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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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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颐曲臂靠在窗上,另一只手握着折扇在桌面轻点,发出咚咚的声响。
茶娘动作轻柔,手下却极稳。一道高长而细的水流自高处落入茶壶中,茶叶翻滚,清香四溢。
李修颐凝视杯盏,神色却有些怔忪。
然他这番模样在外人看来,便是直盯着茶娘。
思及这位公子往日的做派,倒有不少人相互顾盼,露出了然的笑意。
茶娘也被这一道视线看得心跳如鼓,那纤长的手指越发做作,提壶拢杯,刻意卖弄。
“公子——”一杯茶成,茶娘双手如蝶翼,轻轻托住茶盏,送至李修颐身前。
见李修颐不答话,茶娘略一犹豫,倾过身来:“公子,奴请您一品——”
这望江楼在京城中的名气也算得上数,尤以茶娘之名最为人乐道。
望江楼的茶娘皆是美人,燕瘦环肥各不相同,气质又有清冽温柔各有特色。客人若来,自行泡饮茶水也可,若要欣赏茶艺美人,点一位茶娘,色香味俱全,岂不是美事?
况这茶楼中的茶娘,多是自尊自爱的美人,比之秦楼楚馆,更令那些自诩清流的人心仪。
李修颐自来在秦楼酒坊出没,初上茶楼,便也入乡随俗,点了一位茶娘。只可惜他有心事,茶娘的茶艺再精再巧,也未入他的心,倒让人误会了去。
他猛一回神时,见一纤弱美人捧着茶盏靠过来,身上约莫是熏了轻微的檀香,混着幽幽茶香,实不是他所喜的味儿。
他的鼻间仿佛绕过一缕香气。先是清雅的果香,若以体温烫过,便是甜腻的、如同蜂蜜般的香。
那是魏姜拢在衣袖里的果香,也是她抱住自己脑袋时从颈边透出来的甘甜。
李修颐似是被自己幻想里的香气吓到,猛一起身,那靠近的茶娘猝不及防,杯盏倾倒,茶水泄了李修颐一身。
“公子!”茶娘面色惊惶,提着绣帕与他擦拭衣襟,“婉娘手笨,实非有意。”
她纤长的手指似是不经意间划过李修颐的下颌,精心修饰的指甲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李修颐眉心一皱,迅捷扣住茶娘柔若无骨的手腕。
“啊——”充满痛意的呼声惊住四周看戏的人。
茶楼掌柜急忙赶来,不问缘由,便是对着李修颐弯腰作揖:“下人不懂事,冲撞贵客,贵客海涵。”
李修颐重又坐下,脸上眼中满是漫不经心。
他慢条斯理道:“望江楼的茶娘,原与青楼的女娘也没甚不同。”
掌柜脸上阵红阵白。他冲跌倒在地、捂着手腕垂泪的茶娘厉声道:“下贱坯子,可是忘了望江楼的规矩?快向贵客赔礼。之后你便离了此地,留你不得!”
不顾茶娘哀求,叫人将她拖了下去,又令人赶紧奉上珍贵茶叶,连连道歉,方才得了李二公子一句“罢了”。
离去时又不由嘀咕,李二公子向来最是怜香惜玉,纵有女子冒犯,也不会说一句重话。今日却又是为何这般不留情面?
李修颐却皱着眉,手背狠狠地擦过下颌。
尖锐的触感好似还留在皮肤上,他更用力擦了几下,却又想起魏姜双手捧住自己脑袋时的触感。
那手是柔软的,细腻如同白玉。右手指头触感略有不同,想是时常执笔所致,但陷入皮毛中揉搓的力度却总让他舒服得想眯起眼睛在地上打滚。
渴望她触及更多。
疯魔了。
他苦笑一声。
盛夏时节,实在热得紧。这香气这触感,分明就是热出来的幻象。
他靠着窗往外看,又撑开折扇,呼呼扇了两下,似乎凭着这风,便能将魏姜的幻象扇了去。
忽而,李修颐的视线凝在一处。
从楼上往下看,半条街市俱收眼底。
不远处,一伙人勾肩搭背地走过来。
皆是衣衫挺括的半大小子,瞧衣饰竟都不凡,分明是那权宦之子,但多数无甚形象,有的举止轻浮、有的形容猥琐,瞧来就不甚正经。
为首一位被人勾住肩膀的小公子,眉眼间隐有厉色,但他年纪虽幼,长得又实在是好看,唇红齿白的,淡化了厉色,便只余了不耐。
“魏燃。”李修颐折扇一收,在窗棂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那被勾住肩膀的,便是魏姜的弟弟,武宁侯府的小世子魏燃。此番时辰,他应当在书院上课,却竟来了东平坊。
李修颐的目光往魏燃身边的人绕了一圈,唇角再次浮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勾住魏燃的,是承恩侯府的小世子,名叫温时英的。
元后平民出身,一朝封后,温家即被封侯,从农户一跃成为勋贵。
乍逢富贵,温家众人先是战战兢兢,待被那京城名流的奢豪一冲击,竟有些张狂起来。
其时老侯爷尚约束着府中众人,不可惹是生非,恐为元后惹来麻烦。但家中妻儿眼见皇帝对皇后的恩宠,更是昏了头,可着劲儿造作。
元后在时,尚能训斥一二,待元后过世,老侯爷又痛又急,竟也跟着去了。失了两人约束,继承爵位的元后哥哥温建武越发荒唐,连带着底下的几个子女也上不得台面。
元后留下一子一女,即是太子和二公主。温建武自恃他日太子登基,自己便是国舅,太子年幼时,他便常入宫去,颇为指手画脚。
皇帝那般英明神武的人物,又怎会由着太子有这样一个外家?
