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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献给J女士的一封信 ...

  •   ——人生是一场盛大而悲凉的秋。
      J女士的一生平凡且普通,她是每天清早来往于家与菜场间的老太太,是一次剧团排练都没有缺席过的劳模,是其他所有人眼中德高望重的老师,是一个家的顶梁柱,却唯独这辈子没有做过一次自己。
      而一切的错误都始于J女士少女之时。
      在那个众口铄金、人言可畏的年代,她忍受着追求者连日蹲守门外,碍于流言她还是将后半生葬送在了这个男人身上。起初生活尚且平坦安逸,男人有着一手不错的修车手艺,又声名赫赫,谁人都要敬上三分,哪怕如糖油等一票难求的稀罕物他也总有门路能拿回来,似乎除却酒后动手一切都还算美满。
      反正在J女士眼中醉酒打人本就是很寻常之事,况且男人也就仅仅喝醉如此而已。
      很快她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在所有人眼里儿女双全是天大的福气,却无人知道这种福气是用未来几十年护垫不离身换来的。仿佛女性一旦进入母亲这个角色就有了操不完的心,直至孙辈出生,直至孙辈长大,直至生命消亡。
      J女士也是如此,她有个成天不回家的儿子,儿子儿媳离婚得又早,于是带孙女的重任就落到了她身上,喂饭、换尿布、带出门遛弯……从不假他人之手。她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这个家逐渐堕为只偌大吸血虫,把她啃食得脊骨不剩,她却一如飞蛾扑火从未悔过。
      后来男人因病没了往日威风,再后来儿子也因病没了往日威风,J女士一点点变成了众人眼中有着慈祥笑容的老太太,她依旧保持善良,哪怕生活的困苦将她折磨得近乎麻木,而那仅有的一点乐趣却也不为自己女儿理解。
      仿佛所有人都认为她理应为这个家鞠躬尽瘁直到油尽灯枯。可J女士是多么热爱戏曲,那是漫长生命里从一而终的执着,是缠绵病榻仍念念不忘的希冀,是平凡痛苦生命里不可或缺的排遣,于她的女儿却满目不过寥寥失职二字。
      世人到底苛责,却又往往以管窥天失之偏颇。
      只要与J女士相熟都会发现她的和蔼善良。凡是有困难的朋友她都能帮就帮,比如朋友患病她送去不少钱财补品,又比如朋友的朋友手头困难她也毫无犹豫借出钱去。于是她的那些所谓朋友时常哄着她花大价钱买些小物件,她还乐呵呵和自家孙女夸着贵重高档。
      也是,她从来都是将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孙女。
      J女士和每个为人祖辈的老人一样不求回报地爱着小辈们。哪怕是不算亲近的曾外孙每逢年节都会送去不菲零食。可她从未发现她高价买下视若珍宝的东西却被人弃如草芥,多讽刺啊,多可笑啊,可也幸好她未曾发现过。
      而她最爱的还是一手带大的孙女。
      在孙女念高中的那三年是她最疲惫的时候,每天早晨四点多醒来寒暑不辍,对于一位老人而言就算睡眠少也是极为辛苦的事,可她坚持了下来,因为她还要叫孙女起床,她还要为孙女做热腾腾的早饭。
      那时每到周末放假她都会换着法子给孙女补身体。有赖于J女士堪比厨师的手艺,这二十多年里哪怕最累的高三小孙女也没有消瘦过半分。可她自己的头发却愈渐花白,从起初隔三差五染一次发,到后来满头华发再未染过,她步履不复稳健,病痛也随之而来,除了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锅碗瓢盆,时光改变了太多太多。
