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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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上官长生来说，世上的一切都是很简单——卷帘的人说海棠依旧的话，她就会骂她心不在焉；哥哥如果忘记了自己的承诺，没有带回七宝斋的剪纸，她就会大发脾气，最终只有哥哥来陪不是；闲来也会写一些小小的寂寞之作，宣泄一下闺中的无聊日子。
唯一的烦恼全家皆知，就是她和大姐沐春不和。
上官家每一代都人丁兴旺，不知道怎么的，到了这一代，老夫人生了长子殷雷后就病死了，继室也只是不停的生女儿，一口气就有了三个——
立春出生的大姐，叫沐春，
七夕出生的老二，就叫了长生；
妹妹索性就叫新雪，因为那天是下着鹅毛大雪。
长生和沐春不和的原因也全家皆知——男人。曾几何时，长生突然宣布喜欢上了那个常常抱着自己在膝头玩的、大她十二岁的南宫大哥，这位南宫家的长子偏偏是家族既定的姐姐沐春的未婚夫。
从此上官家就笼罩着一种诡秘的气氛。
——表面上温文贤淑的大小姐，是二娘所出，三娘进门得势后曾经怠慢过她，于是传说中大小姐带着老爷捉奸在床，从此三娘流落街头、生死不明。当然当然，这也只是据说罢了，所谓家丑岂可外扬？真有其事，已逝的上官老爷也肯定做得滴水不漏了。但是，这个传说在下人中流传的很真切，很多人都说在大小姐的玉砚院四周看见过三娘游荡的鬼魂，以致玉砚院周围种满了白杨来压压阴气。
——至于长生，大家都相信她真的会人如其名。因为自己一点点的怒气都要发泄在下人身上的主子，怎么会不长命呢？
虽然大小姐因为传说而显得可怖，但是多年来一直没有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长生，每年都有几个人是横着抬出七月轩的。
所以，这两个姐妹都安安稳稳的住着，上官世家里一草一木都战战兢兢的，何况下人呢？
唯一可以改变气氛的，是大家都很喜欢的上官家最小的儿子，上官药儿。这位公子掌管了百草堂，安静如处子，除了必要的社交和上山采些珍贵难辨的药材，常常几年也不出来一次。
就在上官家因为这两个姐妹而小心翼翼时，长生发现新的变化产生了。
那是七夕节的晚上，风雨交加，雷电大作。一向回避自己的沐春居然从大堂跑进来，从自己的寿筵上把一向视己如掌上明珠的大哥叫了出去。
大哥脸色很慎重，走的很匆忙。
夜晚，风雨淅淅的落个不停，窗外的芭蕉叶声声作响。
长生胸口闷得慌，披衣起床，发现对面玉砚院里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看阵仗来了个重要的人，难道是南宫家的大哥？否则大姐为什么这样神神秘秘的？
上官殷雷在走廊上疾步行走，问一边的沐春：“你确定就是柏家的小姐？”
沐春肯定——她拿出了当年父亲给柏家定亲时的玉佩，与父亲所提及的一模一样。上官家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守信，不是也是了。
上官殷雷皱眉：“不是说她逃婚……咳……在外游历多年了么？这么多年没有见，怎么这样匆忙就主动上门了……真是的。”
其实他早就没有将柏家当作姻亲了。
沐春微笑：“大哥本来是想等柏家回了这门亲事，就去说定沅嘉么？”
上官殷雷笑了：“怎么说到沅嘉了——我是求之不得,但是要做沅嘉夫婿，哪里那么容易?”
