居然真的放下心来——她应该相信洛一陵，站在师尊的立场上，也应该相信洛一陵的人品与思想。
　　“这玉佩的名字就叫安意，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晓坠霜在清风拂柳光天化日的白昼，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