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总是不淡定》十三月立夏

7、陈先生在吃饭 陈绪不知道

　　陈绪不知道自己最近到底是寸还是怎么的，什么九星连珠的稀罕事都让他撞上。
　　以前怎么就没在图书馆碰到过方庭，偏偏两人不怎么愉快地认识之后就碰上了。
　　天要你尴尬，问你怕不怕。
　　陈先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奋笔疾书。
　　天快黑的时候，“我和我的三个儿子”弹出几条消息，陈绪猜了一下，大概是老登满世界喊爸爸，让人帮忙带饭。
　　或许，这个群应该改名叫“老登和他的三个爸爸。”
　　陈绪克制地笑了一下，准备收拾东西。
　　深棕色的桌上横过来一只手，那只手在圆润的问号前面写了个“走”。
　　陈绪点头，略带询问地看向他。片刻后，方庭低头开始收拾。
　　无声有序。
　　从图书馆出来，两人才正式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食堂没饭了，你去哪儿吃？”陈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郭嘉文给徐登带了饭，他也就不着急回去。
　　“你有什么推荐吗？”
　　陈绪反应了一下，说：“东门有家石锅拌饭，味道还不错。”
　　方庭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估算路程，然后轻飘飘地说了句：“那走吧。”
　　那走吧？走哪儿去？
　　陈先生怀疑眼前这个人不知道尴尬为何物。
　　看我，看我就知道什么叫尴尬了。
　　陈绪鬼使神差，真的就跟上了方庭的脚步。
　　等到陈绪和方庭面对面坐在店里的时候，陈绪尴尬地能用脚趾抠出一个三室两厅。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尴尬到这种地步，也许是两人认识的方式不太对。
　　方庭是以对方辩友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虽然他们三言两语之后对方就派出了拳击手韩清，虽然整件事情几乎和方庭没什么关系，但是陈绪心底总是隐隐觉得别扭。
　　就，离谱。
　　香喷喷热乎乎的石锅拌饭，端上来的时候锅底的油还滋滋地响。
　　陈绪执着的认为石锅还是应该在店里吃，装进外卖盒里都是没有灵魂的。
　　于是陈先生准备大快朵颐。
　　“那天的事……”
　　方庭开口的时机很妙，刚好在陈先生的勺子送到嘴边的时候。陈绪放下勺子，等着方庭继续往下说。
　　方庭深邃的眼睛望向陈绪：“我向你道歉。”
　　陈绪没说话，眼神左右飘了一下才发现方庭没有继续说的迹象，于是他略有些吃惊地说：“就，就没了？”
　　“我看起来不够诚恳，但我是认真向你道歉。”方庭思索了片刻，郑重地补充。
　　嘶，这是诚恳不诚恳的问题吗？
　　陈绪有一阵凌乱，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很别扭。
　　“看得出来那件事与你无关，”陈绪喝了一口水，说：“你为什么道歉？”
　　方庭微叹了口气，说：“有几个理由。第一，事情的起因经过我都知道，以一个正常成年人的智力来判断，整个关于你的负面事件都不应该发生，然而我并没有发表意见去劝说阻止。第二，和你见面的时候，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这是咱俩认识以来，你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不过我并不认为你需要为第一个原因道歉，至于第二个么，我接受。”陈绪笑着打断他，勺子在饭里搅了搅。
　　方庭沉默了半晌，说：“其实你有理由生气。”
　　他说得这么坦荡，倒让陈绪不知道说什么。网络记忆只有七天，何况他在学校里也不是什么大名人，就算高清照片在贴吧挂了几天，一周后，一个月后，谁还记得大早上被个大兄弟表白的男生是他？
　　他这个当事人看得很开，他本来就是同志，被人知道其实也没多大问题，学校总不能因为他的性向开除他。
　　方庭说为了没能阻止关浩然闹而道歉，其实没这个必要。毕竟那时候他们只是陌生人，谁都没有义务为一个陌生人主持正义。
　　自始至终，他生气的点也只是对方在不知道他是个同志的情况下找校外人士闹了这么一出。
　　性向这个问题在含蓄的国人眼里向来是讳莫如深的话题。最近几年，同志或许被小小的一部分人关注到，也有很多人以嗑cp为乐趣，但并不代表大众对同性恋的接受度就提高到听到“身边人是同性恋”和听到“今天吃饺子”一样的地步。
　　流言蜚语，积毁销金。
　　人生在世难免受非议，但有些非议却不是生来必受。
　　这么一想，陈先生觉得自己挺圣母的。
　　世界人民一家亲，谁不是个大母零？
　　“收好你的愧怍，绪哥心大着呢。”
　　良久之后，陈绪吊儿郎当地说着，终于吃上一口热乎饭。
　　方庭古井无波的眼睛动了动，说：“你真的很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陈绪从饭里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
　　干饭人的自觉不允许他吃不烫的石锅拌饭。
　　方庭拿起勺子，思索了一个比较妥帖的说法：“矛盾又和谐。”
　　这个说法略写意。
　　陈绪轻笑一声，没再问他哪里矛盾哪里和谐，主要是滚烫的石锅不等人。
　　干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陈先生诡异的执着和坚持，让他被烫得直吸凉气，但吃完了也能由衷感慨一声“爽——”。
　　反观方庭的吃饭速度，一口嚼四十下陈绪都觉得是数少了。
　　“饭凉了就不好吃了。”陈绪提醒说。
　　方庭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说：“你有事吗？你可以先忙。”
　　我没事，就是想监督你以正常人类的速度吃完饭。
　　陈绪摇摇头，继续看着方庭参禅悟道一般的吃饭方式。
　　他不走，一方面是没什么要紧事做，另一方面是觉得把方庭一个人扔在这儿不太好。于是他就真的一边喝水一边数方庭一口饭嚼多少下，一直等到方庭吃完最后一口饭，喝完最后一口水。
　　大师，我悟了。原来方先生一口饭要嚼十五到二十下不等。
　　教练，我想学这个（bushi）。
　　这顿饭吃得有点意义，至少两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陈绪觉得没那么尴尬了。
　　方庭恢复到话很少的状态，于是陈绪只是安静地和他并肩往学校走。
　　昏暗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有时又分裂成深浅不一的好几个。
　　寂静的夜里寂静地走，寂静的你我手拉手。
　　手拉手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确实非常寂静就是了。
　　陈绪觉得姓尴名尬的仁兄又要手持彩练当空舞了。
　　“陈绪。”
　　“嗯？”
　　方庭忽然这么正式地叫他，陈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庭停下脚步，影子被灯光拉成细长的一条，看着有几分迷幻的虚无。他低头看向陈绪：“晚安。”
　　“晚，晚安。”
　　陈绪不知道为什么八点半要互道晚安，下一秒他看见方庭第一次弯起嘴角。
　　石子投进了心湖，陈先生心里起浪了。
　　方庭略带笑意的声音传到陈绪耳朵里：“矛盾又和谐。”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集齐七句可以兑换一个兰博基尼五元券吗？
　　陈先生不知道说什么，陈先生保持沉默。
　　最终两人还是互道了句正常的再见，终于是洒泪分别了。
　　回宿舍的路上，陈先生总结了一下最近的经历——鬼他妈看儿子，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