沐春笑笑，也没有当真，于是小声说：“哥，进门的时候很落魄，我已经叫她换了衣服，在书房等候……随从只有几人，老的老小的小，似乎是……柏家的那个传闻难道是真的？”
上官殷雷淡然道：“十有八九是了。”
江湖传闻，上月十八，以医术独步武林的湖北柏家被神秘势力一夜之间满门灭绝。但是消息未经确实，只能暂定为传闻。现在看柏家人匆匆上门，可能是真的了。
“那哥你又什么打算？”
上官殷雷淡淡的笑着：“我们上官家难道是避难所么？虽然结了亲，却多年从不往来，一来就是要投奔的，说不定还是要帮着报血海深仇的，犯的着么？”
他们兄妹两人心性都很相似，很多话不需要明言。沐春看着大哥招牌式的老好人笑容，眼中却杀机暗动，知道他已有打算：“那我去吩咐阿勇和乔叔准备一下。”
——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柏家小姐，怎么可能成为上官家的主母呢？上官殷雷不但不会收留她，可能还会怕她到江湖上乱说“上官家不守承诺”之类的话而杀人灭口呢。
一道闪电从天上蜿蜒的斜劈下来，映着这上官殷雷的脸半阴半阳，捉摸不定。
阴暗的书房中，微微闪耀的烛光。
两个随行的仆人畏缩畏缩的站着，一个苗条的背影，长长的秀发凌乱的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要说狼狈，真是一点也不夸张。这就是踏入书房的上官殷雷对柏家大小姐的第一个映像。
应该没有什么价值了罢。无声的叹了口气，上官殷雷无意识的轻抚右手食指的翡翠指环，甩了一把满手的雨水。
上官沐春忙迎上去：“柏小姐。我大哥来了。”
柏舟转过脸来，脸色苍白，目光如水，幽幽的宛如一潭深水，对着上官殷雷盈盈下拜：“上官家主。”
上官殷雷一怔，心中微微一动，伸手去扶，温和的说：“小姐何须多礼？”
柏舟在他的搀扶下起身，一双眼睛望着他：“柏家已灭，只求家主收留。为仆为妾，都随家主之兴。但求个安身之所。”她似乎是怕上官殷雷先说出姻缘作罢的事，自己先抢着说了出来。
上官殷雷颇为冰冷的：“柏小姐我们是不敢怠慢的，我们两家曾定有婚姻之约，我虽然不才，倒也是记得的。只是，我们上官家不养无用之人，也不缺作为仆人和侍妾的女人。”
上官沐春有点奇怪——哥哥什么时候这样直白的和人说话了?她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柏舟，发现她此刻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凄迷的气质倒是似曾相识，不由得会心一笑。她对一直站在走廊对面的阿勇摇了摇头。
阿勇退去。
今天晚上会风平浪静的，沐春可以肯定。
柏舟身子轻轻一震，然后抬头，慢慢的说：“柏家医术和巫术的最高继承者不是别人，就是我。这些东西在我脑中，没有任何人可以抢走。我三岁开始读医书，七岁出诊，十二岁背下家中所有典籍，在我十五岁开始游历江湖前，治人顽疾不下数千。就算主持百草堂的上官药儿公子也必定远远不及。”
她面无表情的说着，似乎早有准备。
上官殷雷嘴角微微一抿，笑了：“沐春，安排柏大小姐安寝。”
沐春在意料之中：“今天天色已晚，下人们现在都还在正厅为我们的二小姐忙着，委屈柏小姐暂住在我玉砚院的厢房中，张管家会领你过去。”
柏舟松了口气，身子软软的依在木椅上：“多谢。”她长长的头发披洒下来，重新遮住了半边脸，隐藏在暗夜中，无声无息。
没有人知道，看上去如此平静的她掌心已经湿透，手指颤抖着无法合拢。
两个仆人欢喜的跪下来：“谢谢姑爷，谢谢姑爷。”先前的惶恐一扫而空，均为有个一个安身之所而雀跃。
沐春看着他们，心里渭叹：他们大概不知，生死之间的距离，不过在大哥的一念之间吧。
踏出房门的一霎那，上官殷雷环顾了一下四周，静静的，院子里只有草木逢暴雨凋零摇落的声音，半个人也无，不由得眼色沉郁：“阿勇和乔叔呢？”他没有下令，但是他们已经离开。
