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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繁华落尽手余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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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潘达于的感召下,奚巾容也做主捐出了白家的许多收藏,其中还包含了她与白义舟成婚当日,乔四爷所送嫁妆中的那件金丝楠木四页屏风以及那四尊生漆脱胎菩萨造像。
“容儿,我好奇一件事。当年弟弟离开后,你便有了读经拜佛的习惯。四哥也是知晓了此事,才煞费苦心地为你寻来了这四尊生漆脱胎地菩萨造像,真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也花了不少银两。只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似乎便很少长跪佛前了,渐渐地,经书也不看了。就连当日远赴香港,你对它们也是题都没题,只是随手放进了库房里。究竟是什么,让你改变了?”
“不再拜佛,是因为我从佛经中领悟到,拜佛,应只因信仰虔诚,需无欲无求,所谓四大皆空。我们“求”来的,是心灵的解脱。这求神拜佛,若是带着欲望,岂不成了贿赂,佛岂不成了我们的雇佣?这娑婆世界,本就充满了欲望,难道入得空门,还要带着欲望吗?而为何不读佛经了,其实原因更简单。你也知道,我是从弟弟去世起,开始诵读佛经。一是希望超度弟弟亡灵,以求他早登极乐,二是我的内心真的不得平静,饱受煎熬,唯有佛祖真言,能让我平心静气。至于后来为什么不读了,其实,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你!”
“我?”白义舟有些错愕。
“是啊,你想想,自我们在一起后,你我携手经历了多少风雨艰难,但无论前路如何,你都没有放开过我的手,都护得我周全。所以我只要望向你,哪怕是置身于狂风骤雨中,我也是平静的、踏实的、安心的。因为我知道,你永远都会在!”
奚巾容深情款款地柔声诉说,一字一句都戳进白义舟的心窝子,令他鼻头一酸,不禁缓缓抬起手,轻抚过奚巾容依旧白皙的面庞上那条不曾消退的疤痕。
“还护得你周全,我无能的证据,不就烙在你的脸上!”白义舟突然间自责不已,往事仿佛重现眼前。奚巾容脸上的疤痕,仿佛一块滚烫的烙铁,时不时便往白义舟心口上烙。
“不许胡说,”奚巾容赶忙伸出手,覆在白义舟的嘴唇上,“这可不是你没有保护好我的证据,是我保护你,保护咱们一大家子人的证据。我可骄傲了呢!你护了我那么多次,为这个家做了那么多,总得让我也做些什么吧!”
看着奚巾容绽放的笑容与明亮的双眸,感受着她那豁达的态度,白义舟不禁感觉自己太过矫情。于是立刻擦去了眼角即将掉落的泪珠,将眼前人拥入怀中,在她额前深深一吻。
潘家离开时,顾延龙也顺带带走了白稷武。当年白家夫妇慧眼识珠,旁人眼中命如草芥,差点被乱棍打死的孩子,实则聪明伶俐,本性善良。在夫妇二人近二十年视如己出的关心教导下,如今已是有志青年,德才兼备,更为难得的,是他有一腔报国热情,希望学习西方先进的科技文化,建设祖国的美好明天。白稷武如今的优秀,也算是对夫妇二人当年宅心仁厚的最好回报。正巧顾延龙也有意让他的儿子去美国深造,便在争得白家夫妇同意后,带上了白稷武一起,让白稷武去攻读博士。两个孩子一同出国,也好有个照应,可以互相照顾,共同进步。