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春风》苏飞言

11、第 11 章

　　万梅山庄没有梅花。
　　现在是四月，桃花和杜鹃正在开放，开在山坡上。
　　面对着满山遍地的鲜花，花满楼几乎不愿再离开这地方，他安详宁静的脸庞忽然有了无法形容的光采，就仿佛，初恋的少女看见自己情人时一样。言笑百无聊赖般地垂下睫毛，暖桔色的光辉密密地覆盖住形状漂亮的黑色眸子。少年优雅低垂着的脖颈。衣襟在身后夕阳的渲染下耀眼却几近透明。夕阳的酒红色余光下少年安静的面容莹白如玉，下巴有着好看的弧度。
　　安静等待的少年。白色锦衣干净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即使是远远看着也是夕阳余辉下姿容秀美的风景。
　　陆小风忍不住道：“我并不想杀风景，可是天一黑，西门吹雪就不见客了。”
　　花满楼道：“连你也不见？”
　　陆小风道：“连天王老子都不见。”
　　花满楼道：“若他不在呢？”
　　陆小风道：“他一定在，每年他最多只出去四次，只有在他杀人时才出去。”
　　花满楼道：“所以他每年最多只杀四个人。”
　　陆小风返“而且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花满楼道：“谁是该杀的人，谁决定他们是不是该杀的？”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去找他，我情愿在这里等你。”
　　陆小凤没有再说什么。他很了解这个人。
　　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花满楼发过脾气，可是他若决定了一件事，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主意。
　　他看向言笑,对方回了他个单纯无辜的微笑，墨黑色的眼睛在落日的颜色里瑰姿谲起。“……”陆小凤沧桑掉了。他怎么就忘了呢，言笑可是以花满楼为行动的第一位的……好吧，其实普通，都会忘记的，不是他的错，是言笑这祸害太BH。T_T

　　屋子里看不见花，却充满了花的芬芳，轻轻的，淡淡的就像是西门吹雪这个人一样。
　　西门吹雪，绝世剑客，一代剑神。
　　性情孤高冷傲，寂寞如雪，相传没有他做不了的事。而能进得万梅山庄的也只有一人，西门吹雪唯一的朋友，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现在陆小凤就斜倚在一张用长青藤编成的软椅上，望着杯中浅碧色的酒，三十五年的竹叶青。
　　虽然西门吹雪极少喝酒，甚至可以说他喝酒的次数十个指头都可以数得进来。但却并不防碍万梅山庄收藏美酒，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西门吹雪向来很会享受生活，而且懂得怎样享受。
　　阵阵比春风还轻柔的笛声。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却也看不见吹笛的人。
　　陆小风叹了口气，道：“你这人这一生中有没有真的烦恼过？”
　　西门吹雪道：“没有。”
　　陆小风道：“这以上有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西门吹雪道：“也没有。”
　　陆小风道：“你真的已完全满足？”
　　西门吹雪淡淡道：“因为我的要求并不高。”
　　陆小风道：“所以你从来也没有求过人？”
　　西门吹雪道：“从来没有。”
　　陆小风道：“所以有人来求你，你也不肯答应。”
　　西门吹雪道：“不肯。”
　　陆小风道：“不管是什么人来求你不管求的是什么事你都不肯答应？”
　　西门吹雪道：“我想要去做的事根本就用不着别人来求我，否则不管谁来都一样。”
　　陆小风道：“若有人要放火烧你的房子呢？”
　　西门吹雪道：“谁会来烧我的房子？”
　　陆小风道：“我。”
　　西门吹雪笑了。他很少笑，所以他的笑容看来总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讽之意。
　　陆小风道：“我这次来本来就是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的，我答应过别人。你若不肯出去，我就放火烧你的房子烧得干干净净。”
　　西门吹雪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的朋友并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三个，但你却一直是我的朋友。”
　　陆小风道：“所以我才来求你。”
　　西门吹雪淡谈道：“所以你不管什么时候要烧我的房子，都可以动手，不管从哪里开始烧都行。”
　　陆小风怔住了，他也很了解这个人。
　　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射出去的箭一样，从来也不会回头的。
　　西门收雪通“我后面的库物，有松香和柴油。我建议你，最好从那里开始烧，最好在晚上烧，那种火焰在晚上看起来一定很美。”
　　陆小凤闻言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起来十分滑稽.
　　西门吹雪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忽又笑了笑，道：“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打动我！”
　　陆小凤嘴角有些抽搐地看向西门吹雪,忽然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打我胡子的主意?”
　　西门吹雪就收敛了笑容，因为陆小凤正好说中了他心中所想。
　　他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他面前的陆小凤。
　　凭西门吹雪对陆小凤的了解，他是不可能自己猜出这话的。
　　陆小凤看到西门吹雪的表情，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只确信一件事，虽然说这世上还没有大智大通答不出的问题，但言笑那祸水却比他们强上百倍。下次我再也不浪费钱了。”