沐春随口道：“我叫他们先回去休息了。”说着也不禁又点自喜，自己揣摩大哥的心思已经很到位，相信大哥也会喜欢这个舒适的臂膀。
上官殷雷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你越大越知道我的心思了。”转身走了。
纵然是他没有什么语气，但沐春听着，却突然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连雨丝打在脸上也浑然不知。
众人来到草房边上，卸下装备，懒懒散散的散去了——今夜又是一场虚惊。
这些上官家的家丁，原也是身怀六艺并且身世绝对清白的，不过日子过的久了，就有点懒散。仗着主人的神威，惹事的人也少，便难免有点对什么都大意。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原本的月色都渐渐凄迷了。打落在梧桐叶上，阿勇抬头望着，突然想要去百草堂中走一趟。
完全是心血来潮，不可抑制——
上官家占地百亩，西苑的百草堂到南苑的七月轩、玉砚院等地要走上几个时辰，所以没有什么要务，上官药儿执掌百草堂，鲜少回家来，南边的下人也只是听说这位公子。
百草堂金漆大字在暗中依旧熠熠生辉，阿勇从怀中摸出一个带着流苏的翠玉笛子，轻轻地吹了起来。音色袅袅，传入后院。
枝丫一声，门开了，一个少年打着伞出来，明眸皓齿，看见了阿勇，皱眉道：“这么大的雨，不淋坏了么？身体就是这样爱惜的？”虽然嘀嘀咕咕的表示不满，手脚倒是一点不慢，一把把湿透了的人拉进了伞中来。
阿勇明知道是见到他他定会这么说，但是听着他清脆的声音，还是心里舒服，笑道：“我想见你，就来了。”他闪到伞中，打了起来，整个人覆盖在少年纤细的身影之上，将他几乎包裹在怀中，雨滴一丝也淋不到。
少年在他怀中，脸上艳艳的红。
进了房，关上了门。阿勇全身湿漉漉的，看着少年傻笑。
少年眼珠转动，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对峙良久，少年服输，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冻着不行的……我叫人……”
阿勇哈哈一笑：“药儿何时这般的罗索？”他凝聚了一下身体中的六阳真气，片刻之间身体的水分就蒸发的七七八八了。
上官药儿倒了杯热茶给他。
阿勇呷了一口，浑身暖暖洋洋的。
药儿习惯性的拉住他的左手，帮他把脉。
阿勇混不在意，道：“放心，还没到十五……”然后被药儿脸上慎重的表情所打断，“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药儿忧心忡忡的样子：“为什么早些天的冰凌的法子不见效果？你的血脉时虚时实，时强时弱，比上次还差了一点，心率不稳。”
阿勇淡淡的道：“药儿不必担心，我一条贱命都是你救的，这么多年，都是赚来的，好坏都不要紧。”
六年前的雪天，他昏倒在百草堂的后巷，踩到狗屎运居然碰到了几乎从来不出大门一步的上官药儿去附近的岳阳山探药，就被捡回去照顾了起来。之后就加入了上官家家奴的行列，私底下，他一直病症未除，每逢月十五，都要来这个药痴处就医，慢慢的形成了不错的关系。
药儿道：“但是这次比较……为何你的手少阳经……你最近发过功？”
阿勇看她脸色都变了，不由得有点慌了，道：“我……我不是故意不听你说话……”
