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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生受托入屋山 山间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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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清晨,处处透着一股潮湿的清冷,由草木褪下来的寒意,顺着垂落的露珠,一齐跌进苔痕恣裂处,碎了个完全。
安静的小院儿里,宁玉正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青菜稀饭,蹲在台阶上埋头吃饭。
他时而抬起头,瞄了几眼正在帮老妇人编草席的李松玄,脸上不由得又浮现出一丝红晕。
没想到和先生睡觉,竟然还挺舒服的,这么一想,话说先生这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怎么从未听他提及过自己的心上人,宁玉一边喝着稀饭,一边暗暗琢磨着。
等宁玉吃完了饭,师生二人收拾好东西,便也准备和老妇人辞行。
“谢谢大娘招待,这份善心,贫道感激不尽。”李松玄笑着朝老妇人拱手道谢。
先生这真是一代影帝,进入角色也忒快了些,这都开始自称贫道了,宁玉心里直泛起嘀咕。
“没得事,没得事,如有招待不周,还望两位道长见谅。”老妇人连忙摆了摆手,将两人领至门口。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宁玉竟恍惚间看到先生朝西屋的方向笑了笑,那里面不是住着这老婆婆的儿子吗。
事实证明,事物的发展顺序往往就决定于你心中偶然的一个念头。
就在两人和老妇人道别之时,那西屋的木门竟猛地被撞开,一位裹着厚衣服的消瘦男人跌倒在院子里。
“道长留步!道长留步!小生有一事相求!”男人声音嘶哑,竭力劝阻着师生二人离去。
那方才还满脸带笑的老妇人,见此景则是脸色一暗,赶忙跑上前去,把自家儿子从地上扶起来,不停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啊你!别再为咱家惹事了儿啊,你可忘了那些事儿吧。”老妇人声音哽咽,竟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那消瘦男人却是不顾这些,只甩手挣脱母亲,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李松玄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请道长救救我的妻儿,陆英愿以性命为报!”
宁玉已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给惊呆了,他看着这跪下的男人,满脸黑青,两鬓斑白,消瘦至极,甚至浑身都还在发颤。
这演的又是哪一出人伦悲剧。说起来,这男人口中的妻儿,不会就是那屋山的山鬼吧,宁玉浑身一激灵,忽然想起了昨夜那飘渺凄楚的哭声。
这要是真的的话,人鬼恋?还能生孩子?宁玉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再次被重塑,尽管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了。
李松玄看着眼前的陆英,他微微一笑,上前将陆英扶起,然后开口道:“陆公子不必着急,此事贫道应下了。”
陆英闻言面露喜色,正欲开口感谢,却见李松玄神色一冷,又开口说道:“不过,陆公子必须听贫道的安排,否则贫道很难保证此事成功。”
“好!”陆英郑重地点了点头。
幽暗的小屋里,师生二人和陆英坐在桌前,摆上一支火烛,老妇人独自坐在床上,抹着眼泪,低声抽泣着。
“可能让道长见笑了,小生口中的娘子,正是那屋山的山鬼,那山鬼姓柳名芸,是小生外出参加乡试时和她相识的。不瞒道长,小生确实和我娘子实有情愫,我们一见钟情,恩爱非常,相识一年后她便诞下一子,可是那屋山中还有一位大妖,竟活活夺走了我们的孩子,并将小生打伤,不准小生踏入屋山一步。”
陆英一边咳嗽,一边向师生二人说明情况。
“小生自知不是那妖怪的对手,但也有身为人父的责任,本想安顿好母亲后,就启程去找那大妖讨回我的孩子,奈何身上有伤,又染上风寒,实在是无法动身。恳请道长出手相助,救救我那可怜的孩子!”