      唯一有好东西都带回给孙女这点几十年如一。
      无论是唱戏间隙的下午茶,还是别人送给她的吃食,她都会仔细包好带回,似乎看到孙女扬起惊喜笑容就已远胜各色珍馐入口,更别提一年四季源源不断的水果,她的菜篮仿佛多啦A梦的口袋,承载着一个女孩从小到大的所有期待。
      她曾向孙女问起过以后会不会给她买她爱吃的东西,得到的回答斩钉截铁,那时她笑得很满足,仅仅一句未曾兑现的随口承诺就足以让她如得回报般欣慰不已,可分明她那付出的几十年远无法和这区区承诺划上等号。
      或许这就是世间最无私的爱。
      可如此好的J女士却永远留在了2022年10月23日上午,在她确诊癌症不到三个月后长眠于了疾病的怀抱。而我也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年少时期的噩梦应验,又或许我始终都在噩梦里没有醒来过。
      我多么希望某天一早晨醒来,日光温暖和煦,屋外还有J女士忙碌的身影,她会挎着菜篮出门和她的朋友聊聊今天的菜价,又或是些家长里短。回来时我会开门迎接,接过还算沉重的菜篮和她说一声:“你回来了。”
      可现在菜篮被当作垃圾扔掉,J女士也停留在了昨日,再见不到新一天的阳光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如此荒唐可笑的事实,就像我始终无法接受几十年的油烟一点点将她的肺部侵蚀得千疮百孔,明明之前她还算硬朗,明明她一生都未做错过什么。
      ……
      J女士确诊是在八月初。
      最炎热的季节却迎来了最冰冷刺骨的消息,我茫然无措又不停自我安慰,或许这世界上是有奇迹存在的,或许J女士能好起来。直到出院那天姑姑拉住我说J女士这个年纪化疗不过徒增痛苦,况且我们也负担不起一系列的费用。
      我恍然原来贫穷才是无药可医的绝症,原来在死亡面前从来没有什么奇迹。
      可这一切J女士都一无所知。她只当自己病了,在我们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做着有朝一日痊愈再和朋友们唱戏的美梦,哪怕她日渐虚弱,哪怕她再没了清醒时候。
      在J女士卧病在床的这段时间我最怕有人来探望,她们满怀希望的言语如利刃总能轻易撕开我故作出的漠然表象,照出内里那个孤守秘密的骗子。我踽踽而行,我谎话连篇,却又非得不可。
      以致于我开始自欺欺人,不断反复说服自己——没有人可以不朽,可J女士能在我笔下不朽,这样她就不算永远离开。一度我成功了,我以为我已经接受,甚至随J女士病痛愈重产生了逃离的想法,那时我畏惧着身后的任何声响,只因在她身上我望见了人间炼狱。
      而她本应该是天使啊。
      后来J女士病入膏肓,平日最爱整洁的她再也下不了床,原本丰润的身形也瘦得尽是骨头。她总咳嗽,似老旧破裂的风箱,再到后来她不怎么咳嗽了,却也已回天乏术。
      可恨于那些所谓的亲戚,说来探望实则满怀私心。不过一墙之隔,瓜分着衣柜里的衣物,那副挑挑拣拣的贪婪嘴脸我至今难忘。可谁让J女士赶时髦衣服做了一件又一件,谁让J女士病得奄奄一息,谁让人心凉薄如斯。
      如她们所愿J女士没能撑过多久。
      23号那天早上她难得咳得厉害,似难以喘息般,后来无论如何呼唤都再没了声息。他们告诉我J女士走了,再也回不来了,而她走得很安详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却嗤之以鼻于这些不入流的谎言,难道他们望不见被攥得乱七八糟的床单?难道J女士不是仅仅沉沉睡去?
