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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侠客:残忍的四月x神隐的团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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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彷徨到下午,饥肠辘辘,只得两手空空地进了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原来只要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能力者也和普通人一样会累成狗。
一年多下来,老板娘早就跟他熟识,点餐时顺便问他怎么愁眉苦脸的。“小伙子,你还是开心的时候比较帅哦,”那个大妈逗他。知道了他要买礼物,大妈就朝店铺阴暗角落里的座位喊了一声:“喂,船长?”
船长艰难地从那个卡座里钻出来,紧跟着放松了大大的肚皮,好像都发出了一声“嘭”。他拍一拍肚皮懒懒散散地走过来,侠客看到脂肪隔着羊毛衫的抖动。“没问题,去我船上挑吧,”船长听说了他的需求后捻着灰白的胡子回答,“我有绝对合适的推荐。”
吃饱喝足,侠客邀请船长上了车,一路驶向博库港。初春的海风仍有些湿冷,不过不像之前闻上去那么腥。盘旋在头顶的海鸥数量似乎也多了,它们上下翻飞,一旦见到人类手中有任何食物都会扑上来。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码头边,不过都是小型渔船,都说船小好调头,船长们会在近海和大型商船交接,然后从这个小码头把货物带上岸。据说每年通过这里偷渡到埃珍大陆的人口也是数以万计。
船长自称杰克斯奈鲁,特地给了侠客一个电话号码,告诉他,蜗牛和麻雀是亲戚,麻雀的船能去的地方我的船就能去,悄无声息地去——而且我跟他不同,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弄来。是啊,因为他是海盗,你是走私者嘛。然后侠客跟着杰克船长踏过晃悠悠的跳板,上到一艘不起眼的铁壳船。甲板上只有一名船员在拖地,这个天已经穿着小背心还热得冒出蒸汽了。杰克船长带他下到货仓,开灯,眼前突然一亮的热闹场面让侠客吃了一惊,不是人声鼎沸的热闹,而是存放走私品的箱子一摞一摞地组成了一个迷魂阵。
侠客本能地问:“船长你有做计算机配件吗?”
“给我个清单,下次给你带来,保证比市面上的价钱便宜。”船长带着他在迷魂阵里穿梭。
“可是船长你不怕我是在钓鱼执法吗?”
“卡特里娜推荐的人呐,我放心。”船长回头看他一眼,后颈挤出了很大一块脂肪,胡子翘了翘大概是笑了。“你说得不错,博库很快也不会是个自由的码头了。”
“嗯……那像我们这种怪人(nerd)就要另找一个天堂了吧。”不管当局对走私品的管控规定如何,你们总有办法和管控的执行者们达成互利妥协的。
杰克船长在一堆板条箱前停下脚步,示意他搭把手。侠客注意到那几个箱子上都贴了红色的胶带。船长从墙上摘下一把羊角榔头,几下就拆掉了其中的一个的钉子,侠客看到板条箱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船长从中抽出一个扁扁的木匣,宽厚的手掌拂去上面的草屑。匣盖上手工雕刻的花草图案,刀工粗疏质朴。木匣里面有一条暗色的大披肩,摸上去很柔软,仿佛还带着制作者指尖上的温度。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披肩,在灯光下细看:“这个颜色好像红茶渍一样呢……”
“说的不错小伙子,”杰克船长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如假包换的茶染。”
接着船长介绍说,茶染是NGL建国前就存在的一种当地传统技艺,技艺本身的历史长达数百年。如今在NGL完全遵循古道,要求人民以刀耕火种的方式生活的国策下,很多草根阶层不得不做些副业补贴家用。这条披肩采用的原材料是当地人种植的有机棉花,用老式手摇机器纺成了棉线后再用植物染色、全手工钩织而成。侠客被他忽悠得晕头转向,不过反观那条披肩,钩花繁复枝叶纠葛,手工是极好的。船长接着说,他们要把这些手工品偷运出国境都要冒不小的风险,所以说这样的礼物意义更高于形式。“山那边那些玩艺术的有钱老女人什么好东西没有,你送这种罕见一点的才不会出错了。”
“好的,就要这个了,”侠客点头,“船长,那你觉得会不会礼太轻了?听说一般还会送瓶酒?”
