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秋》已觉春心动

4、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今日我早早地就醒来了，我奇怪为什么不见茶白的身影，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有找到他，我坐在床边，这让我又想到前几年的一天，也是这样的一个晴天，茶白碰巧不在家，我待在这里无趣，便想着偷偷跑到镇上去玩。
　　之前一直听他说这城上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城北有名的鹤来居，里面的菜肴听说方圆十里都赫赫有名，香嫩黄鳝汤，荔枝桂鱼卷，都是赫赫有名的菜，每次茶白在我身旁提起，我都特别想尝尝，但是他从来不肯带我去，老是说我的身子不好，不能出门
　　还有城南的杂耍团，胸口碎大石，口吞金枪，轻功水上漂，都让我目瞪口呆，一直想知道那是如何高超的技艺，才能做到这些。
　　还有城西的胭脂坊和镇东的华裳楼！我也一定要去看看
　　那回我想着，今日总算可以亲自去了
　　我摘了一个斗笠戴上，慢慢地杵着拐杖，一步步地往山下走去，可当我走到城门口时，也已经是傍晚了。
　　人来人往的可真多啊，看见了母亲刚接完孩子从学堂归来，看见了赌性不改的酒鬼拿着钱还想奔向赌坊再翻盘一局，也看见了一对对情侣撑着伞，往河边走去，我跟着人流的步伐，发现河边充满着一连串的人群，正将他们手中的河灯放入河中，顺水漂流至那远处。镇中的河流一时间仿佛全被这闪亮的河灯变幻成了一条银河，灿烂无比且极其耀眼。我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觉得震惊不已，太美了这场景，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戴着斗笠，路过的人也看不清我的模样，自然也吓不到他们，从我醒来，容颜上充满了疤痕，还好茶白心肠好，从不嫌弃我，把我捡了回来。他也从不在房中放了一面镜子，因为怕我看见自己，难过并伤心。不过这时候的我是开心无比，内心一兴奋起来，飞快地走下石梯，想赶紧进一步看看这些河灯，不料想刚迈出几步，脚下一滑，全身一个踉跄，我瞬间就竟然整个人摔进了河里。我感到一霎时全身变得冰冷，河水涌进我身体的每个毛孔，大脑中的意识也被汹涌而来的水淹没，只剩下一片空白。
　　求生的欲望让我用双腿使劲地往上游动，可腿上的伤势并未好全，导致这根本无可能有任何的作用，我尽管用着全身力气蹬着双腿想回到水面，可却感到自己在慢慢地往下沉……

　　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还存在意识的时候，袭来的是一阵的惊讶与惶恐，随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个满脸灰扑扑的小男孩，他一脸担心地望着我，同时背后，还有着一个小女孩使劲锤着我的后背，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是你们救了我吗？”望着他们那张憨厚的小脸蛋，真的很可爱，可惜两人脸上灰扑扑地，衣服也破旧不堪，让人心痛。此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斗笠早已不知流向各处，幸亏有他两人这般的孩童善良，如果换做旁人见到，凭借我的这副面孔也会被吓个半死。我用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脸，说道:
　　“谢谢你们”
　　他把我扶起来，我喉咙里还有些水，使我使劲地咳嗽，小男孩立马跑到我后面，也一起捶一捶我的后背，帮我把水咳出来，一瞬间感到舒服了很多。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挥舞了几个动作，我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他的意思，小女孩连忙给我解释道:“他叫张陌青，我叫张陌柔，他是我哥哥”
　　小女孩说话温温柔柔的，乖巧极了，听着就让人特别喜欢。
　　两人慢慢地把我带到了一处荒庙处，男孩跑上去打开了门，我看着他，他朝我挥挥手，示意我进去。
　　我杵着拐杖走了进去，里面荒凉不堪，台上立着的土地神像，一阵寒风吹来，使人毛骨悚然，他扶着我坐了下来，点亮了桌子上的蜡烛，凳子也有些许晃动，整个房子里，唯一好的，怕就是桌子上的这根蜡烛了。我轻声地问小女孩:“你们在何处长大”
　　她回答道：“各处”
　　我愣住了，听到这里，心中陌然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
　　“从小没有父母，长大也被欺负，后面哥哥嗓子也哑了”
　　“他都是为了我才受这么多苦的”
　　我知道她心中的想法，他们二人，如其他孩童这般快乐的年龄，本应该有父母陪伴，尽享童年之乐，可他们兄妹俩，却命运不同，不仅颠沛流离，而且甚至不知何时有下顿。她不由自主地一边说，一边抽泣。我望着他们，心里真是十分揪心，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哥哥又做错了什么呢，这一辈子，却再也不能说话了。
　　我听着，心里的滋味千万种，可是我不能难过，我现在需要的是让他们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世上的每个人，都是你们的家人，包括我，也是你们的家人，如果当你们有困难就来找我，我住在钟隐山上的竹林木屋”
　　“以后不怕没有家了”
　　陌柔听到我的这句话，眼眶顿时就红了，陌清虽然是男孩子，可身体也不住地颤抖，我知道他也是难过极了的。
