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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昔如烟(五) 岁月蹉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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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往寒来,算算郭氏已在铜鞮侯府过了十四五年了。
这些年间,发生了很多大事,那袁本初显赫一时竟然败于曹孟德,那曹公现如今已是丞相,不止占了郭氏的家乡冀州,也掌管了铜鞮县所在的并州,如今北方算是暂时太平了。叔父他们前几年也回家乡去了,当时他们也不忍留下郭氏一人在这儿,可一家人那几年在这儿也只得勉强糊口,哪有能力赎她——再说卖的还是死契——但总要回去重整家业,做一辈子杂役也没有出头之日。于是忍痛暂别了。
叔父写信来说,孟家也回来了,阿姊安好,还生了儿子。一切都在好转,郭氏觉得越来越安心。只是……自己呢?郭氏有些迷茫,到如今自己都快三十岁了,仍旧未有良人,守着这乐坊,不知道今后会面临的是什么,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当年郭氏进了乐坊学歌学舞,压腿、下腰、练功,也是吃尽了苦头。虽说是年龄稍大,基本功练起来比八九岁的女孩子慢一些,然而她本就聪明,又从小学习诗书礼乐,粗通乐理,因此学起舞蹈动作和节奏来倒是快,况且来时已十四五岁,身量已足,因此上,学了一年时,在群舞里面充个数绰绰有余。
而郭氏也并不喜欢以一个舞者的身份出头露脸,毕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有些见识,又从小让人夸着长大,尽管让现实磨平了棱角,但内心仍有一些骄傲和坚持,她想,舞跳得再好,即便做了领舞,也不过还是个舞伎,逢人卖笑讨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让主人家夸两句,赏两样东西而已,她志不在此,宁愿只在后面做个伴舞,让人家都看不见她,于是就算后来练得好了,也从来都不争先——反正乐坊也不缺跳的好又要强爱出头的女子——又加上她从小耳濡目染,懂得做事周全,会做人,一个聪明伶俐又不争强好胜的人,总是招人喜欢,因此乐坊上下都对与她处得不错,林姑姑也不在这件事上为难她。
郭氏在乐坊待了一年,便发现了新方向,那就是弹琵琶。
乐坊有一男一女两位乐师会弹琵琶,男的住在外面,只在练曲子和表演的时候进来,另一位是于姑姑。于姑姑年轻时是乐坊的讴者,能弹能唱,虽相貌不显眼,可有一把好嗓子,管事的见主人爱听,自然不肯放她出去,也是蹉跎了好几年,同龄的姐妹们早就散尽了,她年纪渐长嫁了府里的一个管事做填房,便只做乐师并日常里教女孩子们唱歌。
郭氏爱极了琵琶的音色,况且做个乐师在角落里伴奏,总比跳舞抛头露脸的好。因此日常练完歌舞后,郭氏有空便去找于姑姑学琵琶。于姑姑看她如此诚心又刻苦,便尽心教给她。
乐坊里的女子,都是穷苦出身,没几个认字的,无论学唱歌还是学乐器,都是口耳相传,一句一句教,师父会的,徒弟就学,师父不会的,徒弟也没处学。郭氏不一样,郭氏除了跟着姑姑们学,她还可以看着书学,看着书学指法,看着书学曲谱,看着书学新歌。
起先是从唱歌开始,一次学唱的时候聊了起来,于姑姑就感叹如今这些歌,府里都听腻了,她也唱腻了,可要想学新的就得请人一句一句教,可在这县城里上哪儿找那么多会新花样的歌者。郭氏便说起来乐府呀诗经呀有的是,于是想到郭氏识字,不如找几卷书来由郭氏说着她们学。于姑姑便与林姑姑及许掌事商议了,由许掌事去回禀君侯,说是这些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想找几本书弄点儿新曲子。
侯府里这些礼乐书籍还是有藏的,大约君侯对这老几样歌舞也不耐烦了,便大手一挥,爽快地交代下去准许乐坊的人去借书看。于是要什么书,便由许掌事或者他手下的小厮来往借阅——乐坊的女子是不准到藏书楼随便乱走的。
