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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十个球 你要是能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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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锐下意识地转起了笔,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工作量。一百多份卷子,假设每份卷子耗时三分钟,六个小时应该足够了。但前提是先分给其他学科的卷子要快点批好给他送过来。想到这儿,他非常后悔当初没有多出几道选择题或者填空题,同时又非常庆幸,后来把题目数量从一开始设想的十道压缩到了六道。
“几位老师,实验加试的成绩什么时候能弄好?”徐主任像一只眼前有根逗猫棒的橘猫,目光在左右两边老师之间不停地跳跃。
上次开会阴阳怪气的大姐先回答道:“生物组这边估计中午12点前可以确定。”
“化学组也是。”
“计算机组也可以。”
徐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把询问的眼神转向韩特。
“物理组参加考试的人稍微多一些,最快也要下午3点吧。”韩特一本正经地看着徐主任,毫不在意生物组的大姐轻蔑地哼了一声。
蒲锐的第一反应是韩特在有意给自己解围,可下一秒又觉得他说的就是事实,应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徐主任一说散会,韩特马上收拾东西起身就走。蒲锐跟着站了起来,用力过猛,身下的椅子和地面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把椅子搬回原位,再抬头时,已经全然不见韩特的身影。
拿出手机,蒲锐找到和韩特的短信记录,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他只是想找韩特问清楚,为什么开了那么久的车才到学校。但为了这点小事,特意发信息追问的话,又显得他过于疑神疑鬼了。
“或许就是堵车了吧。”
可能是刚到了新环境,还没有完全适应,蒲锐能感觉到自己对周围人和事的敏感度蹭蹭上涨。说不上好还是坏,爸妈给他起这个名,仿佛天生带了敏感度buff。但蒲锐不是很喜欢想太多的状态。生活嘛,就是应该简单一点儿。
蒲锐抱着一捆卷子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插上耳机,找出最燃最躁的一个歌单,在重低音的轰炸下开始往卷子上圈点勾画。
教了学生以后,蒲锐才体会到,以前上学时老师们天天耳提面命,让他把字写好一点,是多么地用心良苦。他改卷子一点不怕遇到写得多的,就怕看见写得乱的。有的学生写字堪比鬼画符,气得蒲锐都不想给他步骤分。有那个辨认字迹的时间,三份卷子都批完了。
一上午看了快八十份卷子,大概有五六份给他留下了挺深刻的印象。其中有一份卷子答得接近完美,蒲锐看了两遍都挑不出什么错处。但因为考卷都密封着,他暂时不知道这个学生姓甚名谁。能找出一两个这样潜力股,加一天班也值了。
中午徐主任亲自把盒饭送到眼前,蒲锐感谢之余,顺势把徐主任借他的那身校服还回去。一提这茬,徐主任佯怒道:“蒲老师,不是我说你,你要是再拖个上一两分钟,我肯定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你说,你是不是故意放水,才让那三个小鬼头跑掉了?”
蒲锐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这不是第一次执法有点紧张嘛,跟您配合得还不太默契。”
“行吧,那明年你可必须帮我拖住了!”徐主任拍了拍蒲锐的胳膊,接着说:“我看你今天早上和韩特一起来的,你们挺熟了吧?你可以多向他取取经,他那两年都是直接一次性把抽烟的学生一锅端了。”
“啊?他以前也干过这事儿?”蒲锐实在没法想象韩特是怎么凭借那个颓废的样子混入学生队伍里还不被拆穿的。
徐主任笑眯眯地说:“是啊。不过你别灰心,再磨练磨练,我相信你也可以达到那个水平。”
蒲锐心想:“这种缺德事儿我可再也不干了!您爱找谁找谁去!”脸上却摆出不失礼貌的假笑,跟小时候他爸妈让他向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问好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送走了徐主任,蒲锐匆匆吃过饭,又马不停蹄地把剩下的十几份卷子批完了。快速从头到尾核对一遍分数,午休时间已经过半。这个时间去交卷子肯定会打扰其他老师休息,蒲锐索性支开了床,好好享受剩下的午休时间。
把批好的卷子送到高一学部办公室,其他学科老师先拿去批的卷子还没送回来,蒲锐顺势借等卷子的名义留下来看学部干事录入成绩,一来可以满足他对那个满分学生的好奇心,二来说不定还可以在这儿堵到韩特,当面质问他早上到底什么情况。
“谭星宇,71。宋轶森,100!”两个对着电脑登成绩的干事同时转头看向蒲锐。“蒲老师,这有个满分的学生哎!”