“哈哈,好酒我这也有啊。这次一共拿到两瓶,本来想自己留着的,那就让给你一瓶。”
“那么金贵?”
杰克船长又带着他绕到另一堆箱子跟前。侠客认真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果然看到新撬开的那个小箱子里只有两个瓶子,用泡泡纸层层包裹后深深埋在稻草堆里。
“这可是个宝贝,”船长抽出一瓶剥开外包装,“你看这里,”他点着泛黄脆弱的标签,“年份十年,呵,这酒酿出来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学生吧?你看看这个标记、酒庄,告诉你,酿酒用的是库库鲁山上种的葡萄。”
“库库鲁山上的酒庄?难道是那个暗杀家族经营的酒庄?”揍敌客家族可是恶名在外,他们还做红酒生意?这个侠客还真不知道。
“这倒不是啦……”杰克船长显得很遗憾,“那个家族是有自己的酒庄,不过是在他们自己的领地里,而且他们的酒从来不贩卖。这瓶酒的酒庄也在那座山上啦,不过是在山脚的位置。嗯,我觉得品质也不会差什么吧。”
侠客笑起来,要不要回头调查一下揍敌客家的实力?忽然很想尝尝那家的酒呢。“好啊,这瓶酒也请给我吧。”
杰克船长大喜过望:“可是这个酒瓶你打算就这么光秃秃地送出去吗?这样好了,给你一张他们的报纸,用原产国的报纸包装起来就显得很有心思啦……”跟着他又翻箱倒柜一顿忙碌,最后递到侠客手中的酒瓶被他包得像个躺在襁褓中的婴儿,拦腰扎一条墨绿色丝带,蝴蝶结还打得挺漂亮。
“太谢谢了,真好。”侠客接过来,发现哥特字体的报头露在外面,《巴托奇亚日报》,日期是1993年4月1日。
“那是个有意义的日子呢,”飞坦评论道,“可是你罗里吧嗦说这么多都没说到重点啊。”
信长也说:“你不能把今天也当愚人节过吧?”
侠客几乎要笑死:“不要急,这就来了不是。老师就是个老太太,库洛洛就是库洛洛,绝对没有什么老太太爱好者。不过这个老太太啊……”侠客第一眼看到玛西亚小姐的时候,脑海中蹦出的词汇是“静止”和“轻盈”,她的双眼有如少女般水光盈盈,她的头发简单地梳在脑后,自然卷曲,只是觉得这是天生属于她的发型,她的身材纤细单薄,演奏时奇妙地在炭黑色的高领连衣裙和□□之间的微小空隙中摆动。
信长插嘴:“侠客,原来你的鉴赏力这么好……”
飞坦也说:“这哪里是老太太了?”
“看了很久才注意到她的脸和手背上全是皱纹!她……既年长又年轻。还有啊,玛西亚小姐从来不说话,因为她的舌头一大半都没有了。”
“嗯?那就是个有故事的老太太了。”和信长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后,飞坦从地毯上爬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库洛洛那天也弹得很好了,”侠客换了一个姿势坐,把手肘搁在膝盖上,“不过我觉得虽然技艺娴熟,但是……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啊还有,他都学会手语了。”
于是那两人就嘿嘿地笑,飞坦忽然看着墙上的挂历问:“侠客,既然你搬来一年多了,那这个不会是本来就挂在那里的吧?”