　　想起这些情景，自己如今想起来都还是会庆幸，庆幸他们遇见了我，不过幸好，现在从他们的眼中，也再看不出从前那般漂泊无助的眼神。
　　因他们的住所太过破烂，我曾叫过他们来山上同住，可他们却一直拒绝，说庙宇有爹娘的气息，怕自己走了，爹娘回来就找不到了。是啊，爹娘会回来找他们的，想到这里，我就会联想起自己，我的爹娘是谁，我的爹娘又在哪里，他们会不会来找我，我自己的身世，究竟是怎么样的。
　　待我反应过来时间已太晚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天色已经变得完全昏暗，我知道这次，茶白一定会发现我偷偷下山的事了，并且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双手杵着拐杖急忙地一个一个台阶爬上山坡，甚至想立刻长出第三双腿马上飞奔回去，可我知道我没这个能力，并且就算我现在飞奔了回去，也一定来不及了。我怀着一颗颤抖的心蹑手蹑脚地悄声回到了门口，看见房屋内灯火通明，偷偷走上前在房门口听了半天，也并没听见什么声响，我把双眼趴在门缝看了看，确定里面并无茶白，一阵紧张过度后的侥幸惊喜向我袭来，而正当我为自己的幸运感到庆幸时，一只双手从后边提起了我的衣领。我带着一丝僵硬的微笑把头转了过去，眼前的茶白就这样看着我，满脸却完全不带一丝平时的温柔与柔顺，我看着他的瞳孔，眼里几乎充满了血丝，他就这样看着我，却又似乎是瞪着我，我竟感觉眼前这人和平时的茶白完全判若两人，他从前从不会这般看着我，我不敢看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四周的声音一片寂静，我听得见雀鸟在头顶呜呀呀地徘徊，听得见屋内柴火燃烧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可我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声说话，没有一点声音。或者是说，不知道说什么。我终于忍不住，想抬起头向他道歉，可当我正准备把头抑起来时，我听见上方传来一声：“下次实在想出去，便告诉我，我带你去，或者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告诉我，我给你带回来也行。”那极其温柔并暖人心脾的感觉便随着他的声音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之前的紧张与焦虑顿时一扫而空，我看着他的眼眶，看得出里面充满了对我的担心与无奈，我知道这次实在让他为难了…并且我也太过任性，外边的天色几乎快黑尽，风也吹得逐渐急骤又刺人彻骨，他突然意识了过来，一把拉着我的手走进了屋。锁好了门，关好了窗，我曾也问过他为何要关得如此严严实实，他也不说什么，只是说这样能防止寒风侵体，对我的病情有益无害。这一晚上，我坐在床上，他都坐在火炉边拨弄着火中的炉灰，我知道，他是不知说什么，又或者不知如何面对我，我看到他，心里愧疚愈来愈强，不敢面对我，该是我不敢面对他。一瞬间，我在心底鼓足了勇气，转过身体对着他，说了句：“对不起。”
　　他愣了愣，手中的拨弄一时间停了下来，随后又继续拨动着火炉，我原以为他依旧在对我生气，可没想到下一刻他竟转过头对我露出一笑，并笑着向我走了过来。
　　他拉开我的手，突然间把一块玉佩放在了我的掌心，那玉佩我拿起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玉石纹理勾勒成一个活生生的毕方鸟，毕方的双眼被一抹月蓝的血色照应得更加灵气，我从未看见过如此精致的玉佩，一时看花了眼，反应过来时，抬起头看向茶白问道
　　“这玉佩如此好看，这是何人雕刻的毕方鸟，并且上面的那一抹蓝色格外不同，这又是何物？”
　　茶白看我如此兴趣，一下便直接坐在了我身旁看着我回答道：“这玉是我族中的圣物，上边的毕方传说出自古时所著《山海经》中神兽之一，谓之“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这便是毕方的出处，并且，传说那蓝色血色，是上古时期毕方之鸟霍乱人世，其眼被我族先祖封在此玉中，雕刻成佩，以求族内永久平安。”我听着这些奇闻异事，感到格外的稀奇惊讶，一时听着听着，茶白津津有味地讲着，竟都忘了时间，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午夜子时，茶白便又再催促着要我休息睡觉，我缠着他不肯睡硬要他再说一些，他拗不过我的性子，只好又给我说了个小传说我才躺了下。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他把这玉佩放在了我的枕边，晚上待他回来时我却准备还他不肯收下，他只笑笑说既然我喜欢那便放在我身边替他保管，这玉佩也有灵气，让它保佑保佑我的腿早日好起来，我拗不过他的心意，便小心谨慎地时常放在身边，不过这也是真是神奇，腿竟真的比从前好了不少，有时也还能下床走走活动活动，与他在院子里东捉西藏，不过我心里明白，是他的用心照顾，我的腿才好的起来，才有我现在的生活。
　　其实对于他来说，我只不过是他救回来的一个难人，他其实完全可以不必管我，可是他从不抛弃我，一直细心用心地照顾我，这也让我对他今晚造成的麻烦感到格外的自责与懊悔。从那以后，我也更加地对我自己的行为进行了约束，让自己尽量地不成为他的麻烦，想到这些，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和他，已经更加演变得像两根黏在一起的蜡烛，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不可分离开。我已经相信我这一生的命运大概会交付给他，他也时刻在乎着我的每一刻情感。我想这就是我们，我们平淡又富裕的生活。我喜欢这种生活，并希望这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