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人生最苦是离别 ...
-
就这样,白义舟开始了千里寻爱之路。曾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在头等座车票售罄的情况下,不顾身份,不嫌脏乱,买了三等车厢的站票,站了一天一夜,来到了北平。在当地世交朋友的帮助下,才好不容易取到一辆汽车代步,并补充了水和干粮。随后,按照乔四爷提供的地址,独自一人驱车赶往了奚巾容的家乡。
一路上,白义舟只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停车方便,所有的进食、饮水,则都在路上完成。平时需要两天才能到达的路程,白义舟硬生生赶出了一天一夜。
到达奚家老宅所在的镇上时,已是深夜时分。白义舟下得车来,衣冠不整、双眼红肿、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手都在微微发抖。就是这样,他也没有多一刻的停留整顿,立刻按照乔四爷的信息,开始寻找奚家老宅的所在。终于,在一条胡同的深处,看到了皎洁的月光下,那扇久违的枣红色大门。
白义舟深深得喘着粗气,刚准备叩门,门却突然开了,奚巾容从里面慌慌忙忙地冲了出来。一看到白义舟,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一般,一下栽倒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白义舟着实被眼前的一幕吓到,赶忙将奚巾容紧紧抱在怀里,细声安慰,并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壮壮,壮壮,从下午起就没有精神,晚饭没吃几口就要去睡觉。我刚刚过去查看,发现他高热不止,叫都叫不醒。怎么办,怎么办?!”此时奚巾容已是哭得梨花带雨,白义舟怜惜不已。
“别慌,别慌,我来了。没事的,壮壮会没事的。来,我们先送他去医院!”
不一会儿,白义舟就将已经昏迷不醒的壮壮从屋里背了出来,放进车里,随即驱车赶往镇上的医院。此时的白义舟,由衷地庆幸自己在路上没有耽搁分毫,不然,奚巾容要如何独自应对这一切。
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白义舟将奚巾容拥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紧握住她的双手,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我在,我在,我在。”
奚巾容再没有力气推开身边这个男人,任由他抱着、安慰着、照顾着。这一刻,她真的没有心力去做那些“为白义舟好的事”。她需要一个肩膀、一个臂弯、一个怀抱,来帮助自己分担这一切,不然,她瘦小的身躯真的会被压垮。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匆匆忙忙地从病房里出来,急忙向他们解释情况:“病人的情况很不好,肺部发生了严重的感染,因而引起高热。我们这里药品有限,目前只能勉强维持他的病情,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看你们也不是一般的百姓人家,如果可以,就想想办法,带他去北平的大医院,去洋人开的医院,或许,还能救他。”
医生的话,含蓄地传达了一个信息,弟弟已到了生死边缘。奚巾容听完,立刻双腿发软,差点晕倒过去。白义舟一把抱住她,将她安置在长椅上,蹲在她的身前,坚定地望着她的双眼,对她说:“巾容,你听我说,现在你不能倒下。你如果倒下了,壮壮怎么办?你进去,陪在他身边,陪他说话,坚定他活下去的勇气。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来联系北平的医院,我们尽快出发。医生不是也说了吗,到了大医院,事情是会有转机的。我们不能放弃,要有信心,知道吗?”
