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染菊色浓》蒲二

1、孩子的哭声 香儿在回家

　　雪厚如棉，远山近岭苍白冷清。山坳中几家猎户零星散落于避风处，几只觅食的鸟雀飞落于屋檐，呈现几点显目的黑色。
　　二虎推开厚重的木门，堆积在门外的雪墙划开一个扇面，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清凛的空气直灌口鼻，二虎深吸一口气，两臂用力地挥了挥，似是能听到健壮骨骼咯嘣嘣的响声。
　　二虎紧了紧身上的虎皮衣，摸了摸身后的硬弓和腰间的利刃，黑红的脸膛露出满意的笑。房后狗棚中的老黑，似是听到主人的动静，狂吠两声，迅猛而至，漆黑的皮毛在雪地中闪着亮光。
　　二虎奖赏地拍拍老黑的头顶，做了一个手势，老黑灵敏地蹿进木屋，然后从里面叨出一大块鹿肉，在地上嘶扯着，发出满意的呜呜声。
　　二虎仰望苍穹，天空湛蓝清澈，狂阴了数日的天终是晴了。
　　篱芭墙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轻柔快捷。二虎心头一喜，这熟悉的脚步声早已深印在心中。
　　“二虎哥！”声音轻脆如铃，二虎粗犷的脸颊露出不相称的腼腆与羞涩。
　　香儿纤细的身影站在二虎的面前，莞尔一笑，好似茫茫雪原开出一朵炫丽的花朵。
　　看着香儿的笑靥，二虎的眼神中露出一阵痴迷，这是他这辈子都看不够的笑。
　　香儿微笑着走到二虎的身前，从胳膊上挎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悄悄递给二虎，轻言道，
　　“二虎哥，你今天又要进山了，我昨晚给你煮了一些腊肉和鸡蛋，你带到山里去吃吧，这一走不知要多少个日子能回来。”
　　二虎一把接过油纸包，在手中摩挲着，像是摸着香儿温暖的手，好一会儿，才神情激动地说道，
　　“香儿，你在家等着我，我一定给你打只豹子回来。”
　　香儿的眼中含着春水一般的柔情，目光在二虎黑红的脸膛上流连，轻轻地点点头，
　　“二虎哥，到山上小心些，早日回来。”温温的几句话，潜着香儿无尽的牵挂与情意。
　　二虎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伸手摸向香儿圆润的脸庞，香儿羞涩地扭头一笑，避开二虎精壮的手臂，转身向栅门走去，边走边回头笑道，
　　“二虎哥，天不早了，你上路吧，石头他们在村口等着你呢。”
　　二虎望着香儿离去的背影，有些失落地垂下手，但听着香儿清脆的笑声，脸上又浮起欢娱的笑漪。

