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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两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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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沉,无数轻薄的雪绒在空气中翻飞,携着缕缕寒气卷入军帐之内。
帐中没有生火。
程重抱着头盔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徐元瑾坐在容甲身旁饮酒,本能地打了一个寒噤。
少年散了发,一身黑衣,神情冷冽,状若地狱使者。
“元瑾,”程重鼓起勇气,向他拱手,“不如,早些让容内侍入土为安——”
他不是冷血,只是行伍之人,早就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徐元瑾漠然瞥他一眼,眼底略过一丝失望,此时最想见到的人,竟是那个不知所踪的余隐。
索性将酒囊高高举起,将剩下的酒尽数倒入口中。
“殿下,不能再喝了。”
程重劈手去夺酒囊,抢过来时,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少年醉眼朦胧地望着他,终于,摇晃着脑袋,一头栽倒在地上。
雪花嵌入乌黑的乱发,点缀出惨白的斑驳。
十载从军,少年成名,换不回所爱所重之人。
——不如沉溺醉梦中。
梦里,爆竹声声,满堂披红。
他与那个眉眼弯弯的女子身穿喜服,结缔为夫妻。
父皇与母亲依稀坐在高堂上,作民间平民装扮。
观礼的人有很多,面目模糊不清,军师是主婚,余隐作司礼,听他唱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接着又有云天与程重带着定国军兄弟灌他酒,容甲憨笑着驱赶众人,继续拿公鸭嗓子喊:“散了,散了,殿下要入洞房了……”
*
两日之后。
与梁府诸人的相处,客气而疏离。
主子下人,统统对薛月这位突然归来的大小姐敬若上宾。
他们对待她,不像对一个失而复得的亲人,更像是对一位奇货可居的贵客。
除了那位长相与她十分相似的四小姐梁诗。
“大姐姐,你来了就好了,姐姐们都嫁出去了,诗儿孤单好几年了。”
“大姐姐,你瞧我绣的牡丹可还看得过去?”
“大姐姐,你竟然还会厨艺,也教教小妹?”
……
梁诗年方十七,是梁府庶出的幼女,娇怯怯的小模样,总让薛月想起尚在军营里的楚含嫣,“南詹”国还在的时候,含嫣就像梁诗一样,天真无邪,不识人间疾苦。
少女青丝如缎,绾成百花分肖髻,又插戴上嵌珍珠梅花簪子,配上素淡妆容,浅浅梨涡,镜中人,恰到好处的俏丽。
薛月将她打扮成了楚含嫣还是公主时的样子。
“大姐姐梳的,比我贴身侍女梳的都要好。”
梁诗看到镜中的自己,美到让她难以置信。
然而话刚出口,站在她身后的薛月都还没有反应,薛月的侍女小红就变了脸色。
“四姑娘说的什么话?拿我们姑娘与侍女相比?”
梁诗着了慌,立即起身抓住薛月的手。
“大姐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薛月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正在斟茶的小红,回头向梁诗莞尔一笑:“我知道。”
心中只觉小红有些小题大做,她本就是侍女出身。
一时梁诗带着侍女出去了。
薛月坐在妆台前,仔细回想这两日的遭遇,越想越觉得诡异,梁府诸人不仅对她敬若上宾,对步云天安排给她的这两个婢女,更是出奇的畏惧,好比刚才小红敢当面指摘梁诗的过失,梁诗不仅不以为忤,反而吓成那个样子。
心乱如麻。
这个“家”,到底是真是假?
垂眸间,突然发现,妆台上有一个绿玉镯子,分明是刚才梁诗留下的。
于是用手帕将镯子包好,起身与小红小紫说道:“小妹忘了镯子,我去还给她。”
意料之中,被二女阻拦。
“奴婢们陪姑娘去。”
“不必了。”薛月正色说道,“小妹尚未走远。我去去就回。”
说着不容分说,自行走了出去,又顺手掩上门。
出门去,只见朝阳初升,晨光洒落头脸,灵台瞬时清明。
她并没有去追梁诗,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去。
走着走着,便看到一处月洞门,却是另一处深闺院落,应该是梁府哪位小姐未嫁时的住处。
回廊上有几个老嬷嬷洒扫,见到她,都如畏猫鼠一般,避之不及,顷刻间四散退走。
其实薛月刚来时,就发现了这件怪事,这府上但凡上了点年纪的仆役,见了她都如见鬼一般躲开。
梁夫人对她客气得要命,她一问起自己幼年的事,她却总说时隔多年,自己年迈记不清。
“咚咚咚”
房中传出木鱼声。
薛月循声走进去。
原来是一个小佛堂。
一个缁衣打扮,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闭着双目坐在椅子上敲打。
“阿弥陀佛。我说过,早课时间,不要来打扰。”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哑声斥责,然而眼睛仍是紧闭的。
莫不是盲人?