白稷武知晓可以留学美国,喜不自胜,畅想着学成归来好大刀阔斧地投入国家的建设,慷慨激昂地走了,奚白二人虽不舍,但更希望孩子去实现他的梦想,飞向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之后的日子里,白义舟依旧围着学校转,白令文在奚巾容分身乏术的情况下,也暂时来到了学校,帮着父亲打理事意,还忙里抽闲地教授孩子们英文和文学。奚巾容便在昆剧团潜心教学,经过一年的悉心打磨,昆曲《牡丹亭》终于得以重新与观众见面,反响热烈。虽然奚巾容已经失去了登台表演的机会,但她站在幕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自己一手培养的徒弟,一颦一笑,一步一停,一声一曲,只觉得仿佛是自己重新回到了舞台。之后的几年中,奚巾容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昆曲演员,并帮助完善《长生殿》、《桃花扇》等多部昆曲作品的编曲配乐、道具置景,使得越来越多的昆曲作品活了过来。
转眼间,来到了1961年。此时,已是上海昆曲团成立的第六个年头。新年刚过,昆曲团就接到演出任务,要他们排演《牡丹亭》,在五一劳动节于上海市卢湾区茂名路57号的兰心大戏院演出。此次演出由政府出资,用以慰劳劳动人民,感谢他们为新中国建设的辛劳付出,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再创新高。
奚巾容得知消息后,立刻找到了上海昆剧团团长俞振飞先生,表示希望组织将此次演出的机会交给自己,由自己出演杜丽娘。奚巾容久不登台,且已过了身段最佳的年岁,俞先生虽觉事有蹊跷,但毕竟奚巾容主动请缨实为难得,无论是对提高票房,答谢观众,还是推广昆曲艺术,都有极大的帮助,也就应允了。果然,消息一出,轰动上海。对外开放售票的200个座位一天之内便被哄抢一空,多少戏迷梦寐以求,希望一睹奚老板的风采,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就算是前一天夜里便去排队,足足站了一整夜,也心甘情愿。
好在,白义舟等人的票,是提前留好的。白义舟不用忙着抢票,倒却忙活起了为自己置办新衣。他特意将w.w.chan & sons的裁缝叫到家中,隆而重之地准备自己的西服。这家店是1952年在上海滩成立的高级西装门店,纯手工打造最精品的男士西装。白义舟吩咐,一切都用最好的布料,最新的款式,仿佛是他要上台表演一般。白令文不明就里,白义舟却不多解释,只是让女儿给远在香港的乔四爷去了一封书信,讲明了奚巾容主动请缨复出的经过。
时间再度来到1961年5月1日那晚,奚巾容的《牡丹亭》赢得满堂喝彩,一番言论令人感慨万千,一个决定不禁泪下潸然。然而,当她习惯性地想要找寻人群中那双最坚定的目光时,却发现,这时观众席里,原本属于白义舟的座位,不知何时,空了。
奚巾容最后一次鞠躬致谢,彻底告别观众,告别舞台。大幕关闭,奚巾容转过身来,却见白义舟早已在侧幕等她。他脸上挂着淡淡地微笑,虽是天命之年,但眉宇间依旧神气不减,那双眸子依旧闪闪发亮,仿佛在对着奚巾容说:“走吧,我们回家吧。”只一眼,便让奚巾容瞬间感到无比的心安。她知道,这世上始终有一人,懂她,宠她,支持她。这份宠爱可以不问缘由,不讲道理;这份理解,胜过万语千言。
奚巾容和白义舟,坐在回白府的车上,白义舟紧握着奚巾容的手,两人十分平静而自然地开始对话。
“就这么打道回府了?”
“是!”
“不唱了?”
“是!”奚巾容的回答干脆利落,豪迈洒脱。
“好,都听夫人的。咱们回家睡觉去啦!”
“你仿佛,一点也不惊讶。你,早就猜到了,对吧?”
“嗨,你我夫妻几十年,枕边之人的想法,我还能猜不到?夫人一向淡泊名利,超然高韬,不是那爱出风头之人。此番突然主动请缨,我一听便猜到了关键。”
“你倒是运筹帷幄,精心准备这么一身行头,不知道地还以为你是主角呢。”
“哎,夫人这么说,便是取笑我了。我这不是为了夫人最后一次登台,才隆而重之地准备吗。不过,夫人,你可有想好下一步的打算?”
