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如何》九月的猫

6、晚餐

　　后来吃了什么，陈一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罗鸣和周勉后来一直在打口水仗。小鸣的嘴巴被晚餐堵住了，没工夫加入战局。所以这两人开战能波及的对象就剩他一个。

　　明明只见了两次面，就这么不见外的吗？
　　陈一不知所措地打着自以为的圆场，整张脸都憋红了，差点头顶冒烟。看得周勉和罗鸣都想笑。

　　“咱当爸爸的必须得有当爸爸的威严！”周勉突然挨过来，敲敲桌子，指着罗鸣说：“犬牙底下出孝子。你看，他今年拿到奖学金都是我严格教导的结果。”

　　陈一一个头两个大，心说：你别靠这么近行吗。

　　周勉却跟瞎了一样，也不管他自不自在，单方面在罗鸣的滔滔不绝的嗷嗷声中向陈一兜售他的教子良方——棍棒底下出孝子。

　　过了好半天，陈一半天才平复下来，觉得自己一定要说点什么回应这对斗嘴中对的‘父与子’。他搜肠刮肚也没搜出一句像样的话，又有‘一定要回应他们’这个KPI在，顿时压力山大，心砰砰直跳。

　　直到周勉的目光突然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周勉眉眼深邃，目光炯炯有神就这么看着他。陈一脑子里那些相互纠结，崩成一片的神经瞬间嘎嘣一下断了。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勉刚才一口一句爹和儿子成功把他带偏。陈一推开周勉的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儿子乖，别闹。”

　　完了，口不择言。
　　陈一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周勉被推得一愣，罗鸣却笑出声了：“哈哈哈！贱人你也有今天。”
　　小鸣抬头汪了一声，表示赞成。

　　这一餐之后，周勉用微信结账，拉了个小群，把账单发到群里AA。他在扫码的时候发现曾小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陈一附近徘徊，于是也就没太管小鸣，随那小东西去粘陈一。

　　三人走出餐厅没多远，又听到庞哥怒火冲天的咆哮：“曾小智，你又要去哪？”

　　“吼什么！”曾小智尖锐地对吼：“不就是买包烟嘛！”
　　他回过身就对上周勉冷漠的眼神，哆嗦了一下，愣是没敢再往前再走一步。

　　“卖什么烟！”庞哥从店里快步走出，把他连推带搡地推回店里。

　　“他干嘛？”罗鸣没好气地问。
　　“不知道。”周勉眼中闪过厌恶：“可能是看上你了。跟你说，爸爸不同意，是吧他..”
　　他想起刚才一不小心在陈一那里‘被儿子’的经历，觉得该找回来“孩子他妈。”

　　小鸣很应景地保住陈一的腿，汪了一声。

　　陈一望着茶餐厅的方向，眉头微蹙，没说话。

　　“陈一！”罗鸣一声大喊，把他吓了一跳。

　　陈一这才发现罗鸣和周勉都在看他。他有些无措，弯腰捞起小鸣：“抱歉。那个人，从厕所里出来就一直跟着我。”
　　他没再往下说，想着回去百度一下遇到跟踪狂应该怎么处理。

　　周勉撸了把狗头，没说什么。差点忘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也不知道警察处理得怎么样了。他很想告诉陈一别轻易说抱歉，不要给自己揽包袱。可不过才见过两次面的人，再有好感，要说这些，即便是关心，也得掂量一下。

　　让小鸣一直赖着他好了，周勉想着，递给陈一一个口罩：“冷。”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罗鸣拍拍陈一。他倒没什么顾忌，本来就是个话痨，自打发现陈一可能是一个呆版的周勉之后，话匣子就更关不上了 ：“我跟你说，这种人要么别搭理他，要么别跟他客气。该骂就骂，该报警就报警。哎哎哎，我的呢？不带这么偏心的吧？”

　　他见周勉只给陈一口罩，就以‘口罩和平等’为主题，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几分钟。

　　罗鸣这一通话，陈一就只听进去‘报警’这两个字。他认真地思考需要报警的情形，没察觉周勉递过来的口罩。

　　“走不走？”周勉见陈一抱着狗，干脆动手给他戴上，嫌弃地催了罗鸣一声：“晚了卫生站可就关门了。”

　　陈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和罗鸣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想起罗鸣被小鸣咬了两次。

　　罗鸣：“不用吧，没咬伤。”

　　周勉作为传统/暴/君，才不管有没有咬伤，一定把罗鸣送到卫生站让医生瞧瞧才罢休。
　　好在小鸣确实没下重口，罗鸣的脚连皮也没破。

　　他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分开的时候，周勉和罗鸣花了好大力气，连哄带拽才把某赖皮颜狗从陈一怀里抓出来。

　　周勉拎起企图追出去的小鸣晃了好几下：“都说了，你爹不急着出柜。好色也得认个妈。”

　　罗鸣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小鸣没认妈，他认了个爷爷。”

