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冬月结

6、-百年与十年- 第六章

　　我家里只有一把伞，于是我跟诺不得不合打一把。他比我长得高些，所以我让他负责打伞。

　　雨势已经小了下来，空气是湿润的，闻起来果然和诺身上的味道很相似。不知道是雨夜还是诺的缘故，一路上我一直在走神，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这里吗？”诺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就立在我眼前。暖黄色的灯光映在我眼里，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人世间”这个词。

　　十七岁的我一下就对这个有些抽象的词有了些理解，也明白了诺为什么会觉得亮着灯的屋子很好看：他大概从没见过这样明亮的夜晚。

　　其实我也一样，就算我每天都生活在这里，也从未这样认真体会过这样的明亮。

　　我点点头，带着诺往里面走。门口的管理员和我很熟悉，摆了摆手就放我们进去了。

　　晚上的图书馆人不算多，但也有一些忙碌的人在为刷夜做着准备。我轻手轻脚地找到了放着有关种植的书的书架，粗略地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大部分书都是我不认识的文字所写。

　　我想起课上学的知识，很多水果都不是这里本土产的，我们吃到的都是镇外面运过来的，所以一些种植相关的书籍都没有译本。

　　我正发愁怎么办的时候，我看见诺很顺畅地从书架上拿下来了几本书，然后转头看着我，用眼神问我接下来去哪里。

　　我特意带着他进了个能说话的阅读室，然后问他：“你拿这些书干什么？”

　　诺很莫名地看着我：“不是学怎么种植？”

　　“你都看得懂？”

　　“嗯。”

　　诺见我很惊讶，便又补上一句：“要是你也活得跟我一样久，你就知道时间有多富裕。”

　　我那时候十七岁，并没有活得太久，并且相信着人生苦短，要珍惜时间。我看他快速翻阅着那几本书，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来：“要不我帮你找份工作吧？”

　　“工作？”诺抬起头来看着我。他们吸血鬼似乎对工作没有什么概念，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如何打发无尽的时间的一套方法，所以并不需要把那些时间利用起来。

　　“就是，你来给这些外文书籍做翻译，然后会有人付钱给你，”我尽量用通俗的方式给他解释。

　　“哦，听起来不错，”诺大约是觉得很新鲜，所以看起来还挺有兴趣的，“要翻译成什么语言？”

　　“中文，我们这里的人都讲中文，”我看着他明显带着西方人特征的脸，“这么说，你的中文也是后来学的？”

　　“嗯。”

　　“那你原本说什么语言？”

　　“不记得了，好像什么语言都说，”诺皱着眉想了想，“之前我身边都是吸血鬼，他们都和我一样，什么语言都能说。”

　　“那这么看，做个吸血鬼好像也挺好的？”我突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有用不完的时间，可以来慢慢探索这人世间。

　　诺笑了笑，没回答我，但我从他的笑里面看出了一种落寞。很多年以后，我才终于懂得了那份落寞，以及那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没有陪伴，没有爱人在侧，再多的时间，再长的生命，都完全没有意义，只会给你增添无限的烦恼和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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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天已经大亮，而我依旧抱着诺的衣服，坐在我们初遇的浆果从旁边，露水沾湿了我的衣角。

　　我站起来，慢慢悠悠地往木屋的方向走。等我进屋拿好东西，就看到友人已经等在门外了。

　　“你们真的不介意我？”我又向他确认了一遍，“我现在是吸血鬼。”

　　“不介意，”友人朝我笑着，甚至走过来勾住了我的肩膀，“走吧，大家都在等你呢，咱们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