　　“唉。”陆小凤第二十八次的叹了一口气，有好酒在手，却还是唉声叹气，实在是不像飞扬洒脱，爱酒如命的陆小凤。
　　西门吹雪站在窗边，仍是满身的冰冷气息。任凭陆小凤叹气连连，就是不予理会。
　　陆小凤准备叹下第二十九次，却在临出口时停了下来，仰首喝下那杯酒。摸了摸精心保养的胡子，难道这次真的要不保。却仍不死心的想说服西门吹雪。
　　看西门吹雪的样子，要他开口问他为何叹气，是不可能的，毕竟西门吹雪不是花满楼。想起花满楼，陆小凤便再一次感叹两人的不同。如果是花满楼，早在陆小凤第一次叹气，不，不等叹气，只要察觉到身边的人有一点苦闷，便会细心询问，热心解决。
　　“一个好的剑客，最想遇到的当然是值得一战的对手。”陆小凤不再感叹，决定还是先从西门吹雪想要一战，高处寂寞的心理下手。
　　“不错。”声音漠然，没有一丝波动。
　　“那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可值得一战。”
　　“值得。”
　　陆小凤不由得大喜，眨眼间便接连喝下三杯酒，知道己经说动西门吹雪，而且还不用拿自己宝贝的胡子去换。
　　西门吹雪走过来坐下，静静的看着陆小凤灌水一般的喝酒，忽然道：“不够。”
　　“呃。”陆小凤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我是说，仅凭独孤一鹤，不够。”西门吹雪见陆小凤不明白，很好心的解释道。
　　“你一定要我的胡子么，能不能换一种。”陆小凤一下子蔫了下来，却还是跟西门吹雪打着商量。实在是舍不得把自己的另外两条眉毛刮掉。
　　“可以。”西门吹雪也很干脆的回答。
　　“什么条件？”陆小凤有点头疼道，就知道西门吹雪不会这么简单的答应，虽说不会叫他做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但起码会是让他为难头疼的事，这点陆小凤还是明白得很。
　　“言笑，让言笑来万梅山庄酿酒。”像是怕陆小凤听不懂似的，西门吹雪难得的没有惜字如金的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啊？”陆小凤再一次的愣住了。不得不佩服西门吹雪的脑袋构造，瞧这想法，是一般人能够想得出来的吗？
　　但现在容不得他在那里惊叹佩服，金鹏王朝这件事非得西门吹雪出手不可。陆小凤心念急转，自我安慰到，这也是为了查出线索嘛，再说也只是酿酿酒而己，也不是多难办的事情，反正言笑酿酒的手艺好得很，万梅山庄的环境也不错,想来言笑是不会怪我的。
　　虽然奇怪西门吹雪是怎么认识言笑的,但也只有先答应了。
　　陆小凤收回掉在地上的下巴，答应了西门吹雪的要求。