　　陈一回到宿舍，一开门就震惊了。他们宿舍总共六人，平常除了一个塞钱进A大的，其他都是晚上十点之后才从图书馆回来的。而今天，所有人都在，包括那位塞钱的。

　　屋子飘出热气，闻着很甜。

　　陈一在五双眼睛的注视下，茫然无措。

　　舍长侧身摇着勺子，刚好挡住‘作案工具’。
　　张弛小心翼翼地确认他手里没狗，才问：“怎么不进来？诶，你的狗呢？”

　　陈一：“那..那狗不是我的。”

　　塞钱进学校的那个掖紧领口，没好气道：“冷死了，快进来。”

　　旁边一高一矮两个舍友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是关晓越。”舍长用勺子指了一下塞钱的那位，又冲陈一挥了挥：“快进来，别让辅导员发现了。”

　　陈一忙关上门，有些紧张地走到自己地书桌前，收拾东西。
　　大一入学当天，他肠胃炎发作在医院打点滴到凌晨。而关晓越入学第二天就搬出去了。所以今天算是陈一第一次见关晓越。

　　关晓越和张弛分站舍长两侧，看他煮汤圆，认真得似乎有些郑重。

　　他们身后，一高一矮两人，高的叫谢建平，矮的叫林建超。

　　陈一跟这几个人都不熟。他对人脸有些排斥，所以即便是同宿舍，谢建平和林建超如果不成对出现，他认不出来。舍长和张弛..倒是认得出，但也不熟。

　　汤圆出锅，围在舍长身边的几个人长舒一口气，一起支起一张小桌，带上餐具，围着坐下来。

　　这架势..
　　陈一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也搬了椅子坐下。他的位置有毒，左边是关晓越，右边是谢建平。刚进宿舍时一方臭脸，一方白眼，陈一看得分明。

　　“诶，话说今天是冬至吗？怎么想起吃汤圆？”张弛表情不是很自然，强行扯话题。

　　陈一摸不着头脑：冬至...元宵好像都过了挺久。最近的节日好像是...清明？

　　“清明吧？”关晓越面无表情，认真地从一个密封包装里边拆出两个一次性碗，给了陈一一个：“这个给你，不用洗的。”

　　陈一接过：“谢谢。”

　　全员围炉夜话在他们宿舍还是头一遭，大家故作轻松，但实际上谁也放不开。

　　“你们知道吗？Mind Your Language的那个演Mr brown的其实是个同/性/恋。”舍长灵光乍现，兴奋地硬转场：“不过他在演完那个之后因为长得好看，戏路太窄就穷死了。”

　　“啊？”张弛愣了一下：“长得好看怎么还缺戏？”

　　“因为长得善良吧。看着没什么力量，扮鬼连小孩都吓不到。”关晓越吃汤圆，没接着说下去。

　　舍长笑了：“哈哈哈，有道理。不过我跟张弛都很意外，那个演员居然是gay。”

　　张弛和关晓越没接话。

　　旁边的谢建平和林建超却兴致勃勃地接起来。

　　林建超一边吃汤圆一边说：“国外不是听开放的吗？哎，之前还看过一部两个女的 。叫什么来的...”

　　“那两个女的，叫什么来的？”谢建平边戳汤圆边想, 半天也没想起来：“我前几天看前排有几个女生在聊《神探夏洛克》，她们好像很喜欢那种男男。”

　　舍长：“是啊，现在女孩子都这么开放的吗？这种事情还是社会接受度提高了哎，张弛你说呢？”
　　他用手肘捅了张弛几下。

　　张弛刚塞了个汤圆到嘴里，口齿不清地说：“你们先聊，我吃..”

　　林建超：“我听说现在是女的喜欢看gay，男的喜欢看拉拉。”
　　谢建平：“看到最后都是看脸啊~!”

　　舍长笑笑：“诶，你们觉得同志怎么样？”

　　张弛吃得忘我，背点了几次名的时候只摆摆手：“等我先吃完。”

　　关晓越没接茬，也没谁Q他。

　　谢建平和林建超面面相觑，似乎明白了什么，表情有些古怪：“不是挺多常的吗？”

　　“诶，陈一你怎么看？”舍长问陈一。

　　陈一没想到会突然问自己，愣了好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想了挺久，才慢慢开口：“不知道，还没遇到过。”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别人的私事有看法。

　　“我也没遇到过。”张弛刚吃完：“听老师说看电视和看现场感觉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舍长看起来很好奇。

　　“不知道啊，没体会过。”张弛挠了下后脑勺，想了一会儿才说：“要不你百度一下？”
　　这顿夜宵先前大家说好了，是关心舍友。可张弛吃着吃着却吃出了鸿门宴的味道，而且他还莫名其妙被拉到设局的位置。是错觉吗？舍长不是跟谁都好吗？

　　陈一和关晓越都没说话，一个不明所以，一个漠不关心。

　　谢建平和林建超虽然也跟着聊了，性质却没有之前那么高了。

　　汤圆本来也没多少。
　　陈一硬着头皮吃下一嘴齁甜的黑芝麻。这通闲聊的内容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听起来怎么觉得有些别扭？他开始反省是不是因为自己跟舍友交往过少，所以才会觉得尴尬。

　　临睡前，他收到三条微信添加好友请求。

　　周勉：慈父协会。

　　罗鸣：推翻贱/人/恶/势/力协会。

　　关晓越：通过一下，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