药儿叹气，道：“我救你回来时，就发现你的心脉不好，我差不出原因，是没本事。但是那天冰天雪地，你居然存活下来，全都是一缕纯阳真气互住了心脉所致，你家学渊源，我一直知道。上个月你请了病假，只因你加入山庄的时候，说自己的孤儿请不得探亲假，但是你什么病我不知道？去了何处我也不问，但是不论你家中何人需要，都是亲人，不该逼迫你用那霸道之极的武功！你可知现在有多棘手？恐怕三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阿勇突地的站起来，冷冷的道：“药儿不需担心，你多年来这般看的起我，无非是我之病例是在是百年难得一见。我违了你的苦心是不对，但是命倒底是我自己的。人生在世，不能洒脱做人，为朽木之躯所禁锢，倒不如死了干净！我拜谢公子多年续命之恩，告辞！”
他正俯身要拜，却被药儿拉住了衣袖。
药儿仰头，倔强的望着他，泪光盈盈，却不说话。
阿勇碰到他这般的眼光，不由得败下阵来，重新坐下来：“我真是……虚长你三岁，却和你争吵。是我不对，辜负了你的苦心，可还有办法补救？”
喜筵上大哥离席，虽然后来又回来了，但是依旧让长生感觉不甚愉快。那玉砚院新住了什么人呢？
第二天清晨，她在一旁对镜扫眉时听见了侍女烟草说，是湖北柏家的小姐，也就是大哥的未婚妻到了。原来如此，长生想到，怪不得一向稳重的大哥也急急忙忙的离开了呢。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烟草和往常一样，取出牡丹盒子来挑选佩饰，最近长生偏爱富贵典雅的妆扮，希望在南宫清明眼中像个端庄的女子，而不是只会在他面前撒娇的小女孩。
那知长生眉一挑：“谁说我要牡丹了？今天改换梨花罢。”
梨花的盒子里只有一朵纯银打造的银缕玉带发簪，巧夺天工，是她十岁生日时大哥所赠。上官殷雷阅宝无数，挑中这支发簪，可见珍贵。
烟草犹豫了一下，忙取出来：“小姐今天要梳个什么发式配这支钗？”一般的发式一定也不合她的意了。
长生嫣然道：“还是烟草知道我的心思——巫山流云髻罢，我要去见见玉砚院中的未来嫂嫂。她可是南宫家的未来主母呢，我们姐妹最终还是要看这位嫂嫂的脸色的。”
烟草笑道：“小姐说笑了，这位柏家小姐据说已经没有家世的依靠了，做个侍妾就不错了，不可能作主母的，怎么尊贵，也不能和你比阿。”
长生听得舒服，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想到大哥终究还是会有个妻子，便觉得不舒服呢。他一直那么宠我，将来可能就不会了。”
烟草已经明白了几分，长生从小倒是喜欢她的，也从来不隐瞒她什么。一般人觉得她难以服侍，但是却不知这位小姐的心思很单纯，也从来不懂得掩藏，反而很容易取悦。她一边小心的梳发髻，一边说道：“常言道血浓于水，哪里会有变呢？就算有了主母，也没有小姐你亲啊。”
长生嗯了一声，望着镜子，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问烟草：“你不觉得这几年大哥和大姐的关系有点奇怪么？”
烟草道半听半不听，手上的活儿正紧：“奇怪什么？”
长生怔怔的望着镜子，说道：“说不出来，反正奇怪。”
烟草道：“依我看，虽然家主平日里有些重要的事务会参考一下大小姐的意见，但说道亲近，反而是和二小姐你呢。”
长生听了，觉得有理，但是又郁郁寡欢：“那他为什么不答应改成我嫁给清明大哥呢？说到尊贵，我并不输给大姐，一样都是上官家的女儿。”
烟草无法回答，突然灵机一动，道：“和小姐不愿意家主娶个主母大概是一样的心思吧？家主想多留小姐你几年呢。”
长生笑了，专心看着发式了：“这里有点不对……恩，再转过来一点点……”
长生已经很久没有踏进玉砚院的大门了，记得上一次是三年前，那一年哥哥继承了家主之位，南宫大哥亲自来贺，其实也是为了见沐春姐姐一面。长生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为沐春荡秋千的柔和男子，清风徐来，如玉琢般的脸荡漾开来舒心的微笑，夕阳下熠熠生辉，竟然让她闪了眼。
就这么一面，转年南宫家的家主去世了，清明大哥就草草继承了家主之位。那年他二十岁，弱冠之龄执掌偌大的世家，自然是忙得团团转了。
忽忽三年，却不知道上官家有女初长成，赋予相思一片。
