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解脱 喧嚣世界, ...
-
“顾里,我不想再陪小孩子过家家了。”
“真没想到你竟然不是顾家的孩子,怪不得那老狐狸不把公司的交给你。”
“抑郁?顾里,你觉得我信吗?”
“别装了,你要是真想死,早就死了。”
“就算你死了,也和我没什么关系,是你自己傻,当了真。”
……
天早已经黑了,夜色似墨,天上却连半颗明亮的星都没有,更别说皎洁的月。昏黄的灯光下,只有树影婆娑。素来繁华的街道此时只有寥寥几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寂静的恐怖。
顾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没让司机来接,他刚刚才知道自己不是顾家的亲生孩子,又怎么好意思让顾家的司机来接?又怎么配让顾家的司机来接?他也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此时的狼狈。顾里胸口发闷,喘不上来气,倚着路灯深呼吸好几下,才强迫自己直起腰,不让自己的脊背弯下,就像他平时那样。他感觉世界像海一样,他一个人在里面苦苦挣扎却未得到半分救赎。或许他得到了,只是那光又把他推向离岸更远的地方。光不再是光,他再也没有自己的光了。
顾里木然地走到似识酒店,墨家的产业无疑是上等奢华的,哪怕只是冰山一角。酒店的服务人员是认识顾里的,见他眼尾泛红,眸中有红血丝,心下诧异,却还是上前冲他微微一笑,将房卡递给他。顾里强撑起一个微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温和道谢,他怕他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哽咽。
顾里推开套房的门,这里面的一切他都很熟悉,他还记得那天是他生日,那个少年一脸笑意,颇为得意地对他说:“这是我专门给阿里选的家具。不知道阿里喜不喜欢?”像是一个做了好事想得到夸奖的小孩子。
“墨安,谢谢,我很喜欢。”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
顾里想着想着,就感觉有一股温热从眼眶中涌出,顺着他的脸颊滴到毛毯上。顾里拖着步子走了进去。
“墨安多好啊,每年生日都给我准备惊喜,但是我不喜欢这次的……”顾里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谁听,是冰冷的家具还是自己?顾里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哽咽也愈发低了。
顾里兀自站了一会,眼神空洞,不见往日的半点神采。今年的生日,他宁可不过。
顾里不喜欢顾家,他自幼长于顾家,却从不见父母像其他家长那样,会拍孩子的肩膀鼓励孩子,会笑意盈盈地夸赞孩子。顾晟总是忙于公事,父子两个人很少说话,除非是工作上的事;沈兰,他的母亲,也总是对他冷眼相待,但两个人都宠爱他的弟弟……顾惜。他以为是他不够好,父母不满意才讨厌他,于是拼命拿各种奖状证书,成为了上流社会中“别人家的孩子”。他也曾嫉妒过顾惜,也曾厌恶过顾惜,认为是他分走了父母对他的喜爱。
后来顾里才发现父母只是单纯的厌恶他,纯粹的厌恶和漠视。顾里不再像从前那样心怀期望,每次都是点头即过,态度冷淡。顾晟也曾拿此说事,但顾里言辞尊敬又没有什么毛病,也就不再吹胡子瞪眼了,父子俩本就关系僵,这一冷战无疑雪上加霜。开始顾里也曾难过过,后悔过,后来也就日渐麻木了。
所以顾里在听到自己不是顾家的孩子的时候并没有多惊讶,只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不受喜爱的原因是他不是亲生的啊。他是有多让人讨厌,连亲生父母都不愿意要他?还有顾惜,原来那个多余的讨厌的人不是他弟弟,而是他自己,他才是局外人。
顾里一个人在抑郁的三年里疯狂尝试自我救赎,直到墨安的出现……顾里不怕疼了,疼了这么多年都麻木了,但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他的男朋友,哦不,他过去的男朋友一点都不理解他。顾里突然想,他向墨安倾诉的时候,会不会那人已经在心里嗤笑他了?
