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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

  •   一架山,一座峰,一道梁,一片绿草。

      一

      那年秋季,我因家访去了趟王家垅。王家垅属王寨大队(后改为王寨村)是镇里最东边的一个村子,处在半山腰。

      每年夏季开学,到期中考试结束,进入秋季,学校安排各班级老师组织家访。家访是学校与家庭沟通的最有效的联络形式。我是班主任,自然把最偏僻距离最遥远,路途最难行的村子安排自己。班主任吗,带头作用是必须要的,把一些方便去的学生家庭安排给科任老师。

      王家垅早就听说过,它所处的一座山在镇里名声在外。山的海拨最高,山势徒峭,险峻,气势高耸、巍峨。名字也很特别——黑松林。王家垅整个村子建在山的半山腰间,去一趟王家垅足足有三十多里地,有一简易的机耕路,由于山路崎岖,骑自行车也只能骑骑走走。

      有去过的老师说:上山是车骑人,下山是人骑车。

      我起了一个大早,出了校门,一路骑行,经过平畈,机耕路早年铺了沥青,年头久了,沥青斑驳,路面坑坑坑洼洼。越朝前行,路上的石砾越密集,骑行时得紧盯着路面,整个车颠簸得厉害,手紧握车把柄。

      真是考验车技的时候,简直是在石砾丛中穿行,稍不注意,车轮胎硌在大石砾上,非翻车不可。

      更要命的还是上坡,人必须用力登踏,有时整个身子几乎是立起来踩车踏板,骑着骑着,浑身热汗涔涔,腰酸腿软;实在不行,只得下车推行。山坡陡而长,推着车走。好不容易推上了坡,下坡只能短暂骑行一小会,又得爬更长更陡的坡。

      涉水渡山溪时,先得作一番准备,先把裤脚卷起来,探探溪水深度,将车掮在肩上,准备好后,下水摸索着涉溪流而过。从东边大山中流淌下来的溪水,除了雨水,大多是山泉沁水,脚底下感到溪水寒冷刺骨;最怕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面布满青苔的石头,脚下打滑,一个趔趄,跌落溪水中,人成了落汤鸡,衣服打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约好去家访,怕学生家里有准备,去不成,老师就食言了,在学生家长面前失信,对学生的心里也是一个不小的影响。涉溪流有时不得不把自行车丢在草丛里,毕竟掮着一辆自行车涉溪流有一定的风险。

      不过,那次我很幸运,涉山溪时正碰上了赶集回村的山民。他们对溪流熟,选的渡溪流地点溪流平缓。我掮着车,有山民帮我扶着,顺利地涉过了溪流,第一次去,就遇到贵人相助。
      爬上山梁,机耕路反倒好走了,石砾没有山下面的大而密。山岭上的机耕路面都是细沙子,骑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况也不错,不像山下面的机耕路到处是坑坑洼洼;不过坡度显然是陡峭了许多,骑一段,走一段,折腾了三四个小时,才见到了半山腰间的村子。

      远远望去,村子全都掩隐在绿树荫里。村头有一口水塘,走近水塘,见水面几乎被水草覆盖,只露出一汪水面。从水塘前有一条山道斜岔分成两条小道:一条通往村子,一条去了后山。

      青草塘寂静,清幽,秋风习习,水波粼粼。

      村子死一般的沉寂。临近正午,平畈的村子这时定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小孩嬉闹,半大小子们疯颠,大人呼叫孩子回家吃饭,闹得鸡犬不宁。王家垅沉静如山。村口一只黄灰色的狗阴森森地盯着我,它站在一堆柴草堆旁,诡异地狂吠,见我执着地朝村子里走,它昂起的头终于低首,有些不甘心地发出嗷嗷唔唔怪叫。它围绕着我转着身子,后妥协地溜到了后山,眼睛一刻不停地紧盯着我,显然它没忘记监视我的使命。

      山里的狗,看来没有平畈村子的狗见过世面,表现得也没平畈村子里的狗有气度。平畈村子的狗大多见了生人,吠两声后,见生人执着进到村子,便摇着尾巴迎合上来,或者紧贴生人身后,一直将生人护送到位;如果是进了主人家,便摇尾乞怜,表现得比主人还热情。