“南宫大哥——清明——”长生想着，千秋如旧，人却是新的人了。
长生看见了坐在上面的女子，长长的秀发，流云一般的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的脸，依稀可见，肌肤白皙剔透，温润如玉。她只是斜斜的坐着，低着头，望着水池发呆，周身却散发出很死寂的安宁。
一时之间，长生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
“长生姑娘？”没有想到，柏舟倒开始说话了。
长生觉得很奇怪：“你知道？”这个女子……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是像谁呢？想不起来了。
柏舟慵懒的侧过脸来：“我学医，嗅觉比一般人灵敏一点。只有七月轩才种海棠花。”
长生靠近几步：“你昨天才来的，怎么知道？”
柏舟笑了，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长生不高兴了：“你怎么可以坐在这里呢？这是我大姐坐的。”她都没有坐在上面被南宫大哥摇过，怎么轮到这个陌生女子了？
柏舟突然大笑起来。
长生气愤愤的：“原来你是个疯子，大哥一定不会娶你的，没明没分的侍妾，我大哥还少么？”
柏舟笑声忽顿，神情黯淡下来，良久，才说：“你都是这样说话的么？”
长生莫名其妙：“有什么问题？我说的都是真的呀。”
柏舟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目光望向远方，不再理她。
长生觉得无趣，不知为何，在这个女子面前，自己显得很毛躁不安。明明没家没世的来投靠，柏舟却一副淡然的样子，让长生觉得很不舒服，便要想些发子作弄一下，她正待开口，却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柏小姐早啊。”
哥哥还是青色的玄衫，永远不变的温和的笑容。只是——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指环，变成了猫眼石指环。
长生突然对眼前的女子另眼相看。
哥哥一直没有注意，他一成不变的衣食中有着细微的暗示——当他心情有所变化时，手上便会选择不同的指环。这枚猫眼指环，是最廉价的，但是哥哥指在高兴的时候戴。自从爹爹死后，哥哥就再也没有戴过了……
柏舟站起来，回头，嫣然而笑，身上独处时死寂的气质瞬间一扫而空：“家主也很早。”
上官殷雷淡淡凝视她，良久，才转向长生：“怎么过来了？难道是好奇未来嫂嫂？”口气温和，理所当然。
柏舟和长生都微微吃了一惊。
长生走过去，依偎在哥哥身边：“哥哥难道真的准备成家了？”
上官殷雷看着柏舟，温和的道：“哥哥比你南宫大哥还要大上几岁，是三十而立的年纪了。”他轻抚她的头发，“今天为何打扮得如此妖娆？柏家姐姐是自家人。”说着，朝柏舟微微而笑。
明明是温和之极的笑，柏舟却仿佛被蛇盯上，浑身汗毛直竖。她勉强的会以一笑，心里很是诧异。
长生看了柏舟一眼，起来行了个礼，笑道：“那我先见过嫂嫂了。大哥我不妨碍你们独处了。”笑声依旧，银玲一般。
柏舟望着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家主在打什么主意呢？”
上官微微而笑，走过去轻轻托起她的下颌，注视着她玉一般的容颜，明明不算特别的清丽，但是却有之中淡淡的美在眉目间流转，温柔凄婉：“你不是说为奴为婢都可以么？当我的妻子很委屈你？”
柏舟不去对视，长长的睫毛下垂，低声道：“我现在的身份，倒是不配当主母，这点你我均知，天下也知。”
上官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呢？”