蒲锐没有停下扒拉仙人掌刺的爪子,说道:“是啊,挺难得的。”
干事小张老师盯着卷子上的名字看了半天,用疑惑的语气问旁边的同事:“哎,这个宋轶森是不是前天早自习在四楼乱晃,被徐主任抓回来教育半天的那个?”
“哦!是他是他。后来主任看快上课了就放他回去了,也没真给什么处分。”
蒲锐默默对着窗台叹气,千辛万苦批了半天卷子就挑出来一个刺儿头,以后不知道还有什么艰难困苦在前面等着他。
剩下的卷子赶在学部的仙人掌全被摧残秃顶前送了回来,可惜送卷子的人不是韩特,蒲锐不纯的目的只达成了一半。不过这些卷子比上午好批太多了,写了一两行就放弃的学生比比皆是。在那么有限的时间里,答了不止一科的学生只有两种,要么是神童,要么是连选拔的基本规则都没有搞懂。神童毕竟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学生的情况是,先做了某一科,做着做着发现自己写不出来几个字,信心被击碎成沫沫,然后转战另一科。数学,就是那个击碎学生信心的锤子。蒲锐本人,就是那个手握锤子的坏人。
早上的雨缠缠绵绵地下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时分,阳光才从云间的缝隙里透出来。学校正门广场的青砖上积出大大小小的浅池,蒲锐在其间或跳或绕,就像屏幕上被玩家操纵的马里奥。韩特在办公室的窗前目送蒲锐穿过广场,路过校门外的一排小店,直到转过路口消失不见。从早上到傍晚,他已经喝了三杯咖啡,努力想保持清醒,顺便把蒲锐睡觉的侧脸从脑子里冲掉。但他的挣扎都是徒劳,和安眠药没法帮他睡满一个晚上如出一辙。
也许是因为睡眠问题困扰他太久了,看到蒲锐在他车里能那么轻易地入睡,他实在不忍心叫醒蒲锐,哪怕让他多睡一分钟也好。为此,韩特愣是开车在学校周围兜了二十多分钟圈,踩着开会前的最后一刻赶到学校。当然,这些事情不用也不能让蒲锐知道,要解释的前因后果实在是太多了。
早上发现蒲锐起疑后,韩特的第一反应就是躲。还好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肆无忌惮质问对方的地步,躲掉蒲锐面对面的第一波攻击后,后面一整天他们都相安无事。但这并不妨碍韩特一遍又一遍在颅内重放蒲锐的睡颜。
会胡思乱想,只能怪工作还不够多。
蒲锐又是在第二食堂解决的晚饭,实现尝遍菜单上所有单品的目标指日可待。回到家,蒲锐直接在床上摊成了一个“大”字。加班后的疲惫在四肢百骸生根发芽,游戏也懒得打上一把。
正式上班的第一周就这样过去了。蒲锐想再细细品味一下初入职场的感受。刚想到上班第一天早上的酸涩过往,尴尬得他直想满地打滚。跳过跳过,从第二天开始回忆。接着他又想到了第二天早上的观景楼梯和参观四楼各个教室的惨痛经历……算了,何必呢,等期末总结工作的时候再品味也来得及。
新的一周如约而至。雨后的早晨,空气里似乎都飘着甜味。蒲锐已经逐渐适应了按部就班的生活。但这种规律的生活总会穿插一些新元素,使得每一天在看似无差别的底色下,总有一些值得记忆的亮点。比如,这周食堂开启的全球美食展。
蒲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出去旅游,最能勾起他兴趣的事情就是研究那个地方有什么好吃的。他的食量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里算是正常水平,再加上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跑个一万米,打游戏生气的时候做几十个波比跳当作发泄,他的身材倒是没有因为吃货属性产生什么副作用,一直保持得恰到好处。
蒲锐因为午餐干掉了一个大份的牛肉汉堡套餐,被孙兴波抓住,强制他参加全组的饭后散步活动,不可以直接回办公室睡觉。蒲锐心里老大不愿意,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几个老师聊天,而且老师们聊的话题大多和育儿有关,他想参与都插不上话。
“师弟,上次带你参观完体育馆,你想好要参加什么运动没有?”孙兴波有意放慢脚步,跟蒲锐并排走在队伍最后。
“没呢,说实话那些运动我都不怎么擅长。师哥,我可以选跑步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一个人跑步多无趣啊。你要是参加一项球类运动,还能多认识些其他老师。要不这样吧,今天下午大课间,你来我们羽毛球队感受一下气氛,不喜欢的话以后你就自己跑步。球拍我有备用的,你换身衣服就行。”
“但我没想到今天要运动,什么都没带。”
