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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番外-晚来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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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尧觉得,此刻世间的热闹都是属于他人的。
寒山刚过完热闹的年,宗门里依照往年的习俗,置办一场跨年的晚宴。
这新年本应是欢乐的节日,可江雪尧除了那用来应付人的笑脸,什么也没有,她就是觉得,自己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可能唯一值得她高兴那么一会的事,就是陆止行回来了。
陆止行是一个人回来的,悄无声息地回来,就像他当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什么也没有带,就带上了一个人,和他那支从不离身的玉笛。回来的时候,他就突然出现在后山的小苑里,冲着江雪尧温柔似水地笑着。
“阿雪。”
他的模样未变,音色未改,眉宇依然。
江雪尧却在他的若水生花的双目里,瞧见了以前从未看见的东西。
他的双眸里,装着云,流淌着山林间清澈的溪水,有星影,有月光……
有挣脱樊笼,复得自然的舒爽与自在。
“师父最近过得可好?”
这句话江雪尧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过得再也不能比这更好了。
他是个守诺的人,每年相同的时节回来,也在同样的时候离去。不带一片云,不卷一片叶,就像他从未回来过一般。
师徒二人还没聊完这十年发生的事,陆止行就走了。
十年发生了太多事,光靠陆止行回来的那几日,他们是聊不完的。譬如李穆白故去,方奕成了鹤池的长老,同那方筱素一块处理着药宗上下琐碎的事。
方奕这十年里,也没顾得上休息,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只因江雪尧不让药宗隐世,有寻常人家听了,便把自己孩子送来。他真怕哪天,这座湖心的小岛,再也装不下这么多人。
他也有值得自己高兴的事,那是他一生的幸福。
三十来岁的方奕,终于是成婚了。
新娘不是别人,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孙杳杳。
他们两的事,江雪尧从不八卦,也不多问。据说是方奕拿着自己的所有的家当做了聘礼,可她孙杳杳也没亲人,于是这笔巨款,就流到了江雪尧的口袋。
她一边为他们突如其来的婚事感到惊讶,一边瞧着自己兜里沉甸甸的银子而高兴,又转手将它们一并扔给了叶陌风。
她江雪尧懒得管这些事,看着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她就觉得头疼,干脆把这种麻烦事,交在叶陌风的手里。
天边飘着雪,虽然算不上大,可时不时便会刮来一道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江雪尧跪坐在雪地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的身后是一片松林,透过松林,还能听见小镇上孩子放爆竹的笑声。
好像所有人都在笑,就她没有。
她就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墓碑,面上没有笑,也没有悲伤。
十年能消磨许多事,房屋能重建,山水也会翻了样,身边的人换了又换,连人的感情,也会被磨得麻木。
摆在她眼前的,是一座空碑,除了上面刻着的“徐钰”二字,什么也没有。
徐钰是徐老的本名,这也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自寒山一战,已经过去十二年。起初,宗门内的弟子四处寻找徐老的遗体,该捞的也捞了,能挖的也挖了,却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渐渐的,就没人再废力去做这没有结果的事。
江雪尧在石碑前放了一壶陈酒,是徐老从前最爱喝的杏花酿。
她忽然觉得雪停了,风也停了。她抬眼望去,眼前还是被风吹得凌乱的飘雪。
只有她周遭的一片天地,是安静的。
江雪尧原本毫无神情的面容上,渐渐勾出一道温婉的笑。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看身后之人。
“外边风雪大,又不带伞了?”叶陌风手里的伞倾向她,自己一半身子,却染上了风霜。
其实雪不冷,风也不算大,可他总怕有些粗心的人着了凉。
江雪尧缓缓起身,拍下膝上粘的雪尘,笑道:“反正你也会带把伞来。”
她每年都会来此处,每年都不会带伞。因为她知道有个人,每回都能找到自己,带着一把红色、点缀着红梅的油纸伞。
叶陌风笑笑,又看了看那座石碑,问道:“这下面埋了什么?”
“斗笠。”江雪尧解释道,“徐老戴了一生的斗笠。”
“物如其人。”
“嗯。”
物如其人,亦能睹物思人。
徐老一生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撑起小竹竿,稳坐一叶舟。在千山雪间,在水如镜的湖里,生在此间,离去也在这里。
这片湖,是他的归宿。
“阿雪,我们回去吧。”叶陌风绕过她的后背,轻轻搭于她的肩头,“晚云还在等着呢。”
药宗还是很暖,阵法将寒气隔绝在外。
后山的杏花又开了,庭院里,花树下,一名娇俏女子带着个比她更娇俏的小女孩正坐在石桌前。
周边人皆说,这小女孩长大了,绝定是个美人。大而水灵的眼睛,朱唇一颗点樱桃。面如凝霜,透着娇红。小姑娘穿了身三青色的小裙,如瀑青丝间别了根木簪,袅袅娉婷。
孙杳杳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被东风吹得昏昏欲睡。而一旁的小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书册看。她眼睛瞪得大,好像怕眼睛没睁开,看漏了话本里的几个字,故事就没那么精彩了。
小姑娘突然“哇”了一声,吓醒了一旁犯着瞌睡的孙杳杳。
“柳云霜……不对,是祖母。”小姑娘纠正自己的话,继续感慨道,“祖母以前,这么厉害的呀!”
“是啊……”孙杳杳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可厉害了。”
几岁的小孩子,总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那娘亲和祖母,哪个更厉害?”