薛月心中一动,跪下来说道:“奴婢新来的,不懂规矩,婆婆恕罪。”
那老人一愣,半晌才弯起唇角:“好伶俐的丫头,声音也娇,我是从前伺候老太爷的,她们都叫我老姨娘。你过来,让姨娘瞧瞧。”
薛月心想她眇目怎么“瞧”她?
疑疑惑惑地走过去,冷不防,给她一把拽到怀里。
“呀——”她惊呼一声。
老姨娘枯瘦的手爪开始摸索她的身体,直至五官眉眼,力气之大,令她不能挣脱。
“丫头好相貌,简直和姨娘年轻时差不了多少,还有这身段,娇嗓子,啊哟哟,可要离老爷少爷们远一点,不然,后来就变成姨娘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念叨着,到最后,竟哭了起来。
薛月一听,略略定定心神:“老姨娘,奴婢不伺候男主子的,奴婢伺候大小姐,你听到没有,大小姐找回来了。”
“大小姐?”老姨娘突然停止了哭泣。
薛月心中一紧,趁热打铁道:“是啊,就是二十年前走丢的大小姐啊。老姨娘,你糊涂了不是?”
“谁说我糊涂?”老姨娘给她这一激,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指她骂道,“你个小贱人才糊涂!二十多年前,大小姐是夭折,不是走丢,难道你见了鬼?你这小贱人装神弄鬼,又生得这副妖精模样,不怕夫人打死你……”
薛月瘫坐在地上,任凭老姨娘唾沫横飞地数落,已然呆若木鸡。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破败院落的。
脑中嗡嗡作响,已经无法理智地去揣度,这些陌生人费尽周章地算计她,到底出自什么目的。
只听说过那起市井泼皮贪图富贵冒认豪门子弟的,没听说过首富上赶着认一个出身卑贱的民女当闺女的。
薛月扶着院墙走。
身心无力。
直到被一阵尖锐的女声打破混乱思绪。
“仔细找,若找不到,仔细你们的皮!”
是那个娇怯怯的梁府正牌小姐——梁诗。
她急忙闪身避到一处假山石后。
梁诗正带着两个丫鬟在小径上寻找着什么。
薛月本能地想到袖中那个绿玉镯子。
“小姐,这里没有,怕是落在了大小姐那里。”
“啪——”
那丫鬟话音未落,脸上已着了一掌。
薛月瞪大了双眼,这是她认识的那个天真无邪的梁诗?
“下作东西!她是你哪门子的大小姐?都是贱货,都想勾引小侯爷,老娘撕烂你的嘴!”梁诗母老虎般跳脚大骂。
薛月余光看到,梁诗竟拔下头上簪子,对着那个倒霉的丫鬟嘴上戳!
丫鬟痛得鬼哭狼嚎,却不敢后退躲闪。
另一个丫鬟也不敢劝,吓得跪下,抖衣而颤。
薛月咬紧了下唇,扭过头去。
她想起年少时,在伪王宫中,见过失宠的妃子虐待宫人,就是这般狰狞模样,简直就是童年梦魇。
哪来的温暖的家,分明又一个牢笼。
梁诗话里话外,似乎很在意步云天。
她想起杜军师与她讲过当今朝局,秦川侯世子的势力,或许比空有郡王之名的宁王,要显赫得多。
疑云重重。
那个丫鬟口鼻处已然血肉模糊。
薛月再也看不下去,正准备走出去,忽然一阵脂粉味扑来,一扭头,正对上小紫的脸。
眼眶再一次撑大。
“姑娘,跟我走——”
小紫夺过她手中镯子放在地上,将她硬生生拉走。
*
回到房中,薛月手足冰凉。
小紫跟着自己,那么她应该也听到老姨娘的那番话了?
但是,竟没有半分质疑,或者说,没有一句解释。
她强自镇定地坐在妆台前,望着那把刚刚为梁诗梳过头的篦子发怔。
小紫奉上热茶。
“姑娘若是今后不想再见到梁家四姑娘,奴婢可以让她再也不敢出现在姑娘面前。”
她笃定能让人家一个富家千金俯首听命的口气,越发让薛月确信,这一出沧海还珠的闹剧,是步云天一手策划。
梁家所有的诡异,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小红小紫的口音,与步云天很像。
分明是侯府旧婢,她早该想到的。
薛月道:“你们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姑娘,疯婆子的话怎能信得?小侯爷明察秋毫,姑娘梁府大小姐的身份,没人敢置喙的。”
小紫与小红对视一眼,转而看向薛月说道。
薛月苦笑。
是啊,颠倒黑白,把死的说成活的,左不过秦川侯世子一句话,也没人敢多说半句。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已经证明自己果然不是梁家女儿,便再无留下的必要了。
要怎么脱身?
是步云天将自己带来,也只有他才能将自己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