“那你现在回家拿呗,顺便在家午休好了,下午上班再过来。”
蒲锐见没法再推辞,只好乖乖去取了车,按孙兴波说的办了。
从家里出来前,蒲锐想到之前孙兴波说过,更衣室需要自备锁具,顺手把上次自行车遭人恶作剧的时候收的黑色密码锁装进了包里。
说到羽毛球,蒲锐不能说完全外行。他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被爸妈逼着去体校学过不到一年。但因为他小时候长得又瘦又小,还提前一年上学,身体条件在同龄人里极为吃亏,很少受到教练的重视。他在学习这项运动的过程中压根没体会到什么快乐,只觉得每天举着球拍对着空气挥来挥去简直傻到家了。后来他爸妈看他确实对羽毛球没什么兴趣,而且锻炼身体的目的也不一定非要通过打羽毛球来实现,在他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同意不让他再去学了。所以蒲锐的基本功还算扎实,只有最凶狠的那招跳杀没有学到。大学时期,他在院里的羽毛球赛上,还跟同学一起拿过男子双打的一等奖。
换好衣服进了球场,孙兴波逢人就介绍蒲锐。蒲锐能感受到这个大师哥对自己真的很看重,但过于频繁的社交活动搞得蒲锐非常不自在。
简单热了身,蒲锐和孙兴波开始互喂高球。孙兴波虽然年过四十,但并没有像徐主任那样大腹便便,还是一副精瘦的模样,打球的姿势也十分标准,一看就是花时间正经练过的。
孙兴波随手用球拍捡起了地上的羽毛球,说:“师弟,可以啊!打这么好还说不怎么擅长?”
“没有谦虚,我是真不行。我小时候就练过不到一年,那会儿没干别的,所以只会打正手高球。”
“哈哈,是吗,那你这还是童子功呢。”孙兴波说着话,举起拍子向门口的方向挥了挥。
蒲锐跟着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差点一口唾沫把自己呛死。
又!是!韩!特!
大热天的,这个人居然还穿了长运动裤。他今天倒是没戴眼镜,但少了一副黑框眼镜并不会对他的阴郁气质产生什么本质影响。
蒲锐开始反省:这么明显的证据链,早就应该想到的。上周一韩特跟师哥说过,下午有事去不了。师哥也说过,韩特一年不练也能吊打他。
看在师哥以及昨天坐了人家车的份上,蒲锐向韩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假装没看见。
“特儿,你先活动活动,我和我师弟再打一会儿。”
韩特也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但他没去热身,而是径直到场地侧方的椅子那儿坐下了。
高球练习又继续了几十个回合,场地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蒲锐他们来的时候,前后八块场地基本被占满了。随着陆续有新来的老师加入,越来越多的场地从单打变成了双打。
孙兴波时不时地要和路过的老师打个招呼,蒲锐切身体会到了师哥的人缘有多么好。在孙兴波第N次停下来打招呼的时候,蒲锐走到网的另一边,说:“师哥,你们先打,我下去休息一会儿。”
“好啊”,孙兴波回头问道:“特儿,你要不要上来打会儿?”
韩特摆了摆手,说:“你和杨老师先打吧,我再等会儿。”
蒲锐到韩特身边坐下,眼睛没有离开场地上的球。
“昨天早上怎么回事儿?”蒲锐依旧对韩特保持开门见山的沟通策略,不愿意多跟这位深不可测又莫名其妙的人多废话。
“什么怎么回事儿?”
“少装蒜。为什么你开车还能比我正常走路晚到?”
“哦,你说这个。想知道吗?比一局,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哼”,蒲锐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我师哥都说了,你一年不练还能吊打他,我又不傻。”
“这样吧,我让你二十个球。怎么样?”
蒲锐转过头,盯着韩特。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喷出火来,好把眼前这个缺心眼的家伙烧得渣都不剩。韩特察觉到蒲锐的视线,也不甘示弱,转过来直直看着蒲锐的眼睛。
“你说什么?!让我二十个球?行,比就比。你说话算数。”
“好啊。那先说好,我赢了怎么办?”
蒲锐看到韩特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他那张扑克脸却没什么变化。
“怎么办?!你要是能赢,我管你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