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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番外-晚来云(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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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云头一回见到这喧闹的城市,街道上往来如川水不息的行人,他们有的人笑着,有的人苦恼着,形形色色的人,看得自己双目都转得忙不过来。
江雪尧一行人在路边寻了加酒肆,暂坐歇脚之处。他们都走累了,只有叶晚云仍然目不转睛地瞧着四周的亭台楼阁,好像小孩子就从来不会觉得累一样。
叶陌风正端上一盏茶,刚递到嘴边,见了小晚云闪着光的眼睛,又放下手中的瓷杯。
“小晚云是不是想去玩啊?”
“嗯?”叶晚云回头爬在桌边,点了点头。
叶陌风笑笑,轻声道:“那就去附近玩玩,你可认得刚刚来的路?”
叶晚云记性很好,见到的东西基本都是过目不忘,也不知是从谁身上继承来的,他俩可都没这本事。
东都虽大,路却笔直,比宗门里那绕来绕去的路好记多了,虽只是路过,叶晚云这会脑子里确是都记下了。
“记下了!”
“爹爹给你的刀呢?”
叶晚云颠了颠手上的刀,笑道:“在这呢!”
叶陌风口中说的刀,是在叶晚云六岁生日之时赠与她的,说是刀,实则不过是自己做的一把木刀。木刀做得精巧,拿在叶晚云手里不沉不轻,刚刚好上手。
本是送给叶晚云平时练武之用,没想到她却当成了个宝贝,非要戴在身上。
叶陌风瞧见了她手中的木刀,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去,记得别跟人打架了……”
“不行!”不等他说完,江雪尧猛地一拍桌子,把一拍的小晚云吓了个不轻,“你居然让她一个人出去跑!”
“阿雪,没事的。”叶陌风轻声道。
“怎么没事?”她面上带着不止一丝的不悦,“江湖之会,东都来往人甚众,万一碰着个什么人……”
她的担心也不无到底,江湖之上鱼龙混杂,不知哪些人同自己有着什么仇,万一碰上了,叶晚云说漏了嘴,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万一,万一有人动了杀心……
“阿雪,”叶陌风忽然握住她的手,笑道,“你不必担心的,晚云年纪虽小,可她聪明,一身刀法与你的修云指已在同龄人之上,不会受欺负的。”
“可是……”
可是她还是怕,害怕会出事,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有的路,她得自己走。有的事,她该学着解决。”
江雪尧忽然抬头,眸里是眼前人的倒影。
她也曾是独自摸爬滚打,一路走完山海一程。有些路,她披荆斩棘,走过了。有的事,她隐忍、她赌命,赌赢了。
江雪尧迟疑后,无奈叹出口气:“行吧,但是切记,不可打架。”
叶晚云撅了撅嘴,又问:“若是有人先动手呢?”
“你爹爹和我教你的功夫,都白教了?”
叶晚云听了,眼光忽然一闪,笑道:“女儿明白!”
这话刚脱口,说话的人却是一溜烟就不见了。江雪尧见她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笑着摇了摇头。
这份笑意里,是无奈,是怀念。
她倒也是怀念自己,从前天不怕地不怕,凡事都敢闯上一闯。现如今,她已入而立之年,不能冲动,不敢妄动。只因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人,她身上压着的远不止一个家庭,还有药宗,以及药宗的数千子弟。
“阿雪,”叶陌风握着她的手仍未松去,“你又叹气了。”
“没事……”
“你从前很少叹气的。”
江雪尧望着他,盈盈一笑:“今时不同往日。”
叶陌风忽然站起来,拽起她的手腕,笑道:“今时是今时,往日是往日,今日我们随心玩去。”
不等江雪尧回应,就被叶陌风拽上了楼,同他听书去了。
热闹的大街上,只剩下孙杳杳同方奕,还有赵衍三人了。
赵衍顿时觉得自己夹在二人中间奇怪得狠,干脆也独自上了楼,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练剑去了。
于是大街上,又只剩下了孙杳杳,和一个方奕。
“咳。”
“你生病了?”
“啊?”方奕脸赫然间变得通红,连忙摇手,“没有,哪能啊……”
孙杳杳双手一环,瞧着他笑道:“你脸红什么啊?”
“啊,怎么会?”他又双手往脸上一贴,觉得好是尴尬,“好像是有点烫……”
“方皓轩,我两都成婚一年了,你还害羞个什么劲啊?”