大妖?书生女鬼?抢孩子?这剧情怎么听着那么像临安城里,那些市井小册上写的志怪故事呢。宁玉揉了揉头,他扭头看向依旧在抽泣着的老妇人,又看了看面前眼含泪光的陆英。
宁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件事的发展似乎太像一个逻辑完整的故事,而不是情况多变的现实。
既然有山鬼,那山鬼到底是人还是鬼,如若是鬼,那人鬼为什么还能诞下子嗣,那大妖为何又要抢夺他的孩子,又为何不干脆直接杀了他。
听完这所谓的讲述,宁玉反而多出了种种疑问,他正想开口询问陆英,却不曾想脚背忽然传来一股压痛,先生竟在桌底踩了他一脚。
我悟了,我悟了,看着先生那依旧波澜不惊的脸,宁玉恍然大悟,原来先生也早已发现陆英必定有所捏造,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
不愧是自家先生,老演员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出来,宁玉不得不心里默默鼓掌。
“那陆公子,你可还记得你妻子在山中的藏身之地吗?”李松玄淡淡开口。
“当然记得,她就在屋山深处的一棵参天大树那里,那树是中空的,树干上有一个大洞,她就住在里面。”
说完这些话,陆英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只是那嘴角渗出的血丝,在昏暗不定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惹眼。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师生二人正一前一后往山中走去。
这条羊肠小道似乎长久没有人来过,疯长的野草覆盖了整个路面,走在这里还需要时刻撇开前方纠缠在一起的草叶。
宁玉扭头看去,这屋山在云雾的缭绕中,显得异常高耸,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自乱石滩上流下,时而还有雀鸟的鸣叫声在山间响起,回转不停。
“先生,你为什么要答应帮他呢?”宁玉摘下一根泛着青色的狗尾巴草,看着小路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
“倒不是为了帮他,只是有一件事我略有怀疑,想求证一下罢了。”李松玄轻声回应。
宁玉想说点什么,但又欲言又止,在自家先生面前,似乎再聪慧的念头也显得迟钝,还是别丢这个脸了。
叼着这根微润的狗尾巴草,宁玉一边走,一边抬起头看向天空。
看这蓝天,这白云,这船。
诶!为什么天上会有一条船啊!宁玉连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赶紧默背了一遍加减口诀,确定自己的心智还处于正常。
“先生!先生!你快看,天上有一艘船啊!”宁玉取下嘴里的狗尾巴草,伸手指向天空。
天上的确有一条船缓缓驶过,这艘船华美非常,极其庞大,正在云中穿行。
船上还站满了许多人影,似乎也在向下张望着。
未曾想李松玄只是微微抬头,接着便又继续向山中走去,仿佛这条能飞天的船格外寻常。
“嗯,看到了。”
有没有搞错,这是一条在天上飞的船啊先生,你为什么这么淡定,不要用这种全世界只有我是土包子的语气好吗。
宁玉的内心又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打击,他垂下脑袋,暗自呢喃道:“可这能飞的船,真的很稀奇啊。”
师生二人埋头在山间行走时,那艘缓缓行驶的飞船中,正有一间雅致的小屋传出了声声争执。
“砰!”
一支画着大雪寒松图的香壶被猛地砸在镜台上。
檀香缭绕的房间里,一位身着浅蓝鹤影裙的马尾姑娘,正拿着一把宝剑,怒视着眼前蒲团上端坐的妇人。
“娘!你每天就知道坐在这蒲团上诵经念佛,你明知道那姓李的此刻就在下面的山里,为何不下令停船,为何不让众弟兄将他伏杀在此,他身边就只有一个人!”
蒲团上,那位端庄秀丽的妇人正手捏佛珠,闭目诵经,似乎全然未曾听到自己女儿的抱怨。
“娘!你是不是忘了我爹怎么死的!”马尾姑娘眼眶一红,厉声质问着自己母亲。
“十年前只有先生一个人,但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呢?”妇人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女儿。
马尾姑娘面色一僵,却不想母亲并不等她开口,便又继续讲述下去。
“那一天先生持剑登山,先是杀了那凌云殿中你的姑父,你的师娘,还有三十六位小神通殿位,然后先生弃剑,以点水之姿登上五行台,杀了其中四百二十多位诸山大妖,其中有半数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叔辈。”
“别说了…别说了。”马尾姑娘脸色惨白,身子轻颤,喃喃自语着。
那雍容妇人却不理会,缓缓开口,接着往下讲述着。
“再然后呢,先生又去了浮云楼,杀了山上数百位家眷,其中有你的二娘,有你的姐姐,有你的表妹,等杀了个干干净净,先生再去了山巅的太玄阁,将你的父亲给活活钉死在了青石上。”
妇人自顾自地说完,仿佛十年前被杀的那些人,和自己全无关系,看着面前已经泣不成声的女儿,她眼神淡漠,似有一丝嘲讽。
“看看你自己的这副模样,真是幼稚的悲哀。”
船中谈起的惊天秘闻,当然和山中行走的宁玉无关。
此刻他正坐在一根断折的树干上,不停地揉捏着自己的大腿。
“先生…不行了,实在太累了。”宁玉举起手,向自家先生祈求着。
然而李松玄依旧如闲庭漫步般往山中走去,他折下旁边的一根青枝,头也不回地说道:“阿宁啊,你知道树为什么会断吗。”
树为什么会断?这问题怎么跟个废话似的,除了被风吹断还能怎么样。宁玉一边抱怨着先生的无情,一边往树干断裂处看去。
啧,这大手印子,这力道,这……
不对啊,这是被活活拍断的,宁玉大惊失色,刚要起身,抬起头却看见对面的一处草丛里,一只通体黑色的大熊正看着自己。
一人一熊四目相对,人很懵,但熊很惊喜。
这只饥肠辘辘的黑熊,此刻看着眼前这细皮嫩肉的宁小公子,熊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宁玉的一百种吃法。
现场的气氛非常紧张,宁小公子虽说跟着自家先生见多了妖魔鬼怪,但这和黑熊的亲密接触,还是头一次。
犹记得当年爷爷跟自己说,这黑熊从不吃死人,所以遇到了只需要躺下装死就行了。可当自己问爷爷,遇上黑熊的二叔去哪儿了的时候,爷爷却只是眼含泪光,望向天空,长叹了一声。
“可他没装好。”
说这时那时快,那黑熊从草堆里猛地冲出,带着一股煞风直逼宁玉而来。
宁小公子这些天的游历也不是白费的,一个后空翻,避开黑熊这一扑,然后稳稳落在地上。
只见宁玉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力气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一声大吼将熊吼懵,紧接着扭头朝先生远去的方向狂奔,这一套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
“先生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