      立在半坡上的狗一直监视着我进村子,眼神里充满敌意。

      依山而建的王家垅,进了村子,才看清整个村貌,月牙形的村子。村子完全是倚着山势,山势也呈月牙形。村正中央一棵挺拔高峻大檀树,枝桠婆娑,呈冠盖状交错分布的枝桠差不多覆盖了半拉村子。

      村子正门前有口月牙形的水塘。檀树婆娑的枝桠伸进了塘水中央,裸露在地面的根茎曲虬盘结,像沧桑老人的脸。粗壮的树茎上长满树结,肯定地说,这棵大檀树有些年头,在塘边有几棵水柳,与檀树相伴相生。

      坐在曲虬盘结的檀树根上一位老者,他用浑浊的眼神凝视着我,像是拼着记忆认清我是谁?末了,他立起身,手习惯地拍了拍屁股,轻声问:“哪里来的贵客?”

      “老人家好,不是贵客,我是来家访的学校老师。”

      “哦,先生啊。”老人笑道,褶皱的脸收束成核桃状。

      “老人家,你晓得王正旺家住哪?”我问。
      “啥旺?村子里头的娃我都叫不上名。”老人有些歉疚应道。

      我晓得在村子里叫学生的小名,兴许上了岁数的老人还能对得上号;叫大名,一般老人隔着辈份,分不大清。小孩长得快,几年就长成半大小子。老人隔了辈份自然与其打交道少。

      我忙说出正旺爸爸的名字:“他爸叫王大旁!”
      “哦,你说的是四狗子哇。”老人从心里笑道。“他是我孙子,他放学到山上赶牛去了。”

      我心里高兴,碰到正巧。老人一招手,像是说随我来!

      我随老人穿过村巷,在转角处,登上石条台阶,一排瓦房呈现眼前。因为地势的缘故,这排房屋显然比前排房屋高出许多,也更有气势。

      我知道正旺的爸是村组长,过去叫生产队长。老人边走边说话,这是他小儿子的房子,大旁他老不着家,我今天就没瞧见过他。厨房的烟囱朝上袅着炊烟。“正旺妈在家,做午饭哩。”老人像是在安慰我似的说道。

      我与老人并肩站在门场子的平台上,房屋的正门虚掩着,朝东首一间厢房是厨房,这是乡村最普遍的建房格局——明三暗五:中间有一廊道,立柱是木头制作的,粗壮的木头车成圆柱形做的立柱,一般人家立柱很少油漆,但正旺家的立柱漆成金黄色,有点金碧辉煌。

      老人大声喊:“大旁屋里头的!大旁屋里头的!四狗子的先生来家了。”

      屋里没人应声,可能是主人正专注做饭。老人有被怠慢的气恼,走近厨房,用杵着的拐杖敲了敲厨房的窗棂。里面应声道:“谁呀?”

      从厨房门探出头,“哦,是爷爷哪。”又看了看我,“这位是?”

      老人有些生气地呛白道:“是正旺学校的先生!”

      “是老师哇,我只顾得炒菜,没听见,真不好意思!”

      我忙说:“没事,没事。”我眼前是打着一对黑油油的大辫子年青姑娘,穿着粉红色上衣,是一件大翻领的时尚秋装,下身着宝蓝色的长裤,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她那会说话的眼睛,热情活泼望着我。“快请屋里坐!”

      她利索地上前扶着她爷爷。进正屋门时,她不忘让过身子,叫我先进屋里坐,礼节周到。

      老人坐定,笑着问:“你啥时回屋的?”女子爽朗地答道:“昨晚到家的。”后又对我说:“真不凑巧,老师!我大,我妈到我舅舅家里有事。”
      出堂屋门时,轻声说道:“老师,我去做饭,有爷爷陪你喝茶。”我真佩服她做事的利索劲,也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烟,并沏好了茶;大概是她懂乡下的规矩,她没直接递烟给我,而是把纸烟盒交给到爷爷手里。老人递烟时,我说不会。

      她出门,爷爷叫住她,“先生来家,快去村东头王大胜家割块猪肉。”说完,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散钱。女子忙摆摆手,示意她会买的,一转身就不见了。

      老人笑着问我是不是四狗子在学校捣蛋,太淘气不听话。我说是例行家访。老人搞不懂啥例行不例行。乡下人都认死理,老师上门,定是学生在学校犯了错,我拼命解释,老人还是半信半疑?