　　陆小凤与西门吹雪一走出山庄，就看到了言笑。
　　雪白的鸽子温柔地掀起翅膀低低掠过天空。瓦蓝与金红色交织的天际。又是一个风光旖旎的傍晚。玫瑰色晚霞背景下风吹过少年在夕阳下一半透着金光一半阴影的侧面。简单的白色锦衣更衬得其纤细修长，风姿挺拔。
　　可他一见到他们，就微微皱起了他那带着三分英挺，七分秀气的眉。
　　他本以为自己既然对陆小凤说了那番话，若是西门吹雪知道了，必然会换个条件，比如让陆小凤的四条眉毛都消失掉。可是现在陆小凤的脸上那两条胡子依然牢牢地固守原地.
　　所以言笑现在正看着陆小凤，仔细的打量着他，似乎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地方与方才进山庄时不同。
　　可陆小凤见到他的目光看过来时，却有一瞬间的躲闪，虽然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但言笑还是看到了。
　　言笑眯了眯眼睛，他敏锐的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脱离了他的掌握。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这件事还极有可能是陆小凤给他招来的。
　　就在这时，言笑和陆小凤听见了花满楼的声音。

　　花满楼当然看不见跟着陆小风一起来的西门吹雪，却微笑着道：“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道：“花满楼？”
　　对于西门吹雪突如其来的话语，陆小凤没有一丝惊讶，虽然可以确定这是西门吹雪第一次见到花满楼，为什么却可以用这种肯定淡然的语气，那自然是西门吹雪自有一套获取消息的渠道。
　　花满楼点头，表情仍是一惯轻柔道：“可惜在下身有眼疾，不能目睹当代剑客绝世风采。”
　　西门吹雪凝视良久，微带疑惑道：“你当真看不到？”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西门庄主想必也听说过，花满楼虽有眼睛，却瞎如蝙蝠。”
　　“你难道竟然可以听到我的脚步声？”西门吹雪他也正如独孤方一样，忍不住要问这句话，他对自己的轻功和剑法，都同样自负。他的轻功也实在值得他自负。确实，试问天下间有谁在取得了这样的成就之后而不自信呢？对于花满楼能在眼盲的情况下，感到自己的接近，带着一丝惊讶问道.
　　花满楼微笑道：“据在下所知，当今天下，也最多只有四五个人，能在行动时完全不发出任何声音，西门庄主正是其中之一。”
　　西门吹雪淡淡道：“但你却知道我来了。”
　　花满楼道：“那是因为西门庄主身带杀气。利剑出鞘，必有剑气，庄主平生杀人几许？怎会没有杀气？”
　　西门吹雪冷冷道：“这就难怪你要过门而不入，原来你是受不了我的这种杀气？”
　　花满楼柔声说道：“此处鲜花之美，世间少见。西门庄主若能多领略领略，这杀气想必就会消失于无形之中了。”
　　西门吹雪道：“鲜花虽美，却又怎比得上杀人时的血花？这世上永远都有杀不尽的背信弃义之人，当你一剑刺入他们的咽喉时，看到血花在你的剑身上绽放，那瞬间的灿烂辉煌，那种美是绝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得上的。”
　　花满楼仿佛听得呆了，西门吹雪不再看他,却转而看向一旁沉默的言笑. 打从西门吹雪出现,言笑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陆小凤和花满楼身上,连一丝一毫也吝于分给旁人.西门吹雪却一点也没有被他人忽视的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个不带丝毫讽意的笑容，道：“言笑。”语气中竟颇有几分深意。
　　言笑这时似乎也从自己的世界里神游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他迎着在众人之中形成的诡异气场，强压着笑意，向西门吹雪施礼道：“西门庄主，在下失礼了，望庄主见谅。”
　　西门吹雪淡淡道：“又是见谅，既然要人原谅,做之前就应该想清楚.”
　　言笑笑道：“西门庄主教训的是，但想必这天下还没有什么事是能让庄主十分在意的吧。”
　　西门吹雪意味深长的望了言笑一眼，对陆小凤道:“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转身便飘然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了。
　　良久，言笑投给陆小凤柔和妩媚的一眼,转身朝着西门吹雪的方向离去.
　　陆小凤道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脊梁骨有点儿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