　　香儿躲在一棵树后，眼看着二虎背弓拿箭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老黑迅捷的身影也渐渐变成一个黑点。
　　香儿娇艳的脸颊露出甜蜜的一笑，恋恋不舍向村东的家走去。
　　一片松林被厚厚的积雪沉压着，林里不时发出枯枝断裂的声响，香儿侧头向松林内望了望，不时逗弄几下在树干上停歇的松鼠。
　　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从林深处传来，吓了香儿一跳，在这大雪漫天的日子，林子里怎会有婴儿的啼哭之声？香儿纤细的眉睫轻耸，迟疑地向林中走去。
　　一棵大腿粗的松树根下，被人用石头搭起尺高的圆形围墙，下面垫着厚厚的枯草，枯草上放着一个包裹婴孩的襁褓，时断时续的哭声就是从襁褓中发出。
　　香儿惊愕地睁大圆眸，是谁把孩子放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她迅速猫下身，把孩子轻轻抱起，掀开盖住孩子脸庞的小被子，一个皮肤细嫩白亮的娃娃脸露出来，红润的脸庞上湿漉漉的，布满泪水。
　　香儿心疼地用手轻拍着，嘴里发出温柔的啊啊声，呵哄着这个委曲得要命的小家伙。香儿扭头向四周望了望，寂静的雪林，只有风儿吹过的声音，还有就是从枝头簌簌而落的白雪。
　　婴孩把核桃大小的手儿塞到口中，暂时堵住了他响亮的哭声，樱桃粒一般的小嘴拼命地在手指上吮吸着，然后又发出一声哭泣。
　　香儿看到孩子这样，知道他饿了，不敢再犹豫，重新盖住孩子的小脸儿，脚步匆匆地向家中走去。
　　一座有三间草房的宅院，矗立在风雪之中，木制的院门随风关合，发出吱吜的声响。屋顶上的茅草不时随风飘摇，掀起覆盖的雪硝。
　　香儿抱着婴孩一头撞进院中，向茅草房喊道，
　　“娘，快出来，看我捡到了什么？”
　　茅草屋门被打开，一个五十左右岁的妇人从里面探出头，黑黑的面皮布满干涩的褶皱，花白的头发很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绺发丝随风飘在面门。
　　“香儿，大呼小叫些什么？看家里来客人了，赶紧到灶间去烧水。”妇人说完话刚要缩回头，忽地又把头伸出来，直愣愣地看着香儿怀中的孩子，惊道，
　　“香儿……，你抱的是什么？”
　　香儿侧身挡住吹来的一股寒风，略弯了弯腰，护住怀里不时发出呢喃的孩子，向茅屋小跑几步，对惊愕的母亲道，
　　“先让我进屋，这孩子要冻坏了，一会儿再和您细说。”
　　香儿闯进茅屋，惊动屋内两人。
　　香儿这才发现家里真的来了客人，一男一女，年龄都在三十多岁。香儿奇怪地打量着他们，女人一身蓝布粗衣，头发很长，虽然也像山里女人一样盘在脑后，但她细腻的肌肤和这个老气的发式极不相称。男人面色青白，头发剃得很短，平平地铺在脑顶，手里还拎着一个大皮帽子。
　　当女人看到香儿怀里抱着的孩子时，惊得用手捂住嘴巴，泪水在眼中打转，似是极力克制着情绪，身子瑟瑟地颤抖，她刚要扑过去，被后面的男人紧紧拽住。
　　香儿怀里的孩子又发出一声呜咽，香儿顾不得这两个陌生人，忙打开孩子头上的小被子，轻拍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呵哄，不时抬头向两个客人尴尬地一笑。
　　女人镇定下情绪，走过来，悄声道，
　　“小妹妹，这孩子是……”
　　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
　　“我刚才在林子里捡的，不知是哪个狠心的父母把孩子扔到林子里，这大冷天，林子里又有野兽，这心怎么就这样狠呢。”
　　香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女人的身体一晃，似是要倒地，香儿手里抱着孩子，没办法扶她，眼中露出急色，喊道，
　　“大姐！你怎么了？”
　　后面的男人一步冲过来，抱住女人欲倒的身躯，把她挪到炕边，让她坐好。此时女人再也抑制不住悲痛，把头扎在男人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男人回头看一眼香儿怀里的孩子，头低下，发出一声叹息。
　　香儿娘这时也跟进来，看着屋里的情况，忙到灶间去烧火，嘴里咕哝着，
　　“这丫头竟给我找事，从哪儿抱来这么个小不点儿？唉，真是造孽呀，这么点儿的孩子，我去熬些米汤，你们二位也喝些。”香儿娘边说边走到灶间，把手中的两枚银元顺便塞进兜里，她没想到这两个路过的人这么大方，只是进来歇一歇，讨碗水喝，就给了两块银元。
　　不一会儿功夫，灶间就飘过来柴草的烟熏味儿，还有香儿娘呼哒哒拉风箱的声音。
　　香儿把孩子小心地放在炕上，回头关切地看向差点晕倒的女人，
　　“大姐，你怎么样？我去给你倒碗水来。”
　　女人抬起头，望向炕里的婴孩，泪水如泉。香儿惊诧地看着她，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冒然相问。
　　男人有些慌乱，忙向香儿解释道，
　　“我家中也有这样一个孩子，我妻子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了，所以有些触景生情，想起了我们的孩子，请问，我妻子可以抱一抱这个孩子吗？”
　　香儿诧异地点点头，
　　“当然可以，抱吧。”
　　女人听男人和香儿这样说，呜咽一声扑向孩子，把炕里的孩子紧紧抱在怀中。那孩子正处于似睡非睡的迷糊中，猛然到了女人的怀抱，闻到熟悉的味道，呢喃着醒来，张开小嘴儿向女人的怀中探去，两只胖胖的小手儿，使劲撕扯着女人的衣襟。
　　女人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滴滴落在孩子的小脸儿上，她不自觉地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儿，男人看到，一步过来，紧紧攥住女人解衣扣儿的手，向她使着严厉的眼色。
　　女人绝望地看着男人，痛苦地摇着头，泪水横奔。
　　香儿看到这番情景，越发地奇怪，她不晓得这个女人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看着女人不断颤抖的手臂，忙过来接过孩子，小心地抱在怀中。
　　香儿娘端着两个大碗进来，碗里升腾着热汽，张罗道，
　　“两位，大冷天的，就先喝些米汤吧，我们这山里实在也没什么好吃的。”
　　香儿娘又向香儿呶嘴道，
　　“灶台上还有一小碗儿，是给这个小不点儿的，我把上面那层粥沫撇给他了，快去喂吧，想这孩子也饿坏了。”
　　香儿抱着孩子向灶间走去，女人看着香儿把孩子抱走，惊得从炕边跳下来，又被男人阻住，回头接过香儿娘的大碗，道，
　　“玉秀，咱们喝些大娘熬的米汤吧，那姑娘去喂孩子了，小米粥沫可是最有营养，没听大娘说吗？”
　　女人木纳地坐回炕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灶间，好像香儿带走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