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无穷解》肖业

1、钓鱼执法 你别说，这

　　这是蒲锐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一所高中校园。
　　站在志骞中学大门口，蒲锐两手插着裤兜，望着眼前超过10米的太湖石一脸迷茫。
　　“是不是这个学校风水不太行啊，放这么大一块石头，杵这儿辟邪吗？”
　　没等蒲锐腹诽完，保安老李终于按捺不住，从传达室走出来，指着蒲锐大喊：“那边那个学生！对，就是你！看谁呢，你看周围哪儿还有人？打上课铃了没听见吗？还磨磨蹭蹭的。你还进不进学校？要进赶紧进，不然我关大门了。” 老李不带换气地说完这一通，也不给蒲锐反应的时间，直接闪回传达室，按下了电动门的关门键。
　　蒲锐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看了看周围，确实不见脚步匆匆的学生。他抓了抓头发，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腿迈步，赶在电动门“闭嘴”前进了学校。
　　老李一边端着大茶缸一边瞪着蒲锐，直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学生在视线范围内消失。“呸！”他把喝进嘴里的茶叶吐到垃圾桶里，“现在这些学生，懒散得很，开学第一天就知道站门口发呆，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蒲锐用饭后散步的速度前进，展示着内心的不情不愿，顺便继续深入观察。学校的绿化管理规范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小叶女贞被剪成长度统一的“平头”，各式花卉拼接得当错落有致，双人合抱的古树在围栏的守护下依旧郁郁葱葱。他按照沿途指示牌的指示，花了快10分钟才走到礼堂前。红砖绿藤，旧式的铁门窗，被现代化的教学楼环绕其间，礼堂不仅没有显出破落的气质，反而更像一名慈穆的老者，随便看上一眼都是满满的庄严和肃穆感。
　　“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上吧。”蒲锐用裤缝蹭了蹭手心里的汗，抬起千钧重的步子拾级而上，奔赴前方等待他的那场道德“审判”。他轻轻推开礼堂大门，找到角落的一个空座坐下。新生开学典礼早已开始，台上讲话的那个人蒲锐认识，正是志骞中学的刘礼辉校长。
　　“另外，今年是我们志骞中学建校90周年，本学期学校将在原有大型活动计划安排的基础上开展一系列校庆特别活动，欢迎各位新同学踊跃参加！下面请高一学部主任徐广茂为大家介绍选课制度和校规校纪。谢谢大家！”
　　蒲锐跟着机械式地鼓了鼓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听徐主任的激情介绍。
　　徐主任看起来四十五岁上下，略微有些发福的肚子和急速后退的发际线可能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上几岁。徐主任讲话声如洪钟，语调抑扬顿挫，这雄厚的集中学生注意力的功力，一看就是常年在教学一线摸爬滚打。蒲锐好巧不巧地坐在一个音响旁边，不得不全程凝神静气聚精会神，抵御一波又一波的声浪攻击。
　　“……以上就是全部介绍内容，请同学们认真遵照执行，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到学部办公室咨询。现在请同学们有序移步操场，参加本周的升旗仪式。”不知道是不是蒲锐的错觉，说完这番话以后，徐主任似乎朝他所在的方向发送了一个wink……

　　蒲锐起身，成功汇入学生大潮之中，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在他们中间的。被前后左右的人潮包裹着，蒲锐走得比之前快了两倍不止。到操场时，距离升旗仪式还有几分钟，但全然不见高二和高三学生的影子。他暗自攥了攥拳，径直走到看台侧后方的垃圾桶旁边，摸出了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眯起眼靠着墙吞云吐雾。没等蒲锐吐出第三个烟圈，三个男生走过来围住了他。
　　“嘿，哥们儿，借个火呗。”三个人中唯一一个戴眼镜的先开了口。
　　蒲锐把打火机丢给他，看他熟练地掏烟点火，再递给旁边的小胖子。
　　“你们胆儿挺肥啊，刚听完主任念经就敢公然违反校规校纪。要是被抓到，我还得给你们收尸。”一边的小雀斑撇着嘴冲两个朋友吐槽。
　　“嗐，就因为刚听了那么久的经，才必须抽一口醒醒脑子。”小胖子笑着回怼了一句，点完烟把打火机递给蒲锐，说了句“谢谢啊”。
　　“少抽点儿吧，对肺不好，你们还在长身体。”蒲锐收了打火机，在垃圾桶上按灭了剩下的半根烟，拍了拍小胖子的肩，朝人群的反方向大步流星走去。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一丝不好的预感瞬间从脚底爬遍全身。
　　“这什么情况？！论坛里不是说那个韩老师受了打击一夜白头，再也装不了学生，混不进学生队伍里了吗？！前年开始就没有人在开学第一天被抓了啊！”小眼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们他妈缺心眼吧，明知道学校有钓鱼执法的前科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学校每年又不是只招新学生，也招新老师啊！”小雀斑一时没忍住，对着两个不争气的同伴吼了出来。
　　“我操，那赶紧跑吧，还在这儿等着被抓现行啊！”小胖子把烟往垃圾桶上一扔，拉上同伴就要往回跑。
　　“你们三个！下不为例，听见没有！”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头顶传来，三个人差点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三个人边跑边回头，看到徐主任扒着看台栏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在地面投下好大一片阴影。
　　“好好好！“
　　”遵命！没有下回了！”
　　“主任再见！”
　　三个人连声应道，脚下一点没停，一溜烟跑进大队伍里，再也分辨不出了。
　　仿佛海面上被小石子激起的三颗小水滴，腾空，折射了阳光，又重归平静。