小姑娘的问题,一时把孙杳杳呛了个正着,她改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孩子的话。
“嗯……”她思索一会后,又答道,“各有千秋吧。”
“各有千秋……是什么意思来着?”小姑娘抓了抓脑袋,笑道,“我只知道,爹爹打不过娘亲。”
孙杳杳听了她的话,瞌睡瞬间就被自己笑没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何止是像极了她亲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鼻子像她爹爹,剪着眉毛眼睛到嘴巴,甚至连脾气,都跟她娘亲一个样。
“呀!”小丫头突然放下书本站了起来,高兴地喊道,“爹爹和娘亲回来了!”
小姑娘说着,就大步跑上前去,像一个天降之物扑向门口的人。
叶陌风收起伞,张开双臂等着叶晚云嬉笑着扑来。
“爹爹!”
叶晚云小小的手绕过叶陌风的脖子,他顺势拖起她的双腿,将小小的叶晚云抱在怀里。
她今年八岁,八年前,她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惊喜,降临在他们身边。把这座安静的小苑,变得生机勃勃。
江雪尧接过伞,又收起,刮了刮小晚云的鼻子,笑道:“书都背给姨娘听了?”
“背了的!”小晚云眼里冒着光,自信满满道,“一下就背完了,还看了会话本。”
“小晚云聪明得很,这些东西都难不住她。”孙杳杳走来,轻声一笑,“跟她娘亲一样。”
江雪尧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讶,而后又消失了,“那也不能太骄傲了。”
“阿娘。”
小晚云突然睁着一副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每回都惹得她心怜。她虽然知道不能什么都由着这孩子,可这孩子确实又是懂事的很,聪明得很,教她的东西总能轻松学完。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容易跟人打架。但是这一点,也是随得她亲娘。
“话本又看完了?”
小晚云双手扒着他爹爹的脖子,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
江雪尧转头看向孙杳杳,问道:“杳杳,书房里可还有别的话本?”
孙杳杳摊了摊手,又摇摇头:“早就被我们小晚云看完了。”
八岁的孩子,字词都没认全,可她总能耐得住性子,碰着看不懂的句子就问,好像要同那句子决出个胜负一样,定要把它弄明白了才好。
“过几日有弟子外出回门,可以捎信,让他们带回几本新的。”叶陌风又冲着小晚云温柔的笑笑,“小晚云说好不好呀?”
叶晚云还没来得及未她未来的新话本拍手庆祝,只见小苑门前,又来了个男子。
她眯起眼,远远望去,大呼一声:“方奕叔叔!”
方奕向来不喜欢叶晚云喊他叔叔,总觉得自己老上了好多年。可他却是不得不承认,当年他们这群晚辈,过了十年后,也有了晚辈。
时光飞逝匆匆,像流沙,抓不准,摸不住。
日子过得太快,快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走来的。师父的病故,长老的继任,还有……与孙杳杳的大婚。
方奕忽然望向孙杳杳,冲她朗然一笑。
若是放在此前,江雪尧从未见过这个满历风霜的少年,也能笑得如此温暖。
她差点忘了,他们都不再是少年。
“阿雪。”方奕走到孙杳杳身边,继续道,“有事。”
江雪尧心里笑着,这人面上摆着一副要谈大事的模样,还是总爱往孙杳杳那边靠。她总觉得,有那么一刻,他同叶陌风很像,自己也同孙杳杳很像。又也许,只有相似的人,才能一起走下去。
“你说。”
方奕从袖里取出一张信笺,递于江雪尧:“东都送来的。”
“我知道。”江雪尧淡淡说道。
其实不需要方奕说,江雪尧也能闻见那若有若无的墨香,这不只是东都的的来信,还是从天台司寄来的。
十年已过,天台司还能有什么事。
“东都会将要举办一场盛会。”方奕语气顿了顿,继续道,“一场江湖的盛会。”
江雪尧没有太明白,慢慢拆开信纸,可那信纸里装着的却不是什么书信,而是一封邀请函。
是一封江湖之会的邀请函,江湖各派都收到了,自然他们药宗也不例外。
“写了什么?”叶陌风转头问道。
江雪尧合上邀请函,答道:“就是说三月开春,天台司会在东都举办一场武林盛会,天台司应该不会没事去办这么麻烦的活动吧?”
叶陌风忽然大笑起来:“肯定不是师伯办的。”
不用他们多想,就已经都猜中了这盛会幕后真正的策划之人。
“所以,你去不去?”方奕开口道。
江雪尧突然像是被哽住似的,四下望了望,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小小的叶晚云身上。
“晚云想不想去东都玩呀?”
叶晚云自打出生起,便从未离开过寒山,虽然她也才刚满了八岁。但是越小的孩子,总会对外边的世界更为期待。她从话本里读出了一个缤纷绚烂的人间,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山河。
“想去!”
叶陌风瞧着江雪尧眼中的神色,与小晚云双目中的期待是一样的,可嘴上偏偏不说,还得借小晚云的口。
固执、倔强,她还是从前的她。
“让她关在这小苑里看话本,不如带她去见识一下外边的江湖。”
江雪尧捏了捏小晚云娇嫩的脸蛋,笑道:“那阿娘带你去见见这真正的江湖,好不好?”
“好!”
叶晚云开心得差点蹦起来,还忘了自己此时被自己的爹爹抱在怀里呢。叶陌风被她这么突然一撞,朝后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在地。
“不过说好了,”江雪尧又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得答应娘亲,不能同别人打架!”
江雪尧这么一说,一旁的孙杳杳等人一时没憋住,放声大笑起来。
叶晚云脸一下就红了,立即伸出两根手指,做出一个发誓的手势。
“晚云答应娘亲,绝对不打架!”
江雪尧满意地点了点头:“希望晚云是个言而有信的好孩子。”
她信了,他也信了,本想着此趟出行本不会发生什么事,可通常情况下,人越是想安逸地过日子,老天就越不让你安心。
小晚云,真的就跟别人家孩子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