“当然不是。”侠客指指对门的方向。
信长也起身去看挂历,正翻到四月份的那一页,搭配一幅丁香花特写照的是艾略特的一段诗: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侠客相信那两个家伙和当初的自己一样,也是第一次看到这首诗。
“看来是不是工具人还两说。”信长摸摸下巴。
“他是有点不一样了呢,这还像一个盗贼集团的团长吗?”飞坦双手插在袋鼠口袋里,若有所思。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神隐’的说法?就是不知所踪的人其实是被山神召唤去了。”
信长的话让侠客一凛,虽说库洛洛那家伙肯定不会有事,但他也确实整整一星期没出现了。即使出于好奇,他们也该去找他一下。立刻他们三个就达成了共识,出门前侠客嘱咐飞坦:“万一我们不在的时候他来了,他不太饿的话你就带他出去吃。如果他说很饿而且吵得很厉害,你就煮意面给他吃。”
“原来你还兼做饲养员……好的,我知道了。可惜我对粉尘过敏,否则真想跟你们一起去月神丘一趟啊。”飞坦扒在门上眯着细长的眼睛,“然后我会继续玩那个游戏的哦……留信长一个人玩的话就不行了,一旦死机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这一句话就打击了两个人!侠客苦笑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静静关闭着的对门,门后一片死寂。
走出公寓楼后外面依然下着温吞水一般的雨,滴落不尽,让空气濡湿粘腻。走出小巷钻进车子,侠客看了一眼电子钟:下午两点整。不堵车的话,开到阿提弥斯丘也就三十五分钟左右。库洛洛平时会搭有轨电车去上课,到站后步行上坡去豪宅,他似乎喜欢这一段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的小小冒险,以及用清晨的太阳做背景、只身穿过花海的过程。这家伙越来越不像旅团的团长了,侠客忽然想起刚才飞坦也说了类似的话,可能他的潜台词是“不如杀了老师吧”。可惜也就是说说罢了,不过主意不错。
信长坐在助手席上有点犯困,而侠客不喜欢乘客把瞌睡传染给他,就开始东拉西扯。“那天的派对,来宾加上我也不过十三个,除了我以外全都不是人类。”
“?”果然信长精神了,“说来听听,有没有值钱的、抓来卖了还不会伤害库洛洛感情的?”
没想到你的反应是这样啊!“凭今天我们三个当然可以抓他一只半只的,不过他们不是教授就是院长,抓了马上就会被人知道的。”
“看来我们这些流星街出身的人类还不及有头有脸的魔兽哟……”
信长这话透彻得让人泄气,没有身份的自己为了在流星街以外行走方便,不得不伪造了两个身份证。小伙伴们也纷纷如此,准备两个合法身份以备不时之需。人类对人类的关注还远远不及“有头有脸的魔兽”。“我们是旅团啊,超然的存在好不好?我只是觉得,等弹琴弹腻了,过去的库洛洛自然就会回来。”这话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么看来,那个灰影夫人应该更倾向于结交非人类的朋友?”信长转向窗外,换了个话题。
“肯定是这样……不过她对我很亲切呢,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二手车的雨刮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然而今天有同伴在就不觉得它那么难听。“我还见到了她的外孙女!”
“哦?影子山猫是胎生的吗?”