奚巾容用那早已哭到红肿的双眼,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从他的身上,可以得到无穷的力量。她用尽全身的气力,坚定地点了点头,两行热泪从她的脸颊滑落。白义舟看奚巾容又重新振作精神,欣慰地拂去她脸上的泪痕,凑上前,在她额上,留下了两人间的第一个吻。
随后,奚巾容便走进病房开始照顾弟弟,而白义舟则通过医院的电话,联系到在镇子附近的朋友的仓库,随后,又通过仓库,联系到了朋友。他让朋友即刻联系北平的医院,由医院派救护车从北平出发,向这边赶,自己则带着奚巾容姐弟和一些必须的药品,同时从这里出发,以求在中途汇合,让壮壮尽早接受专业的救治。临行前,白义舟还专门给乔四爷拍了电报,向他解释了情况,并让他帮忙疏通北平方便的关系,为壮壮提供最好的保障。
远在上海的乔四爷,深夜接到电报,立刻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准备动身去北平。就在他踏出房门前,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对下人说:“算了,不去了。”乔四爷暗暗地对自己说,既然决定放手,就应该放个干净。为他们安排好一切,剩下的,就让他们一起承担吧。我,不该再出现了。
白义舟的计划十分妥帖,果然,在第二天下午,壮壮就已经上了北平德国医院的救护车。第三天凌晨,救护车到达了德国医院。乔四爷通过关系,还找到了协和医院最好的呼吸科医生,早早等候在了德国医院,一起参与会诊。
壮壮到达德国医院时,已经神志不清,浑身滚烫,脸被烧得通红。奚巾容则是一遍又一遍地责备自己,跪在病房外,双手合十,祈求老天将弟弟的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平心而论,壮壮这次突然发病,情况如此严重,奚巾容确有无法推卸的责任。壮壮幼年时就已跟随奚巾容去了上海,南方气候温和湿润,因而壮壮虽有严重肺病,但这些年来一直还算健康。然而,如今已是11月天气,上海虽依旧气候宜人、雨水繁多,但长江以北早已天寒地冻。奚家老宅所在,清朝时为奉天与直隶的交界处,如今隶属河北省北部,与辽宁搭界。自入冬以来,大雪早已下了不知多少场。不下雪时,则格外干燥寒冷。壮壮长居上海多年,身体本就孱弱,早已不适应北方的天气。加之连日来舟车劳顿,才让他病来山倒,命悬一线。
然而,奚巾容那六神无主、魂不守舍、自责不已的样子,实在惹人心疼,白义舟又怎忍心责怪于她。只得守在她的身边,陪她一起承担痛苦。奚巾容一门心思在壮壮身上,几日来水米未进,白义舟更是害怕奚巾容身子垮掉,因而寸步不离,细心守护。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天已经快亮了,几名医生才走出病房,对着奚巾容说:“他现在很虚弱,还没有清醒,你进去陪陪他吧。”一边说着,一边给白义舟使了个眼色。奚巾容早已慌了神,一听说能去陪着弟弟,立刻着急忙慌地跑进了病房,旁的浑然顾不得了,完全没意识到一旁白义舟脸色的变化。
奚巾容进去后,医生将白义舟拉到一边,小声说道:“这孩子很难熬过今晚了,你们家属早做打算吧。”
这句话,让白义舟都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情况已严重到了如此地步,他们姐弟二人竟已剩不到一日的相处。但他即刻令自己恢复理智,问道:“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钱无所谓,多贵的药我们都用的起。”
“白先生,乔四爷拖得关系,我们自然知道轻重,一定不会糊弄您。我们这里加上协和医院最好的医生一起会诊,要是还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们都会尽力一试。但这孩子病情实在太重,我们真的回天乏术。其实,你们家属不必过于自责。以这孩子的情况,能活到这么大,已经是你们尽心尽力照顾的结果了。换了旁人家里,这样的孩子早没了。你们就抓住最后的机会,好好和病人相处吧。”说罢,医生无奈地摇摇头离开了,留白义舟独自一人在走廊里,默默了良久。
白义舟好容易理清了头绪,想好了一番说辞,走进病房。此时,壮壮却意外地清醒了过来,眼睛发着光,格外精神,正在和奚巾容说话。白义舟登时一身冷汗,却不想承认,暗自说服自己。奚巾容看到白义舟进来,一边哭一边笑,兴奋地跟白义舟说壮壮醒了,让他快去看看。然而,此时的白义舟,双足仿佛灌了铅一般,难以挪动。他用双手暗暗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保持镇定。随后强颜欢笑地走过去,说:“壮壮,你醒啦?真棒!我们好好治病,病好了就能出院了。大哥哥带你回上海,好不好?”