“我没有啊!”他一边说着,还躲闪着孙杳杳的目光。
这一点,方奕是断然不会承认的,不然就显得自己太没面子了。
孙杳杳歪了歪头,继续瞧着这个闪躲目光的人。也不知道瞧了多久,她的脚步忽然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踮起脚尖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了唇边停驻的温暖。
他们就这么站在街边,当着所有路人的面,肆无忌惮地拥吻。
在他们南疆,哪有这么多俗世里的规矩,喜欢便是喜欢,喜欢便是无所忌惮,将内心所想一并发泄出来。他们不会在意世人的眼光,不会顾虑留下不好的名声,在心上人面前,什么都不再重要。
世人究其一生,都在渴望着爱与被爱,行过千山雪,也想寻得一位意中人。
跨过几条小巷,说书人在案台上有声有色地讲着故事,倚在栏杆上的小姑娘,听着故事,摇头晃脑。
“胡说八道!”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扰乱了叶晚云听故事的兴致。
只听那人继续不满道:“明明无锋行云也很厉害!”
叶晚云顺着声音悄悄靠近,突然掀开草团,竟瞧见草堆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少年,看上去,估摸也就同自己差不多的岁数。
少年盖在身上的草团突然不见,愣是吓了一大跳,大喊着:“什么人!”
叶晚云叉着腰,看着这个惊慌的少年,不急不慢地问道:“你是谁?”
小小的少年这会才看清眼前之人,他瞧见是个小姑娘,方才觉得自己刚刚出了丑,故作镇定地站起来。
“你又是谁?”
叶晚云不答,自顾自地问道:“方才你说无锋行云,那是什么?”
少年擦了擦鼻子,自满道:“那可是很厉害的剑!”
“有多厉害?”
“嗯……”少年摆出一副思索的模样,“我觉得,比傲霜刀厉害……”
“噗!”叶晚云听了他话,一时没憋住,捧腹大笑起来。
少年很是不解,见她笑成这副模样,有些不满地又问:“你笑什么?”
“我说你,你可见过傲霜刀?”叶晚云不屑道,“那可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刀法。”
“切,你又见过行云剑吗?”少年昂起头,趾高气扬地说道,“那可是世间最厉害的剑法。”
叶晚云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接道:“可我听说,最厉害的是荣枯双剑。”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少年很是不服气,“没见过,自然就不知道!”
“看你的样子,你又见过?”
少年双手叉腰,得意洋洋,“我不仅见过,我还会呢!”
“你的剑呢?”少女问道。
少年迟疑片刻,从草堆里摸出一把剑。
那是一把真正的银剑,一定是最好的铁匠做的,这点叶晚云一个丝毫不懂的外行也能看出来。剑鞘雪白,泛着银色的光,十分耀眼。
叶晚云又看了看手中的木刀,竟觉得有些羡慕。
她见过爹爹手里的刀,真正的傲霜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可她没见过傲霜刀的刀身是什么样的,因为听人说,傲霜刀出鞘,是会见血的。
她什么时候也能拥有一把真正的刀?
小孩子心中,最多的就是不服气,一言不合,便动了手。
你一刀,我一剑,打得不可开交。
叶晚云一刀刚落,少年一剑又起。他们哪懂过招之中的技巧,更不懂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到底,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又或许,只有人在年少之时,才有这份轻狂,才有这份冲劲。
一声锣声敲响了缠斗的二人。
少年捂着自己被她一拳打肿的脸,连连挥手:“不打了不打了!”
“不打了?”叶晚云的木刀在与少年头顶差不多三寸的位置突然停滞,“明明就是你行云剑,打不过傲霜刀!”
“我怎么打不过了,不过是时间到了!”
少女不懂,把木刀抱在怀里:“什么啊?”
“怎么就天黑了呢……”少年嘴里嘟嚷着,前脚一抬,唰得一下就跑远了。
“你去哪啊,回来!”
叶晚云小小年纪,轻功却是好得很,脚点稍稍点地,人已经追了出去。
她这轻功一定是遗传的江雪尧的,在药宗里,别说是年轻的一辈,就算是一些十几二十岁的弟子,也不见得能追上她。可她今日却见了个跑的比她更快的人。
天渐渐昏暗,叶晚云不知追了多久,那人早就跑得没影了。她在小巷子饶了许久,方才一心只想着追那少年,居然忘了记路。
“坏了……”
叶晚云敲了敲脑袋,抬眼望见天边渐矮的云霞,便知这会回去,定要被教训了。
可是,她该怎么回去?
叶晚云心中一紧,只听见胸口扑通扑通地想着,天越来越黑,四周变得寂静无声,这般环境最是令人害怕。
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见到一处堆积地废弃物,索性踩上去,借着高度翻上了屋顶。
本以为站得更高,便能看得更远,可哪知道,这东都的房子修得一座比一座高,上了一层,又是一层。
她饶了许久,天已经彻底暗下去,除了窗子里透过的烛火,和头顶微微的月光,这小巷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出口,没有尽头……
她该怎么走?她该去哪?会不会遇见什么难缠的人?