便抬了元后长御魏氏为贵妃,将太子和二公主交由魏贵妃抚养,又令魏贵妃与魏其安认了兄妹,竟生生抬举了另一个太子外家来。
承恩侯府被这一番打压,在京中失了颜面,更令那些巴结奉承未来国舅的人调转了风向,如何能不对武宁侯府怀恨在心?
而眼下,温时英竟同魏燃在一处,又怎不让人疑惑?
不过更令李修颐生疑的,却是另一人。
若是魏姜在,便也能认得出,那是当初在福宁寺,与李修颐有过一番“争议”的人。
林钦。其父是礼部侍郎的下属。
礼部侍郎沈明腾,便是沈源的父亲。
一群人在街道上驻足片刻,似是争执些什么。不一会儿,温时英便揽着魏燃进了望江楼对面的博物楼。
李修颐桃花眼一眯,伸手一撑,潇洒从茶楼上跳下,惊起一片呼声。
他刷的打开折扇,慢悠悠晃了两下,踱进博物楼。
博物楼,虽名博物,却非物博之意。
这里是赌坊,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温时英作为纨绔之首,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他进赌坊实是常态。但魏燃虽有些不好的名声,也不过说他脾气不好爱打架,却也没听说染了这些的。
李修颐暗忖,自己身为魏姜的未婚夫婿,对这未来的小舅子也该当有教导之责罢?
博物楼高三层,其下又有地下赌坊,乃是嗜赌又无财的穷人所去之地;一层倒颇为雅致,抽签、掷骰、斗牌,几个文人模样的人竟顺势玩起飞花令,也是乐趣;二层三个大间,里头是不同的赌场。
至于三层,则为雅间,四五相熟者相聚,小饮小酌一番,再畅快玩耍一番,又不至于被周遭疯狂的氛围冲昏头脑,干出倾家荡产的事儿来。
然则如温时英那般人,又怎会喜欢雅间?在他看来,赌博便是赌博,赌的就是那种一掷千金的快感,什么雅间,门一关就仿佛挡了一块遮羞布,实质不还是赌?
好比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他温时英坦坦荡荡,可不学这等掩耳盗铃的作态。
因而他一入博物楼,便带着人直奔二层。
此地比之地下赌坊,要更为宽敞。来者皆是小有家财的人,穿着体面、讲究不少,便无地下赌坊那般各种气味混杂,令人作呕。
魏燃初到这种地方,原还有些别扭,待看到环境尚可,那皱着的眉头便松了松。
他好奇地打量四周一番。
温时英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可是不曾瞧过?”
见魏燃不语,他道:“你也不必鄙薄此物,说到底,这也不过是娱乐身心的物事,同赏花品茗也无区别。酒可是好物?过了量就是酒鬼。赌虽不好,把住度也无甚所谓。”
他撞了一下魏燃,笑得不怀好意:“还是说,你控不住?”
魏燃人小,心思却也不少。他冷淡地看了温时英一眼:“你平日连句圣人言也背不出,眼下还能讲出这般道理,哪个谋士在后头出谋划策?”
温时英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也没有。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话我是说不好,但你说,理是不是这个理?”
也不再等魏燃答话,拉着他便钻进一张赌桌前:“滚开滚开,别挡爷的道。”
他瞅了台面一眼,啪地将一叠银票押在左侧:“大。”
周围响起一片嘶声,人群开始蠢蠢欲动。
魏燃隐约听见有人低声道:“这承恩侯世子好大手笔。”
又有人道:“莫瞧他这般,也不知这老天爷怎么生的眼睛,运气竟都给了他。他押这大小,十次中可要中上八次!!”
“嘶……”先前那人倒吸一口寒气,“当真如此?”
另外那人一努嘴:“不信你看,是不是都随他押了?”
魏燃冷眼看去,果然就这一会儿功夫,左侧台面已押了一堆筹码,庄家的脸色也隐隐发青。
魏燃不露声色,温时英仿佛也忘了他,抱臂抬头,下巴指着庄家:“开吧。”
“开!开!开!”周围的人大声喧哗起来。
庄家脸上挂起一抹笑,掀骰盅的手略微颤抖。
“三、五、六,大,是大!”周围人轰然。
魏燃环顾四周,见众人皆是面色涨红,眼中兴奋,与方才所见大相径庭,隐有狂热迹象。
“再来再来。”众人吆喝着。
庄家自然是再次开押。
如此这般连玩六局,温时英竟真的把把皆中,不少人跟着他赚了个盆满,庄家脸上冷汗淋漓。
魏燃沉默看着,周围的气氛已经极为狂热,隐隐让他有些不适。
突然他被人挂住脖子,温时英高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兄弟,如何?这玩意儿来财可快?你也来下一注?”
温时英推着他到台前:“不用担心,你跟着我下就是。你家中馈掌在母老虎手上,出来吃顿好的都难。有了这生财之道,你爱如何便如何,岂不是妙事。”
魏燃一怔,莫名想起那天魏姜眼睫上挂着的泪。他粗了声音:“不许骂她。”
温时英满不在意:“行,不骂,你下不下?”
魏燃心中略有松动。他手中可用银钱实在少,近来又有要用的地方,正发愁从何处筹得。
眼见温时英把把皆中,他便颇为心动,想着不若也跟上一笔,只一笔便可。
温时英连连催他,同行之人也劝,魏燃便更为动摇,手指便向袖内钱袋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