就这样,郭氏有机会经常看看书,什么诗经乐府楚辞等等,以至于时间长了,什么经史子集也能淘换来读,当然也有一些乐谱。做舞姬倒不是郭氏的主业了。也就参演参演群舞,间或有需要就去弹琵琶伴奏,平时还要帮着于姑姑学新曲。
其实郭氏的声音不够高不够亮,本算不上出挑,但是教人歌词曲调足够了。就这样,郭氏在铜鞮侯府过了十来年,彼时她已完全不在人前跳舞了,只专心教导管束年轻女孩子们。
由于勤学苦练又可从书里学乐理,再加上悟性极高,她的琵琶技法已日臻成熟,比当年于姑姑弹得还要好了,而是她却一点都不显露,只在歌舞时与其他乐师一道伴奏,从不在人前卖弄。
日子过得倒也平静,只是郭氏心仍旧无法安定,眼看着已年近三十了,她至今还是孑然一身,终身无靠。
有人便要问道,她为何还未嫁人呢?这里面有个缘故,一是乐坊里的歌舞伎可比不得普通婢子,培养一个歌舞伎可不容易,学艺少说也得两三年时间,再者说年纪小的身量未足也上不得台面,十五六岁往上的才更好,若达到技艺优秀,得多磨练几年,更年长些。
因此上,乐坊里的女子,主人家本就不会早早打发她们嫁人;再者说,乐坊女子的出路,无非就是要么配小厮,要么被发卖,最好不过是被哪个主人看上了纳为妾室。
想那郭氏,自小见识不俗,这些年,又浸在舞乐诗歌里,所养出来的性情,哪能甘愿嫁与贩夫走卒?若说讨好主人扒高往上呢?真有这样的,也有成了的,可如果郭氏愿意,何必这些年来都低调退让,不肯出头?
原来那郭氏自经历过自家的败落,很是明白繁华易逝。自己家何曾不若这府里一般安逸优渥?可一场战乱,万事皆空。她眼观耳闻这府里的做派风俗,很是知道这君侯及诸子,仗着祖上的荫蔽方有如今的生活,可皆是守成之人,绝无手段在乱世之中立足自保,不过是随波逐流听天由命。现如今这铜鞮地界上还平安倒也罢了,一旦哪天祸事来了,谁知道会不会是自己家那种境遇呢?
郭氏是吓怕了的,这铜鞮侯府无法让她安心,也绝无可托付终身的良人。她自己既不愿嫁人,内总管陈媪又与她熟络,怜其才貌,觉得她嫁个仆役苍头可惜了;林姑姑又欣赏她在歌舞曲乐上面的悟性,又加上年景不好,乐坊进人少了,缺人用;因此大家都不曾在婚姻这件事上为难她,竟都不约而同地随她去了。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蹉跎下去,乐坊里同龄的也各有了安身之处,郭氏一方面不甘于随便嫁人,另一方面,终身未定,她的心里其实也有隐隐的焦虑不安与对未来的迷茫。
闲时,她也会想,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了吗?独自一个人,无依无靠,守着个乐坊,看不到未来?这乐坊能守一辈子吗?
她又想起小的时候,父亲说她是女中王,给她取字女王。那时的她张扬自信,志得意满,总觉得,自己该是与众不同的吧?可是苍天呀,如若你真的让我与众不同,却为何让我困在这里十几年,平凡无奇,日复一日,到如今红颜将老却一无所获?如若你只要我泯然众人,又何苦给我才华见识,让我不甘做一个平庸妇人?
郭氏想起那时决定进侯府时,之所以那么果断,日子确实艰难是一方面,她从小养成的刚强性格也是重要的原因,她那时候想着,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哪怕暂时低一低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可能重整家园。她不甘心如同草芥一般被淹没,她想着父亲对她的赞赏,她想着父亲唤她女王,她是郭女王,不会就那么轻易服输,不会就那么轻易认命。可如今,十几年如一日平淡无波的生活,已经渐渐快把她的斗志消磨殆尽了……
枝头的喜鹊喳喳叫了起来,惊醒了郭氏的沉思,猛地将她拉回现实。是了,她如今坐在驿馆的桌前,等待公子回来。那些欢喜和伤痛,那些往日时光,都已经随风飘散,再也不会回来,只留下一声叹息。
想到公子,她的心里又泛起一丝甜蜜。她想,他应该是值得托付的吧?她在心里慢慢地升起对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