      我幻想着一个永远达不成的结局,却忘了这并非我能书写的故事。
      唢呐乐声响起,吊唁的哭声刺耳至极,痛苦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我笼罩其中,越是挣扎越是收紧直至我濒临窒息,又在望见J女士的那刻再次堕回暗无天日的人间。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问哪家办丧事,另一人回楼上的老太婆,愤怒涌上心头,我差些遏制不住大吼回去,J女士才不是什么老太婆,她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奶奶。或许对所有人而言,这不过热闹一场,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令人厌烦的嘈杂,是一顿还算昂贵的酒宴,可对我来说那是人生最痛苦的死别。
      我还听见屋外诵经念佛的声响半宿未歇,如此吵闹又惹人厌烦。可这所谓仪式不过一场肮脏生意,我满目所见都是利欲熏心的铜臭之气,哪是令逝者安眠?分明是令生者受苦,邻里煎熬。我多害怕邻居心中抱怨,J女士善良了一辈子,临了还要被人暗暗咒骂,多可悲啊。
      只恨这帮牛鬼蛇神假借神佛名义肆意敛财,以及大人愚昧封建偏听偏信,最恨还是从无一人替J女士想过。假和尚要钱满口佛经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大人要面子想要办得风光漂亮,可J女士所爱的仅仅戏曲而已。
      可她自病后再未能听过一次……
      那两日我看着一帮各怀心思的人满口祈求,人人都想要J女士保佑,唯独我不屑至极,我只希望如有来世她能为自己活一次,而我们这些生者拖累她够多了。
      出殡当天我起了个大早,抬头发现原来凌晨四点的天空漆黑一片,原来秋天的早晨如此寒冷,曾经那些个要早起的日子J女士也是这么一天天忍受过来的吗?可惜我再回不到过去,再也无法亲口和她说一声辛苦了。
      而与J女士有关的一切都停留在10月25日那天永远永远。
      那段时间很多人和我说过节哀,多到我开始厌恶惧怕憎恨这两个字。他们懂什么?他们又明白些什么?难道区区节哀二字就能让我最爱的奶奶回到我身边?还是能抚平我所有的痛苦?都不能,只会一次又一次提醒我天人永隔这个事实。
      世人总爱顾及礼貌客套,殊不知那也会成为一把锥心刺骨的刀。
      原本到这就该结束了,我对J女士所有的怀念,对这几个月来的回望,可人生的悲剧从来不限于那预谋已久的一场,更多的是伺机而动只待将人彻底推入无尽深渊。
      最荒唐的不过是就在J女士出殡一周后她的儿子也出意外随之而去。是不是很像编出来的故事?怎会有人的不幸接二连三?怎会有如此可笑的事?
      我比任何都希望这仅仅只是个故事,那我就能尽我所能去改写结局,可人生不是故事容不得更改。我彻底成了众人眼里的可怜虫,所有人劝我看开一点,又是这种毫无用处的风凉话。试问一个早晨出门还买回两瓶饮料准备喝的人,午饭的功夫就再没了呼吸,该要如何看开?
      生命当真脆弱得人难以想象。
      说起来我一直以为我不爱我的父亲,他以前不着家,几个月未必回来一次,我对他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每次带回的零食巧克力,他不是称职的好父亲,甚至不能算个好人,可他却是爱我的,这一点等他走后我才想明白。
      似乎人都是这样,身处其中毫无察觉,等真正失去了才觉得弥足珍贵,就像从前我总觉得这个家似补满补丁破破烂烂,可现在我却连这个破破烂烂的家都没了。
      坐在殡仪馆回来的大巴上我像是突然懂了曹公那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将血与泪凝于文字,众人只当故事荒唐离奇,其间多少辛酸过往只有写的人自己清楚。好比亲手剖开伤口,鲜血淋漓撕心裂肺,看者只道了句举止癫狂引人发笑。
      我不也正是那样的痴儿吗?
      这一桩桩一件件压在我心上重于泰山,只有动笔写作的时候才能稍稍遗忘,我多爱我笔下的人物,看着他们仿佛人生都有了意义与希冀,最怕一停下又要继续面对这个苍茫无所顾的人间。
      其实写到这已经再写不下去了,也与我最初悼念J女士的想法背道而驰,发生了实在太多太多,幸好哪怕草草收场也终于要写完了。
      最后的最后道个别吧。
      这次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母亲,更不是谁的奶奶,愿J女士一路顺风,想必有最爱的儿子陪伴也不会孤单,希望天堂再无病痛意外。
      再见了我的亲人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献给J女士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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