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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昔如烟(一) ...

  •   郭氏坐在驿馆的窗前,静静地想着心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漫进来,投在桌面上,一片和煦朦胧。

      郭氏伸出手,用手心感受阳光的温度,眼睛望着光线中飘舞的尘埃出神。

      她已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心思悠闲的时光,沐浴在轻柔温暖的晨光里,追忆追忆过去,想象一下未来。因为一度她都不敢想象还有什么未来,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每天都挣扎着、惶惑着、迷茫着,活一日算一日,不知道前路还能去向何方。而她所经历的种种苦难,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就拉开了序幕。

      想起父亲,郭氏不由得一阵心酸。倘若父亲还在,不知道家里是否又是另一番光景?

      父亲还在的那些日子,每每回想,遥远又恍惚地仿佛隔世,首先会在她脑海里面浮现的,总是一片明媚春光,那光太耀眼,浸润在光里的人影影幢幢,看不真切,但总有欢声笑语飘荡,忽远忽近,迷蒙而空灵;而往事的细节,又在这片氤氲的光影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楚,似真似幻……

      郭氏乃安平广宗人氏,祖上也曾世代为长吏,到她父亲郭永,也是年纪轻轻就离开家乡做了官,直到后来升任南郡太守,级别二千石的官员。

      郭氏出生前后,家乡那一带闹起了黄巾贼,乡亲们逃的逃散的散,田地产业也都荒废了。好容易黄巾之乱平定了,家乡却也元气大伤。

      郭永夫妇,虽说在家乡的祖产损失了些,但因其在南方做官,所幸未被直接波及,一家人过得还算安逸。郭氏上有一兄一姊,下有两弟,其兄最为年长。

      郭氏自幼聪明伶俐,甚得父亲喜爱,五岁上下就跟着阿姊一起读书识字。到七八岁上,说出的话来跟个小大人儿一样。

      那时候长兄大了,在外头忙着学业。她跟阿姊弟弟还有父亲同僚亲友家的一堆孩子们一块玩儿,她最有主意,敢说敢做,行事又大方,不计较不偏私,一堆孩子渐渐地都听她的。间或有哪几个孩子玩儿恼了,叫嚷起来,甚至男孩子淘气要打起来,她阿姊是拉不住的,只会干喊着“别闹了”,也没人听。她就能不急不躁,端起架势来把人喝住,然后给他们评评理,谁对谁做错,均匀公道。

      于是她父亲觉得这个孩子不一般,小小的年纪就有见识、有手段,便有心考她一考,拿些历史典故或者文章来与她谈讲,她竟也能侃侃而谈,虽说言辞不免稚嫩,但很有主见,口齿伶俐又条理清晰,况模样又越发出落得俊秀,其父即奇之又欢喜,赞道:“此乃吾女中王也!”于是便与她取字女王。

      回想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孩儿郭女王,郭氏不由得嘴角带上了笑意,旋即心头又泛起了一片酸楚……

      这郭女王在父母膝下养尊处优地过了十年,谁成想好景不长,父亲一病殁了,这个家顿时天塌了一般。

      母亲哭了个死去活来,恨不得随着丈夫去,可抬眼看看五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子还得过下去,于是咬牙撑着打理好一切,带着孩子们扶着丈夫的灵柩回家乡去安葬。

      彼时天下大乱,而家乡又正好在各方势力的搭界之处,闹黄巾贼时伤的元气还没恢复,这会儿又雪上加霜。因此,日子过的动荡不安,甚至有时候缺衣少食。

      女王的两个弟弟年龄尚幼,禁不起这般折腾,两三年间竟然陆续都夭折了。

      母亲经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又加上日夜操劳,竟也撒手人寰,留下半大不小的三兄妹,没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

      母亲的丧事,郭氏对当时怎么设灵堂、怎么出殡,都记不清了,模模糊糊好似梦一般,但她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她六神无主,全身发凉,一直在颤抖,只能紧紧地抓住阿兄的衣袖,依偎在阿兄的身边默默地哭泣,还好有阿兄,还好还有阿兄可以依靠。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很心疼阿兄。

      那个时候,阿兄也不过十七八岁,也还涉世未深,承受着丧亲之痛,面对着满目疮痍的家乡,承担着妹妹们的依靠。

      那个时候,阿兄心里也是迷茫的吧?也是无助的吧?也很害怕吧?可是还要咬着牙挺住,为了他的妹妹们——他答应过阿母,要照顾好她们。

      从那时候起,阿兄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也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想到阿兄,郭氏就止不住的泪流。

      后来呢?后来,在亲朋好友的推举下,阿兄被选了出来,做了高唐县令。

      可是生逢乱世,那县令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各种繁杂事务接踵而至,各种人情世故需要周旋,各种利害关系都要谨慎。而阿兄尚且年轻,既无亲父提点扶持,又无亲母商量宽慰,一路走来,可谓战战兢兢,甚是艰辛。

      可阿兄把所有的伤痛吞进肚里,从来不在妹妹们面前显露半点,仍旧坚持着——为了一家的生计——是呀,比起那些流离失所的人,算是好的了。

      按说阿兄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要是父母在,肯定按长幼先安排他的婚事。可如今他是一家之主,生怕安排不好妹妹们对不起父母,哪顾得上自己?如今看大妹妹到了发嫁的年龄,就跟族中叔伯们商量,在家乡打听着给她寻了门亲事。对方也是可靠的人家,姓孟,据说是亚圣的后人。找的这个女婿也是知书达理,家里日子也勉强过得去。

      阿兄公事家事事事操劳,又承受着心里的痛苦与折磨,那身体是一天一天消耗下去,给大妹妹定完婚事不久,阿兄就心力交瘁,油尽灯枯,竟再也撑不下去了。

      郭氏永远也忘不了去看阿兄最后一眼的情景,那个那么好的阿兄,那个神采飞扬的阿兄,那个小时候上街一定会捎银丝糖给他们的阿兄,那个春天会带他们姐弟放风筝的阿兄,那个自己的风筝高高飞起而得意地开怀大笑的阿兄,又干又瘦,形同枯槁般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来了。

      女王心痛到如同锥刺一般,既为阿兄,也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

      阿兄英年早逝,可怜连个后代都没留下,好好的一户人家就这样家破人亡,连最后一个男丁也留不住,这一脉竟绝了,只留下两个孤女,前路未知。

      女王哭不出声,无论泪流得多汹涌她抽泣得多厉害她都哭不出声,哭泣已经不足以令她的哀痛发泄出来。苍天呀,她默默地想,何苦留我活着来承受这些?何苦叫我乱世为人?……

      往事不堪回首,郭氏叹了口气,拭了拭眼角的泪。事情过去了十几年了,可回想起来还是揪心地痛。她已经很久不愿意想也没时间想起往事了,果然如今心里真的悠闲了,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的悲伤,追忆那些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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