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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仲秋(4) ...

  •   过几重街市,赵香盈掀了帘子瞧了瞧外头,有些许雨丝落入她白皙的脖颈间,惹得她缩了缩身体。

      七月流火,天渐凉。在马车里坐久了,也觉手脚冰凉。

      中贵人驱马入宫门时,天已擦黑。赵香盈因昭怀帝姬的召见,入宫次数也不算少了。可此次入宫,她却觉陌生异常。

      宝贵仪的幼子是官家近年来得的一个孩子。幼子没了,不说宝贵仪如何,官家心里也是不好受的。这事尚未查出来,官家也憋着一口气。若是只牵扯到自己和莫先生还好,可昭怀帝姬却横在中间。

      官家会怎么做呢?一面是是他最爱的帝姬昭怀,一面是官家难得的一个幼子。

      赵香盈一路上想的都是这些。可待中贵人停了马车,赵香盈便望见一众僧人往另一处去。

      她怔了怔,这才惊觉今日此事绝非能小事化了。

      中贵人在一旁等着,见她忧心忡忡,便道:“小娘子,该走了。”

      赵香盈垂眸,这才看向自己面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原本只是官家的家事,可事又牵扯到了朝臣,这才到了这垂拱殿。

      赵香盈随中贵人进入殿中,路上便听得女子哭泣声。她细细听摩,却觉不像昭怀帝姬的哭声,便也稍稍放了心。

      殿中有许多人,她认不全这些人,却一眼看到了伏拜在今上面前的爹爹。昭怀帝姬站在皇后身边,神情仄仄,见到赵香盈时,神色颇为着急。

      没有再看还有哪些人,赵香盈伏拜在今上面前。

      听到了赵香盈自报家门,那嘤嘤哭泣声竟变成了哭骂:“都是你害死了我的正则,我知道你们都厌我,又恨我,可你们冲着我来啊!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

      许是现下还未能接受十三大王夭折一事,宝贵仪双目红肿,本一张娇柔美丽的脸,此时也变得扭曲了。

      赵香盈还未答,昭怀帝姬便上前,站在赵香盈身边哭道:“宝娘子,我没有害过弟弟,我一向是想要个弟弟的……我都说了,那副画是我想要弟弟,才向盈盈要来的……”

      正则是官家的第十三子,然而前面十二个孩子,不是早夭,便是拖病在身。好不容易宝贵仪有了个康健的孩子,却又早夭了。饶是受了多次失子之痛的今上,也搂住了宝贵仪,侧身转过去了,不忍再说什么。

      赵香盈欲上前说话,跪在她身边的赵孟然一把按住了她。

      少倾,皇后便开口问道:“赵三姑娘,今日把你唤来,便是想问问你,这幅画,可是你送给昭怀的?”

      皇后身边那位中贵人便上前,将红漆木盘中的画卷呈开。

      赵香盈不敢贸然回答,便道:“还烦请中贵人递近些。”

      待递近了些,赵香盈这才细细观摩起画作,尤其是画中那只搁在一旁的布偶。她心中大为失落。本以为能从画中寻得一些证据,可画中没有任何不妥。

      她暗暗咬了咬牙道:“正是臣女献给昭怀帝姬的《稚童戏耍图》。”

      “那么这布偶,可是你教昭怀做的?”皇后又问道。

      而又有今上身旁的内侍,将手中端着的红漆小盘低就下来与她看。

      赵香盈见了那布偶,愣了一下。这才记起是那日自己与昭怀玩得甚是开心,这才有了兴致做这样一个布偶。

      现下再看,莫先生那事是犯了忌讳,可她却是以陷害皇子为罪名。

      颤抖了下嘴唇,还没来得及回话,赵香盈便听得昭怀帝姬哭道:“娘娘,这布偶是昭怀做的,和盈盈无关。”

      “梁修仪。”皇后语气缓和,却提高了声调。

      梁修仪这才将昭怀帝姬拉过去,可昭怀帝姬却道:“姐姐,这事本就和盈盈无关,她那画也是我看着喜欢才要过来的……”

      宝贵仪冷声道:“现下烦请公主回罢,赵小娘子的事也无需公主再佐证了。”

      昭怀靠近了宝贵仪几步,带着诚恳:“宝娘子,我不会做,盈盈也是……”

      许是后面她还要说什么,可宝贵仪并不想听:“帝姬这些话还是说给别人听罢!我没兴致听你说这些!”

      昭怀眼眸里蓄了泪,望向今上:“爹爹……”

      今上这才侧过身,叹道:“昭怀先和梁修仪回去罢。”

      “可是,爹爹……”

      宝贵仪冷笑道:“帝姬无非是想推脱,便是合着这外臣的小娘子一道说齐,串通一气。现下帝姬便是说得再多,正则也回不来了……”

      本是怒气怨言,可说到后头,却带着哽咽。赵香盈垂眸,一时想到了那年失了幼子的茶铺娘子。

      “我没有做那样的事。盈盈是我的友人,我为何不能为她说话?再者,我与她多日未见,怎能有串通……”

      赵香盈听得出昭怀帝姬语气中已隐隐有怒气,可还带着些孩子气。赵香盈忙拉住昭怀帝姬,使她未将后面的话说出。

      “昭怀!”今上忽然高声道,面色冷峻,没了往日的温和慈爱。

      昭怀帝姬美眸垂了垂,泪珠子又滚滚出来了,挣开了赵香盈的手,转身跑开了。一众宫人也忙随她出了殿上。

      赵香盈微微松了口气,昭怀是今上最爱的帝姬,定是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现下,她与爹爹,怕是凶多吉少了。