“百科全书上可没提,听说他们是树上长出来的。”
那天侠客在灰影夫人迷宫一般的豪宅里迷路了一阵。太多相似的走廊、走廊里陈列的各色雕像、墙上的油画和古董画框、小边桌上的鲜花和盆栽、看上去一模一样的双开门和门上淡金色的雕花把手反射着细长窗户里落进的月光,他晕头转向了。忽然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一只缩小版的灰影夫人,不过穿着暗粉色镶白边的洋装,头上配套的粉色小圆帽偏向一侧,说话有点口齿不清、语速却飞快。
“你四库洛洛的盆友吗?”小猫小姐问。
“是啊,你好呀。”侠客露出明朗的笑容。他感到小猫小姐此刻心情不错,可是一旦大发雌威,自己在尚未完成修行前可能还不是对手。看看她,虽然八个指甲都经过精心修饰,但是指甲后面毛茸茸的手指太强壮有力了。
于是按照流程进入自我介绍阶段。和富有的小幻兽聊天,这件事情想想就有点魔幻。小猫小姐个头已经超过了侠客,她在派对开始前带他参观了豪宅:这里可以看到花园,我们一般在这里喝下午茶;这里是外婆的健身教室,可以看到花园;这里是外婆的冥想室,可以看到花园……嗯,都可以看到花园。工作室在那边的房子里,我也有在里面做实验。并一路介绍那些雕像和画作,这是谁谁谁的作品,是当年他在什么学院实习的时候画的,你看这个褶皱的处理,这种技法现在很多人都在模仿……走到一条走廊的尽头,墙上却挂了一张招贴画,风格跳脱得猝不及防。
“你来帮偶康康这个,这个四偶买的。”小猫小姐招着染成珍珠色的爪子,“这个作者的名字肿么读?”
侠客就跟着过去看,那张画大约七八十厘米的高度,跟一张普通海报那么大,镶在一个蔚蓝色的亚克力画框里,虽然和整个内装饰风格格格不入,二者本身倒是极其般配。画面的基调是暗淡的蓝灰色,一共三个人类女子,有大头像,还有一个长头发穿着紧身裤的,叉开双腿摆了个pose让整个画面呈现出视觉稳定的三角形。醒目的大号字体写着“猫眼”,侠客就看了小猫小姐一眼,她有着和外祖母一样的翡翠色碧眼呢。小猫小姐就裂开嘴笑了,露出细长锋利的犬齿,银丝般的胡须抖动着:“偶家的实验室奏叫猫眼。对了,这个作者的名字叫富虾米?”
“富坚……义博,应该是这么发音的,哎,怎么听上去很贼的样子?”
“‘富坚义博’,偶记住啦!偶到吧觉得他会偷东西。”
偷东西?原来小猫小姐的通用语水平还有待提高。侠客抿嘴一笑,忽然很想摸一下这只猫的皮毛,那么干净光滑,摸上去一定很舒服吧。
“这个画四偶在博库买的,他们说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侠客不想冷场,于是就恭维她一下,说:“可能在他们那里这样的人类女子已经被认为和猫一样美丽迷人了,可如果画画的老贼见到过你,就一定不会给这幅画起个‘猫眼’的名字了吧。”
小猫小姐眯起了眼睛,双“手”捂腮。那手真大啊,一只就能覆盖她的半边脑袋,侠客觉得跟这样的幻兽起冲突的话大概很难有好下场。
“偶好嗨森啊。”她轻声说。
很快这段魔幻又小浪漫的插曲招来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警告,至少侠客认为是这样的。有个大概是雕刻家的不知道什么兽——因为他始终以西装男的形象出现——在演奏间隙,大家随意走动、聊天、在冷餐台上取食的时候来跟侠客闲聊,说:我能闻到你和库洛洛身上的血和烟的味道。
侠客觉得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所以用笑容掩饰:“如果你闻到的是盐和烟的味道,那我们岂不成了火腿?”在对方一抬眉毛刚要说什么之前接着说,“我和库洛洛真是好得像一头小猪身上的两条火腿呢。”
西装男于是扶扶眼镜,也回报了一笑,寒光在他锋利的切齿上一闪而过。
外面的雨势又大了起来,雨点落到车窗上像一条条鞭子在抽打似的。好在路上车子不多,一路驶去还算顺畅,远处丘陵的轮廓在浓云下变成模糊的冷灰色,一如月光下小猫小姐的毛发。天色却比出门时亮了。
信长问:“你等一下用什么理由找库洛洛呢?”
“嗯……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们家的门房是人类,应该好沟通一点,毕竟见过我。”
“我们也只要确认库洛洛在那栋宅子里就行啦。”信长把双手垫到脑后,“顺便让我涨涨见识,看看有钱魔兽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