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堂交锋 ...
-
锅炉里的水气浪翻腾，一打开面上的罩子，那热气便直往人面上扑。正在收拾柴火的赵大爷骂骂咧咧了一句：“这时节，也就兵老爷们能在外边洗个痛快的热水澡了。”
赵狗子麻利的把水舀到木桶里，一边嗤道：“大老爷们糙的很，外边赶路，洗个屁的澡。”
“给娘们儿的？”
“可不是，一群大老爷们里还有一个美貌妇人。”赵狗子挤眉弄眼道，“也不知道是夫人，还是‘小姐’？”
客栈里忙忙碌碌，两个小二从后厨抬了一大澡盆卤牛肉出来，轮桌打菜，一桌一大盘。三三两两的士兵从前台回来，手上怀里揣着黑面馒头，热气熏腾。腰上的刀斜挎着，插在斑驳的刀匣里。
“掌柜的，给楼上的姑娘上一份食物，不用给她酒。”
“好嘞！”
“等等，热乎的送，等她洗浴完再送过去。”
“好嘞！您放心。”
锁上门，将身体泡到热腾腾的水里面，许素问感觉她总算是活过来了。从青石镇到京城这一路风尘仆仆，运气好能找着旅店，运气不好，只能就地扎营。幸而中镇这一块地方是她叔的地盘，兵强马壮的，没人敢来这边抢劫打杀的。
幸什么而啊，她都被阮白那个王八蛋给软禁了，想她许素问，原本在她爹的封地宅的好好的，被她哥赶到青石镇去祭奠所谓亡夫。这下可好，她一个反贼之女，直接被阮白这个保皇忠臣给逮着了。
许素问将头埋进热水里，脑袋里也咕噜噜冒着泡。在上一个镇子的时候，她就将手底下最后一个有武力值的侍女给支使了出去，也不知道现在求救信有没有送到她叔手上。如果已经送到，那就马上能摆脱阮白的魔掌了。
正在她沉思之际，门外响起了尖叫声，异常凄厉。这分明是？
“将军，人给逮住了，她还想给许贼报信呢。这丫头对她主子忠贞的很，怎么拷问也不肯把信给交出来。就是不知道，她那个主子，有没有把她当人看咯。”
果然，是她那个最后的有武力的侍女，被抓到了。许素问急忙穿上衣服，头发湿漉漉的没有时间理，这也没办法了，随意用头巾包了一包。
“将军，我的侍女出去给我找点日常用品，这不为过吧？一路上被拘着，什么也没有，这是对待你们尊贵的客人的好态度么？”
许素问状似慵懒的倚在二楼栏杆边，鲜红的长袍将她纤弱的身躯衬出一股别样的威严感，仿佛凛冽绽放的寒梅，在告知冬日她不可侵犯的尊严。
“罗夫人的吩咐自然有理。只是这侍女既然受命出去找日用品，身上却什么也没有，想必是她玩忽职守。我只是替夫人教训教训她罢了。”
青衣剑客嘴上说的恭敬，却眼风肃肃，分明早就看不惯许素问了。许素问的未婚夫罗襄命薄，才娶上江南第一美人作妻，就撒手西去。许素问过门不到俩月，就直接升级成了望门寡。
民间，在乱世之期对于妇人的要求反而不如和平年代那般严苛，寡妇也是很受欢迎的。但是，对于那些还活在和平年代泡影里的残渣，一套套陈朱理学滚瓜烂熟的理中客，寡妇，尤其是长相如此艳丽夺目的寡妇，自然要暗地里言辞羞辱一番。而伪君子一类，虽嘴上说的尊敬，心里面不免嘲讽她一句，命硬克夫。
许素问轻嗤一声，“哦，原来这就是将军的规矩么？豪门大族，一向都爱替客人做主管教他人的手下么？我这算是少见多怪了。”
许素问从楼上走下来，在黑衣戎装的少年将军桌前停下，陡然伸手抽出他别在腰间的刀，握着刀柄的手隐隐有些微颤。她屈起手指，弹了弹刀面，笑道：“好刀！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用将军这把刀，替将军教训教训他手下对我无礼之人呢？毕竟，我可是将军的贵客呢，嗯？”
“许姑娘，刀剑无眼。还请将刀放下的好。”阮白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而且，头发湿漉漉的，你身子又弱，小心着凉。”