      今上在见昭怀帝姬走了,便温言安抚宝贵仪,直至她只默然拭泪离了这垂拱殿。

      今上转身坐下道:“我知道昭怀定不会做这事,可此事没个说法,我也难向宝贵仪和正则交代。”

      此时,赵香盈两腿已是跪到发麻了,她在今上面前并未失态,已是全力以赴了。殿上又是一阵沉默,而秋日的凉意慢慢渗入了她出了冷汗了衣衫中。

      “慎之,你说我该怎么办?”今上的话在赵香盈耳朵里听得不甚清楚。

      赵香盈听得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爹爹一向是待人宽厚,也是一心为民,可爹爹也不可能做得对。若是爹爹护了她,爹爹便要舍弃莫先生,一生背着“不仁不义”的名号了;可若是爹爹护了莫先生,阿娘和爹爹的膝下就只剩下一个女儿了。

      这是个死局啊……

      对爹爹而言是,对今上也是啊……

      不知是悲伤还是恐惧,赵香盈伏拜在地道:“今上为何不查一查十三大王病情为何会突然加重?难道今上也相信那所谓的巫蛊之说吗?”

      一旁的赵孟然则立刻拜倒在地:“小女口无遮拦,还请今上恕罪!”

      赵香盈却仍直着腰说道:“今上在为难臣子,何尝不是在为难自己呢?还请今上彻查此事,勿让百姓含冤而死。”

      说罢,才伏拜在地上了。

      今上闭了闭眸,睁开后才道:“康乐年间,高宗皇帝曾因一巫蛊娃娃险些让整个后宫陪葬。我担心再度出现那样的事,于是才将这事定为忌讳。前朝……也就是显宗朝,外戚专政,我亦怕此事再度出现,这才有了如今的三大忌讳。”

      赵香盈不知今上为何要说这些,后又听得今上问:“太子,你认为这些忌讳可要去了?”

      赵香盈不敢抬头,虽然知道了赵旭有打发人去太子府,但她没想到太子仍在这里。

      平日里,赵旭虽和太子齐祯关系不错,可齐祯的心思,赵旭却猜不到。太子自小便是从鬼门关徘徊着过来的,一身病痛拖到现在也不见得好转。朝中虽说要换太子之言不少,可今上并没有表态,加上也有一部分人是赞同齐祯坐太子之位的,这事也不了了之了。

      “君子于君位,而无所畏惧。”齐祯答道,“循礼而行,勿重名而已。”

      “这么说,你认为莫先生无罪,错的只是赵家。”今上望着太子病弱苍白的脸说。

      “君子既无惧,则两者清白。”齐祯又道。

      今上不再说话,姜皇后令人扶着太子坐下,这才道:“不若将这事放一放,官家今日还是早些休息罢。”

      今上顿了一会,起身道:“彻查正则之事,就交给太子了。”

      赵香盈正觉莫先生许是有救,便听得今上顿了顿又道:“那莫先生也是个文人,就留个全尸罢。”

      说罢,今上便带着一众内侍离了去。

      赵香盈伏在地上,双臂都在颤抖。她就这样伏拜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到自己身旁的爹爹动了动。赵香盈忙起身,扶住了赵孟然。

      垂拱殿上只留了她和爹爹,仿佛方才的所有都只是个梦境。

      “爹爹……”赵香盈扶着赵孟然,待他站稳了,才又拜倒在地上。

      赵孟然则叹了口气,扶起她道:“才跪了那么久,莫要再跪了。”

      赵香盈忽地眼眶红了:“爹爹一向与我说,万事需谨慎,可我并未听,现下让莫先生……”

      她与莫先生虽只是萍水相逢,可总归人心不是石头,对其字画又喜爱。加之,念及他一身才气,老了还需遭受这等无妄之灾,一时悲痛不已。

      赵孟然不忍看她垂泪,便侧了侧身道:“官家这般做,也定有他的道理。我们是得了官家的善心才活了下来,往后当心存君恩。”

      赵香盈一时无言,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中。

      因着宫门在日落后便不开,若非要开门,需得官家的御批才能开门。赵孟然还在忧心今日留宿一事,出了殿,便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内侍,正是昭怀帝姬身边的吴循。

      “赵大人。”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吴先生有何事?”

      他答道:“昭怀帝姬欲留小娘子,已为大人腾出了地歇息,还请大人移步。”

      赵孟然挥了挥手道:“去罢,帝姬唤你呢。”

      望着自家爹爹穿官服的模样,她只得转身,和吴循身边的宫人走了。

      待进了昭怀帝姬在的柔仪殿,便见梁修仪和婉容许氏两位娘子。她一一行过礼后,两位娘子面容才缓和起来。

      只见赵香盈只眼眶红着,他处无大碍,梁修仪这才笑道:“昭怀现下正生气难过,你过去抚慰抚慰罢。”

      赵香盈低声应了,便跟着宫人去了帝姬歇息的地方。

      梁修仪见赵香盈走远了,这才道:“偏生她遭了这事,官家就如此纵容。”

      许婉容知道梁修仪在说谁,便道:“官家就喜欢她那点小性子,若是没有,哪里会有今儿这一出。想我那时没了知远,也不这样挨过来了。”

      知远是许婉容的幼子,皇第六子。可惜,还不过两岁便没了。

      梁修仪叹息道:“这也是个大王,可这帝姬,也不知道这宫中没了多少。”

      许婉容知她是忆起了自己早些年没了的女儿,便宽慰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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