      没多会工夫,女子就摆满一大桌菜,请我与她爷爷洗手吃饭,进了里间,才弄清还有一间专门吃饭的餐厅,看来她家里挺讲究。

      老人脸上绽开笑容,那神情也是对孙女的肯定,兴致很高地说道:“梅丽,拿酒来,我陪先生酩几盅。”其实没等老人说,酒,酒盅全摆在桌上。“这就好,这就好。”老人自言自语。

      我忙说我不会喝酒,老人不无幽默地说:“无酒不成席,大老远爬山过岭的,平日里请都请不动先生。山里没啥好招待,常言道‘怪酒不怪菜’,年轻人哪有不饮酒的嘛?”

      我不好拂了老人的盛意,只好答应陪喝几盅。一旁的梅丽也推波助澜,她一张巧嘴,不停地站在桌旁酌酒,又热情夹菜。我都有点应接不暇,几盅酒下肚,头顿感有点眩晕。我强撑着,用一只手顶着下颌,生怕出洋相。肚子里翻江蹈海,只好强忍住不叫呕吐出来。

      正在上劲头时,正旺撞进了门,“郑老师好!”

      他爷爷责怪他怎么现在才回,到山里头野去了?梅丽忙打圆场,叫她弟给我敬酒。我立起身,用眼神忙制止住正旺,向他招手。他走近我身旁,我悄悄对着他耳朵说:“快扶我上厕所!”

      正旺也灵活,忙说老师想洗把脸,替我找下台阶。我整个身子几乎压到正旺的身上,进了厕所痛快地方便了一把,瞬间酒醒了一大半,火烧火燎的肚子里也熄灭了火,不再翻江蹈海了,只是头还是有些眩晕,出了厕所凉风一吹,头脑清醒许多。我对正旺说:“今天我没出洋相吧?”

      “没哪,真没有!”正旺肯定地说。

      进了餐厅门,梅丽望着我笑,说正旺还没敬老师的酒。我双手合起求饶道:“我酒醉饭饱!”老人望着我笑道:“没喝好,晚上接着喝嘛。”我真佩服老人的酒量,我差点醉倒出洋相,他像没事人一样。

      梅丽见爷爷也离了席,就笑着说晚上喝,晚上喝醉了也不怕。我内心在说,我一会把正旺的事简单地交待两句,还得赶紧下山。

      下午三四点钟,我简单地把正旺的学习情况讲了一下,客套话说了几句,不过由衷地赞美了梅丽的饭菜做得好。她偷偷望我笑,轻声说:“哪里撒,粗茶淡饭,咸一碗淡一碗,老师不见怪就是了,叫正旺陪老师到山上走走,我准备弄晚饭。”

      我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明早学校组织年级班主任到县里集训,不好叫那么多老师等我一人,下次吧。”我叫正旺推我的自行车出来,好在正旺没多言,集训的事我是说的谎话,他戳穿了我真下不了台。

      他推着车在前走,他爷爷与梅丽走在我一前一后。下石条台阶时,我脚下一个趔趄,不是梅丽在身后扶我一把,差点就跌倒了。

      到了村口那口清水草塘,我接过正旺推的自行车,回转身向他们挥挥手,骑上车飞奔下山。下山就快,一路骑行,道旁的草丛蛐蛐在低呤,风轻轻吹拂,酒意全醒,心情有说不出来的欢快舒畅。

      傍晚在学校的篮球场无意碰上了正旺,我惊讶问道:“你怎么来了学校?”

      他搔了搔头说道:“怕明天下雨,山路难走。”
      我知道他没说实话,笑着说道:“你抬头望望天空,哪儿有下雨的迹象?”

      他不好再辩解,只好说:“是爷爷见你骑上车时摇摇晃晃,怕你路上骑车摔倒,叫我一路跟着。”不过,这没法证实,究竟是他爷爷的嘱咐,还是另有其人?我内心倒是倾向只有女孩子才有如此心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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