牛头不对马嘴，麻蛋，这王八根本不接招。听不懂人话吗？许素问心中无能狂怒，她装逼容易吗？这刀沉的哟，使出了吃奶的劲才单手握住好吗？
“将军！”青衣剑客瞪大了眼看向许素问，那眼神分明在谴责她迷惑了他们将军大人。
许素问瞪回去，干她屁事？有胆子盯他们家将军去啊，瞪她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阿城，既然这侍女私自脱离队伍是为了替许姑娘买日用品，就不必在问了。”
“是，将军。”阿城闷闷的回道，但听话的将侍女身上的五花大绑解开。
阮白又看向许素问，“不过军有军规，不得私自离伍，谅许小姐不知，这次暂不记过。但下不为例。”
“知道了~，请将军继续享用食物。”许素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说着便带着她的侍女阿桃上了楼。
看着这场风波，客栈诸人也大概清楚这队伍里的妇人可能身份不简单。小二端着手上的食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跑到前台问掌柜的：“老板，这食物还要往楼上送吗？”
“送，当然送，没听说是贵客吗？等等，再加一份，给那个侍女。”
这场交锋掌柜的算是瞧完了全程，明面上楼上贵客仿佛吃了亏，实际上，不过是“两口子”闹别扭呢。看那将军的亲昵态度，说他们俩没点什么，他反正是不信的。明明是个妇人，那将军却硬是叫成姑娘，作为过来人，掌柜的心里亮堂堂的。
楼下，少年将军阮白瞥了瞥还在气鼓鼓的往嘴里塞馒头的青衣剑客阿城，“吃慢点，别噎着了。”
“将军！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上那个谁了？她可是反贼之女，而且还是个寡妇！”
“闭嘴！吃你的。吃的还塞不住你的嘴！”近卫□□喝道，连忙制止，“将军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而且我姐呢？我姐，怎么办？你不要她了吗？”阿城委屈巴巴道。
“阿城，慎言！不要污了阿莲的名声。”阮白严厉的说。阮家和孙家是世交，在很小的时候，阮白和孙莲便定下了娃娃亲，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俩应该会在成年之后完婚。但是，在那之前，乱世来了，一切陷入风雨飘摇。
京城先是被叛军攻破，又遭到北方鲜卑的趁乱洗劫，孙家家主弃城逃跑，怂恿先帝将陛下留在京城，随孙家兵卒逃往蜀地。谁知先帝死于迁徙途中，之后，陛下登基，软禁孙家留在京城的妇孺，召孙家兵前往京城勤王。孙家老二宰了孙家老大，带着兵卒投奔了叛军。从此孙家便怎么洗都洗不明白了。陛下下令，将孙家满门抄斩。彼时，孙城和孙莲尚小，幸得阮家庇佑，留下一命，两人从此隐姓埋名。在那之后，自然也没有人再提过二人的婚姻了。
阿城突然沉默了起来，他嚼着馒头，只觉得不仅嘴里干涩难咽，心里也干涩难忍。他们这样的落难姐弟，的确没道理继续扒着对他们有恩的阮家高门。
“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阮白叹气道。他自然不是看不上阿莲，只是他无意婚姻罢了。
在这飘摇乱世，人人都是浮萍。他心里惟愿，舍己一身，护一方平安。注定要活在战场死在战场的人，何必娶妻，再添一位寡妇么？这也是他在心中对许素问略有怜惜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堂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