柏舟微微有点难堪，道：“家主难道真的希望我成为你的妻子？”
上官慢慢的贴近，温热的气息仿佛都要贴到她的脸上，淡淡的茶叶气息包围柏舟：“谁是我的妻子没有关系，但是……我要一个通晓巫蛊之术的助手，却是至关重要。”
柏舟微微奇怪，道：“据我所知，药儿公子是雪山谷高足，在医术上应当出类拔萃。”
上官笑道：“你既然是要立足于我上官家的，我都不怕告诉你，药儿先天有些限制，虽然在医术上卓越，但是却修习不得巫术，这也是当年先父礼聘柏家的原因。”
柏舟心神领会，点头表示明白——武林中任你本事再高都不免强中更有强中手，医术先是自保，再是欺人，而巫术，是苗疆边陲之地传来的法术，因为五十年前的一场杀戮而举世皆惊，自此武林中人再也不敢轻视，像南宫家就有闻名于世的静梧苑的支持。
上官笑道：“今天你知道了这番秘密，要出我上官家我可是舍不得了，所以便给你个名份，所谓跟红顶白是人之天性，我都不希望你住得太过为难。”
他轻描淡写的说话，总是石破天惊的内容。涵养功夫之好，的确只有世家的家主才能有。
柏舟心中一惊，明白自己已慢慢的陷入，成为上官家的棋子。她双手关节惨白，有些颤抖，抿着嘴角，脸上依旧是恬淡的笑容，掩饰了一切表情。
作棋子又有何不好？只要自己适时地诱导这盘棋的走向。
时值七月，天气闷热。
小五进来的时候，手里全都是下人送来的丝帕、团扇等物品。巴结送礼、故作亲近的下人和献媚的婢女让玉砚院的别院门庭若市。
看着来……就是上官家主的一句话呢，柏舟微微叹气。
今早起来，还是门可罗雀。
她倒是不觉得如何不适，地上草木闻天上浮云流风而动，都是人的生存之道。
在外游离多年，过得是一边挣钱一边花的生活，所以世情也看得惯，若真的是大门未迈的闺中女子，恐怕难以此刻好端端的坐在这里——那一夜上官殷雷的杀气便是雷声之下也掩盖不住，自幼修习的巫蛊之术对人心的猜测果然没有错，要是只懂得伏地求饶，恐怕早就魂归黄泉了。
想起来，手心还是会微微的颤抖。
她知道那是一种病，但是能医不自医——从柏家灭门的那天自己躲在在柴房中逃逸而出后，总是看见如蛇信般四出蔓延的的滚滚浓烟和那些熟息的人突然倒在面前，伴随着胸口蓬勃而出的粘稠液体，瞬间自己的眼前一片血红，再也看不见别的，只有四肢，会不自控的颤抖、颤抖、无法停止下来……
恐惧和自责，是无可剔出的心结。
她微微仰起头来，看着院子里零落的海棠，继而望到了天际，似乎看尽了虚空，都看不到光明。
柏舟住入上官家的第十五天，清晨茫茫的石桥头，一袭黑马飞快二来，踏破一地稀稀落落的残花。
来者求见的，是百草堂的上官药儿公子，京城的睿王爷痼疾发作。
翌日，百草堂整装待发，阿勇随行保护。
只是柏舟提出要入京城时，上官殷雷蹙着眉头，良久，才应允。
柏舟看着上官殷雷，淡淡而笑，至少她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在未来的栖身之所屹立不倒。这些天来，她只是住着，没有碰到任何要求证明才能的事情，让她极为不安，这都是一个可用之机。
长生坐在邻座，望着柏舟告别时扬起的脸，突然惊觉，发现一直以来自己缘何无端的讨厌她温婉淡薄的气息——不是那个人吗？原来这么多年，哥哥心中依然未忘，所以才要娶柏舟吧？
上官走下来，将袖里的一个翡翠链子，套在了柏舟的腕上，吩咐道：“你早去早回。”
柏舟心中微微一动，斜眼望见沐春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和上官殷雷，暗暗苦笑，自己不得已与虎谋皮，难道会钟情于老虎？
然后随着药儿，踏上了北上之路。
前路茫茫，十九岁的柏舟，尚不知道她的未来左右着整个武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上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