风声鹤唳的十六岁,他喜欢的少年是装的,是骗子……顾里低声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墨安说的也没错,他确实傻,蠢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段感情里掏心掏肺,是他像个无赖一样死死跟着人家。“哈哈哈哈哈哈,顾里啊顾里,你可真是个笑话。”顾里苦笑自嘲。
顾里笑着笑着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眼前突然模糊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良久才归于平静。顾里跌撞地走到床边,便没了力气,瘫倒在床边,缓缓滑落到灰色的毛毯上。顾里太累了,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盯着毛毯发呆。
“我原本想给你买黄色的,因为它比较明亮,我不想让你住在一个看上去冷清阴郁的房间。但是我选了好久都没有好看的,就买了条灰色……”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声音褪去了大部分青涩,多了几分磁性。少年此时正垂着头,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灰色长毛毛毯,失落开口又带着些莫名的委屈。
顾里心下一动,露出由衷的笑容,似春风般温柔和煦,远远望去,气质像极了古代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我觉得很好看,墨安,谢谢。”这不是什么客套话,顾里只是被在意的人冷落惯了,突然有人对他这么好,这么细心,他怎么会不感动?只是这份感动中多了几分珍视和小心翼翼,他怕如果不说“谢谢”,好不容易关心他的人会不会认为他没礼貌,而和他断绝来往。顾里并不自信,哪怕那个人是耗尽心思关心他的男朋友,他也没有信心。
“阿里,我不希望我再说一遍,”墨安转头,神情认真道,“我不需要你对我说谢谢,我是你的男朋友,关心自己家的小朋友是我的责任,考虑小朋友的感受也是我自愿的,你不要觉得麻烦了我,也不用跟我客气,我会一直一直站在你身边,陪着你,保护你,照顾你。”墨安眼中似有火焰,顾里看着他的眼睛,有种要被灼伤的感觉,但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年熠熠幽深的眸,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但是……”顾里还想要说些什么,墨安的食指却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少年又凑近了顾里,侧面看两人似贴在了一起,周围燥热,顾里不禁用粉红的舌尖舔了舔唇。墨安扬唇一笑,惊艳了对面少年,也暖了流年:“我不要听‘但是’两个字,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可以悄悄对我说喜欢我。”
墨安的话不无挑逗之意,顾里面如白玉的脸上染了些淡粉,像古代姑娘家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正当墨安以为听不到顾里的告白时,只听少年声音清亮,小声说了句:“我喜欢你。”墨安听清了,但难得顾里不似之前那样害羞,便挑了挑眉,佯装不解,“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顾里的脸更红了,一向淡定从容的人儿手足无措半天,才咬咬牙,把声音放大了点,说了句:“我说,我最喜欢墨安了。”
墨安弯着眼睛,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说:“谁喜欢我啊?不是叫‘顾里’的小朋友,我都不喜欢。”
顾里羞极,轻咳一声,推开墨安佯装淡定地道:“没个正形。”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顾里惊了一下,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那个人有关的事,他不想再忆起了,但老天总是愿意让人事与愿违,他越是不愿意想,那回忆便越清晰,顾里的心也就越痛。
门外的敲门声比先前急促了些,顾里借着毛毯撑着站起来,由于站的太急太猛,险些因头晕而再次跌倒。
他和墨安的故事,就像吃山楂罐头,入口甜,往后便愈发酸了。
顾里开门,只听服务生正经道:“顾先生,您吃饭了吗,用不用准备些?”
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顾里抿了抿唇:“不用了,谢谢,我不饿。”做了也是浪费。
“好的,您饿了一定要告诉我们。”
“好。”
顾里轻轻关上门,看向一旁的抽屉,怔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拉开最上一排的第三个抽屉,一把水果刀正躺在里面。顾里没有停顿哪怕一秒,拿起刀,坐躺在床上,试着在左手手腕处划了一下,原先淡粉的疤痕上再次渗出殷红的鲜血,和白皙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顾里满意一笑,很好,刀还很锋利。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东翻西找了墨安送他的钢笔,又找出一张纸,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写到:“我不是因为你轻生,只是一件件新的事,旧的事,压得我喘不上气,我好累。”顾里重重地落笔,顾里相信墨安知道“你”指的人是他,但他关不关心,在不在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才不是因为墨安去死,墨安不值得,对,不值得……不值得。”顾里疯了般重复着,眼睛却极为清澈透亮。
不让墨安自责悔恨,是顾里能给出的最后的温柔。
顾里写完后,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下着装,洗了洗脸,才重新坐躺回床上,拿起了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顾里仔细看了看水果刀,便抬起右手,用尽全力扎进腕处,握着刀柄往下滑,看到大量鲜血奔涌而出,止不住了,才解脱似的呼出一口浊气。终于结束了,他再也不用做自己讨厌的事了,再也不会疼了,也再也不用伤心了。
顾里平躺在床上,左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随意落在腿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自己意识逐渐混沌,感受着生命的流逝。顾里的身体越来越冷,少年似睡熟了,再也没有睁开那双极美的桃花眼。
顾里哪都好,就是心太软,到头来,才不得善终。似识似不识,顾里死去的最后一秒,想的仍是高一那年,冲他笑出小虎牙的,那个桀骜自信,扰了他心绪的少年。
喧嚣世界,再不见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