“还下一步的打算,打算什么?我都50多了,你都60多了,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要出去闯一番天地不成?找个地方颐养天年吧。”
“嗯,夫人果然与我心意相通,下周一去香港的船票,我已经订好了。”
这句话,倒是惊着了奚巾容,就连开车的冯强,都忍不住突然一脚刹车。
“欸,臭小子,不就是能见着四哥了吗,你也不用这么开心吧,好好开车,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为什么是香港?”奚巾容不禁发问。
“山高皇帝远啊,远离是是非非,又能与故人重聚,不好吗?香港中文大学文学系,令文也是倾心已久,正好。”
“那,上海的一切,白家的一切,你的一切,都不要了?”
“夫人啊,”白义舟轻拍着奚巾容的手,“你都说了,我都60了,如今这把年岁,我的一切,就只有你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用不着咱们操心。至于其他,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不用计较。如今咱们不愁吃穿,我也就不想再苦心经营了。老话不是说吗,十分聪明用七分,留下三分给儿孙;倘若十分都用尽,后辈儿孙不如人。全当,是给孩子们积福吧。从今往后啊,你我二人,就诗书酒茶,自在潇洒!”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上天庇佑,许是如白母临终所言,奚巾容福泽深厚,必将一生顺遂。纵使一生跌宕起伏,但在鬼使神差的安排下,一个看似任性妄为决定,却帮助白家所有人躲过了那最动荡的十年,得到了一个好的归宿。佛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只换今生一次的擦肩。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奚白二人,确实那茫茫人海中幸运的一对。一见倾心,两人于患难中喜结连理,饱经冷暖,阅尽沧桑,看惯了朝代的更替,人世的兴亡。生老病死,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世人皆受的苦难,二人却参透了人生世事,做到了无欲少思,云淡风轻,清静无为,过的逍遥自在,平静淡然。
经过在海上两日的航行,白家一行人再次踏上了那座熟悉的岛屿。走出码头,乔四爷安排的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到白家人出来,便立刻迎了过来,抢着拿行李包裹,引领他们上车。
还没等众人寒暄几句,冯强便急冲冲地问到:“乔四爷呢,他怎么没来?”
“回冯先生的话,四爷他,前阵子刚动了手术,还没完全复原,所以不方便来这么远的地方。”
“手术?怎么回事?怎么没告诉我们?”冯强听罢,心立刻揪了起来,全然顾不得别人的存在了。
“冯先生不必太过担心,是陈年旧伤发作了,以至于右腿走路受到了影响。一个月前接受了一位很有名的英国医生的手术,眼下已经恢复大半了。四爷为诸位挑选的房子,离四爷现下所居住的地方不远,几位可以回家稍作整顿,我们再带诸位过去看望四爷。”
“二爷,夫人,我……”
“不用说了,”没等冯强把话说完,奚巾容便早已知晓冯强此刻的心意,她也一如既往地通透坦率,“去吧,我相信,四哥也在等你!”
“谢谢夫人!”冯强心怀感激地一鞠躬,随后风一般地跑上了车,奔向他日思夜想的人,奔向他压抑已久的情。
最终,载着冯强的汽车,在海边一座别致的三层小楼旁停下,小小的院子,直冲大海。冯强跳下车,只一眼,便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只是,眼前这人,年过花甲,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唯眼神还不失当年的坚毅。他的身躯,已有些佝偻,尚未康复的右腿,明显不能完全受力。但这人,不知是不是不肯服老,不愿示弱,亦或是不愿让人担心,将拐杖倔强地丢在一边,就那么有些摇晃地站着,如孤松独立,翘首以盼昔日故人。
冯强见状,立刻飞奔过去,搀起了他的胳膊,握住了他的手。那人,说来奇怪,不肯让别人扶,却不拒绝冯强。四目相对,本该是有许多话要说,但二人均默契地没有开口。冯强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向屋内走去。两人的手,紧紧地握着,他们很清楚,错过了那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便一辈子不会再分开。
多年后,白稷武学成归来,如他当年所愿,带着自己所学的文化知识,投身于祖国的建设之中。白令文则成为了一位作家,用她手中的笔杆子,记录下了父辈们那传奇的一生。白义舟夫妇,以及乔四爷冯强二人,也因白稷武归国,重回上海,而得已落叶归根,终在故土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