“好…好啊,我…我好想吃生煎馒头啊…”
此时的壮壮,虽依旧十分虚弱,但却难得的清醒,还一度挤出了一个笑容,瞬间温暖了奚巾容的心,让她又重新看到了希望,立刻精神起来。然而,白义舟无法逃避,回光返照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壮壮想吃生煎馒头吗?姐姐现在就去给你做!壮壮吃饱了,病就好的快!”说罢,起身就要出去。
白义舟立刻拦住她,说:“你去哪儿做啊,这是在北平。”
“这还不容易,随便去哪里借个厨房总是有的,医院就有食堂吧,我去那儿,给点钱就是了。”此时的奚巾容早已因弟弟突然的清醒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精神头也起来了,一门心思想给弟弟张罗他最爱的生煎馒头。
“这样吧,我让医院食堂的师父做。你就在这里好好陪着壮壮。”
“不要不要,他们不会的,这北平城里有几个人是吃过上海的生煎馒头的。再说了,他们也不知道壮壮的口味。我们壮壮总喜欢吃微微发糊,焦酥可口的那种,对不对?”说着,满脸期待地望向病床上的壮壮。
壮壮十分有力气地点了两下头,笑着说:“姐姐最知道壮壮了。”
奚巾容转过头来,笑着对白义舟说:“你看,他精神头多好。还是北平的大医院有办法。我这就去给他做生煎馒头,你帮我好好照顾他,最多两个小时,我就回来了。”
白义舟内心一番纠结,一阵酸楚袭来。最终再犹豫片刻后,放开了奚巾容的手,只是温柔地说:“快去快回。”
奚巾容走后,白义舟做到病床前,抓住壮壮的手,对他说:“壮壮,坚持住,你姐姐很快回来,给你带你最爱吃的生煎馒头来!”说着说着,他开始抑制不住地鼻酸,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大哥哥,你…你怎么哭了?”壮壮用他渐渐衰弱的声音,关切地问到。
“大哥哥没事,壮壮要听话,要等姐姐回来,知道吗?”
“大哥哥,姐姐她…她好喜欢你的,壮壮…壮壮也喜欢你。但壮壮不喜欢另一个大哥哥,他…他总是凶凶的。姐姐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开心的,壮壮看到姐姐开心,壮壮…壮壮也开心。”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此时的白义舟眉头紧锁,吃惊地望着病床上的壮壮。这一刻的他,似乎突然懂事了一样。或许,他一直都是懂事的,因为他有一颗纯洁善良的心。并且,他一直在用自己的那颗心,守护着自己最心爱的姐姐。此刻,他仿佛已经感受到,自己要离开了,于是,想为自己的姐姐寻找下一个守护者。
“大哥哥,你…你可以答应壮壮,以后,都…都让姐姐开心吗?”
两行热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过了白义舟的面颊,他紧紧攥着壮壮的手,狠狠地点了点头,说:“壮壮放心,大哥哥向你保证,会让你的姐姐永远开心!”
“谢谢你,大-哥-哥。”语音刚落,白义舟就真切地感受到,壮壮原本与自己紧紧相握的手,突然松懈了。再看那张惨白的面孔,挂着一个单纯、灿烂又温暖的笑容,永久地定格在了那一刻。
白义舟立刻坐到病床上,抬起壮壮的身躯,紧紧拥在自己的怀里,仿佛是在阻止身躯冷去。他用头靠在他耳边,嘴里一遍遍重复着:
“你要等姐姐回来啊,姐姐给你做生煎馒头去了。”
“听话啊壮壮。”
“再等一下好不好,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直到他再没有力气重复,就只是抱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失声痛哭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之后,突然,病房的门开了,奚巾容捧着刚出锅的生煎馒头,仿佛捧着什么珍宝一般。一开门,就兴奋地说:“壮壮,快看姐…”
话没说完,奚巾容就看到了眼前的景象。白义舟两眼放空,脸上满是泪痕,泪水与鼻涕混在一起,邋遢的不行。而他的怀中,躺着面带笑容的壮壮,仿佛睡着了一般。
白义舟看到奚巾容,目光由原本的空洞,变为了不住的无奈、不舍、心疼。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不知道自己之前善意的隐瞒是对是错,不知道奚巾容会否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抱憾终身。
就在他思量着如何开口时,突然,“哐”的一声响,奚巾容手里的饭盒摔落在地。这个苦苦支撑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哭到肝肠寸断的女人,倒了下去。身旁,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几个生煎馒头,隐隐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