　　蒲锐快步进了教师办公楼。此时此刻，他脑子只有一个声音：“快点把这身校服换下来。”没等他进高二数学组的门，屋内传出的阵阵笑声让他那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高二学部的数学老师们这会儿没一个人在自己工位上，全都聚在过道中间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你别说，这校服还挺合身。哈哈哈哈。”看见蒲锐进门，一个中年男老师立刻开口调侃了一句。其他老师闻言纷纷看向蒲锐。一个上了年纪的女老师甚至笑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蒲锐尴尬地挠了挠头，说：“大师哥，你可饶了我吧。”然后一屁股坐到了他正对门口的工位上。
　　“好了好了，快换衣服吧，我们先去参加升旗仪式，你换好了就过来找我们。”蒲锐的大师哥说话间带头走出了办公室，所有人经过蒲锐身边的时候都在拼命管理表情收敛笑意，最后一个出去的年轻女老师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蒲锐瘫在椅子上，脑袋向后耸拉着，看起来和在甲板上晒了两天的咸鱼没什么区别。昨天下午到现在的奇葩经历像走马灯似的从他眼前经过，一件比一件匪夷所思。
　　他昨天一早来学校报到，上午先是被安排参加全体教职工大会，上台领聘书的时候发现台下居然有人在那种场合还能睡着，着实让他震惊。
　　开完教职工大会接着开新入职教师见面会，刘校长亲自接见了这一批新老师，宣布了工作分配情况。他被分到了高二学部，而且还是一个行政班的班主任。
　　开完见面会，刘校长特意把他留下单独谈话，先是跟他拉了半天家常，问了他博士导师的近况，还说知道他导师有多么多么舍不得他，他能来志骞中学真是学校的一件幸事，听得蒲锐如坐针毡。之后刘校长又问他愿不愿意做数学竞赛小组的辅导老师，这倒没让蒲锐感到意外，答应得非常干脆。最后刘校长还问了他的感情情况，听说他还是单身，校长面露难色，嘱咐他一定要注意跟学生交往的分寸。
　　“果然还是来了。” 蒲锐在心里长叹。因为自己的长相，在B师大本硕博的八年时间里，他已经被提醒了百八十次要注意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听到还会脸红，到后来听到这话就像听到吃饭要用筷子一样自然。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蒲锐终于迎来了这奇葩一天的最高潮。高一学部的徐主任热情地上前和蒲锐握手并自我介绍，邀请蒲锐去他办公室坐一坐，说高二学部的王建华主任也在，正好一起见见。蒲锐一脸懵逼地跟徐主任下了楼，途中还被徐主任问起抽不抽烟，进一步提高了他的懵逼指数。
　　在不确定对方的目的之前，蒲锐觉得还是实事求是地回答比较保险。“前一阵写博士论文的时候抽，现在不太抽了。”
　　徐主任一面说着“太好了”，一面在前加快脚步引路。到了高一学部办公室，徐主任先让蒲锐跟等在那儿的王主任打了招呼，然后迫不及待地把一套校服交到蒲锐手上。蒲锐这时才恍然大悟徐主任找他到底要干什么。徐主任那边滔滔不绝谈论青少年吸烟问题的严峻性、钓鱼执法的必要性和可行性，王主任这边双臂交叉看向窗外不置一词。
　　蒲锐本想用“自己虽然看着小，但扮高中生还是有点勉强”的理由搪塞过去，可刚想开口就听徐主任说，他比前几年执法的老师看起来更像高中生，绝对没问题。蒲锐没法再说什么，只好应承下来。徐主任听后两眼放光，立刻趁热打铁地跟蒲锐把第二天的实施细节全敲定了。最后还是王主任不耐烦地打断了徐主任，强行把蒲锐带走了，交到了高二数学教研组长孙兴波手上，也就是蒲锐口中的大师哥。
　　因为这场风波，蒲锐昨天下午内心颇为煎熬，连自己班学生的名字都没记住几个。

　　蒲锐勉强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从包里翻出了衬衫西裤皮鞋，挣扎了一下是在洗手间换还是在这换，最后还是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他扬手脱了校服T恤，把衬衫随便往身上一套，照例把最烦人的系扣子留到最后一步。蒲锐刚准备拽下两条裤腿，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人敲响了。来人显然只是把敲门当成了例行公事，敲门和开门无缝衔接，没给蒲锐喊出“等一下”的机会。
　　“波哥，下午的……”门口的声音戛然而止。
　　蒲锐跟门口的人四目相对，他一眼认出了这就是昨天在教职工大会现场睡觉的那位，因为这位先生连衣服都还是昨天那身——黑色的Polo衫加黑色的西裤，黑色金属边的眼镜后面是一双黑潭一般深不见底的眼睛，对于男老师而言过长的头发更是给这位增添了几分不羁和颓废的气质。
　　“不好意思。”Mr. Black按了门内侧把手上的上锁按钮，带上门走了。
　　蒲锐以头抢桌，敲出了三声巨响。
　　“真是不能干坑学生的事儿啊，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