孩子的想象总是丰富的,若是换作平时,她脑海里已经写出了好几册话本的故事。但是这会她太紧张了,甚至已经顾不得阿娘和爹爹会如何教训自己,自己只想回家。
应当是有些累了,叶晚云在屋顶漫无目地走着,赫然间身后传来一声猫鸣,吓得她瞬间冷汗全出。
“什么人!”她瞬即回身,掏出那把并排不上用场的木刀。
少年的剑没有开刃,却在这木刀上留下了好几道划痕。倘若那是一把真正的剑,此时此刻,她手里的木刀应该已经变成木屑了吧。
“喵……”
一只黑猫越下屋顶,没有人能看清它的模样,只能看见一双映着自己身体的眼睛。
黑猫是从上面跳下来的!
叶晚云顺着月光,抬眼望去,竟见到比她更高的一座楼上,正坐着一个人。
看不见容貌的黑衣人,坐在屋顶的角落里,一只脚蹬在屋檐上,一只脚荡在空中。
“你是……”叶晚云自己都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是谁……”
沉默,这黑夜里只有沉默。
他越是不动声色,叶晚云就越紧张,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就会变得更为害怕。
“这巷子里怎么还有个小姑娘?”
黑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应当二三十来岁,和自己的爹爹差不多大。
“你是谁?”她继续问着。
黑衣人不答,“手上还有把木刀,家里人送的?”
叶晚云瞳孔一缩,她看不见他,可他居然能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手里所握着的木刀。
“你爹是谁?”黑衣人继续问。
叶晚云皱着眉,她不敢说。她爹爹叫叶陌风,是个全天下都认识的人,有人敬佩,亦有人嫉妒。她在话本里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有讲义气行天下,救人于水火的侠士,也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不知道眼前的人,属于哪一种。
“你爹是叶陌风,对吧?”
叶晚云一听,身子一怔,悄悄后退几步。那屋顶上的人突然跳下来,她谨慎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不能跑,不敢跑,若对方是个心怀不轨,轻功又比自己高出一层的人,她若是先动了,对方定会出手。
“你不说,我也能知道。”黑衣人忽然退去了身周的杀气,连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你跟你爹,还有你娘,长得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爹?”
“认识。”
一个曾经他一心想要胜过的人,又怎会不认识。十年前,他定下约定,以为这是一场无果的约定。十年后,那人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过得不错。成家立业,有个可爱的女儿,他见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美好,竟觉得心里有些高兴。
“所以你是谁?”叶晚云不依不挠地问着同样的问题。
他叹了叹气,只答:“你爹爹的熟人。”
“朋友?”叶晚云问道
“不算。”黑衣人答道。
叶晚云继续问着:“仇人?”
黑衣人摇了摇头。
叶晚云不懂了:“既不是朋友,又不是仇人,你到底是谁。”
“走吧,”黑衣人从黑暗里走出来,“叔叔送你回去。”
“你知道我爹爹在哪?”
“大概吧。”
她仍然不愿意挪动脚步,水灵灵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黑衣人穿着夜行衣,把能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叶晚云怎么看,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
“放心,叔叔不会害你。”
叶晚云迟疑片刻,还是跟上了他地脚步。
“喵……”黑猫跟了上去。
“诶?”叶晚云瞧清楚了那只黑猫的模样,毛发长的一般,步子稍稍迟钝,像个老人。
“这是你的猫?”
黑衣人点头。
“多大了?”
他也不知它的年龄,随口一答:“养了十年。”
“哦……”叶晚云又好奇地问道,“那它叫什么。”
“黑块。”
他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地一问一答,小姑娘似乎有问不尽地问题,他也没觉得不耐烦。可是每当叶晚云问起他的名字,他总是避而不答。
“改日有机会,你会知道的。”黑衣人的脚步停在了巷口,巷口外就是宽敞的街道。
“去吧,你爹娘估计也心急了。”
叶晚云跨过光与暗交织的点,眼前是她熟悉的酒肆。
“叔叔,日后……”
她回身,身后只有狭窄昏暗、望不见底的深巷。
没有人,没有猫,没有声。
夜里,她回到酒肆,果然被阿娘指责了好一顿,自己的爹爹也被无辜连坐。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被钝器伤了,雪白的皮肤上有一处淤青,十分显眼。先前没觉得疼,被她阿娘这么一拽,险些把眼泪憋出来。
这道伤,却像是个避身符,免去了一顿痛骂。
江雪尧熄了灯,轻轻合上房门,叶晚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是睡不着。
今天的少年是谁?
巷子里的黑衣人又是谁?
她刚来到东都的第一天,就有好多好多的疑问。
这些疑问在她脑海里翻转来,翻转去,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一头栽入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