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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骨铮铮宁公子 清明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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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弯折的山路上铺满了被夜雨打落的青叶。
雨入土壤,便把水气碰碎,使得整条山路泥泞不堪,极难行走。
山间飘渺的雾气里,正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往山巅走去。
走在前头的那位是位约莫不过十六的少年,唇红齿白,面容俊秀,生的一副上好的富贵公子相。
少年姓宁,名为宁玉,是距此山八百里外临安城中那宁府的嫡长孙。
山路两旁树枝上的嫩叶,似是承不住那剔透的水滴,随着叶弯,一滴浑圆的清露落在了宁玉脸上,跌的粉碎。
宁玉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痕,肩膀上那沉重的包袱,似乎在随着山路的抬高而变得更重。
按理说这么冷的天,他却已是额间汗珠密布,双腿酸痛,确实是累到不行了。
宁玉停在原地,回头往身后看去,一位青衣男人正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在山路上,时而还偏过头,欣赏一下山间景致,那叫一个好不惬意。
宁玉他委屈吗?他当然委屈!宁玉他愤恨吗?他当然愤恨!
然而宁玉却依旧只能忍气吞声,规规矩矩背着这沉甸甸的包裹,继续向山上走去。
不为什么,就因为身后的这青衣男子,是他的先生。
宁玉一边卖力在泥泞中挪着步子,一边回忆起了那个令人心碎的夜晚。
宁玉本是那临安城里宁府的第一纨绔,而且打小就开始展现出了他截然不同的叛逆。
其他纨绔子弟无非不就是学着抽草烟,偷逛青楼,没事儿骑匹马撞撞路人,但宁玉完全不同,他不近女色,也不好烟酒,但他偏偏喜欢拿别人找乐子。
依宁小公子的原话来讲那就是。
“人生在世图个啥,不就图它个找乐子嘛,爷就喜欢找别人的麻烦,当自己的乐子。”
于是乎,在短暂的时间内,临安城内所有出轨的男女都被宁玉带人看了个精光,事后还叫人画成图册传阅大街小巷。
还有那赌场的赌鬼统一被下套输了个精光,常年酗酒的酒鬼偶然发现自己喝了一夜的中药。
总而言之,有事儿的地方必然有宁小公子的出现,没事儿的地方宁小公子必然会搞些事出来。
这一来二去的,整座临安城那是怨声载道,要不是宁府家大业大,恐怕城里百姓早就揭竿而起了。
宁府的宁老爷子想着再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于是取出家中多年珍藏的一份信,靠着当年的香火情,请来了一位叫李松玄的青衣先生。
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宁玉,带着十几个纨绔子弟,端着盆陈年泔水,一起连夜潜伏进了那青衣先生暂住的宅子,准备给这先生来个下马威。
谁知众弟兄潜进屋内不到半柱香,便只见木窗被修长的手指推开,然后弟兄们被一个接着一个打晕扔了出来。
当然也扔出来了那盆陈年泔水,而且不偏不倚地扣在了宁玉的脑袋上。
而更可怕的是,那青衣先生老早便在城中张贴了一张告示,让全城百姓今夜来宅中看戏。
等宁玉慌忙把头上的木盆拿下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张熟悉的面孔。
而自知已然社会性死亡的宁玉,只得点头同意跟着这青衣先生出去游历。
一想到临走的那天,这青衣先生还轻搂着他的肩,微笑着跟自家老爷子说道:“宁老太爷大可以放心,阿宁是块美玉,只需好好雕琢便可。”
宁玉此时心情更是复杂万千。
他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回头看向自家先生,眼神中更是深埋着一份自我悲哀。
先生当初说的没错,的确是雕琢,只差把自己给雕琢死了。
从走出临安城开始,两人就没有骑过马,坐过车,这一路上那可谓是遇山上山,遇水下水。
天天化缘吃馒头,每天除了借宿,就是睡树上挨风吹日晒,关键所有的东西还得自己来背。
呵,有朝一日等我回了临安城,定要。
“阿宁啊。”
“来了先生!有何吩咐!”宁玉瞬息间满脸堆笑,一个健步冲到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候着。
“我看你也走累了,咱们就坐在路边休息会儿吧。”李松玄微微一笑,拍了拍宁玉的肩膀。
天恩!这一定是天降恩泽!先生竟然会疼惜我了。宁玉心中直呼老天开眼,连忙取下包袱,就要去找处干燥地方,好好坐下来歇会儿。
“等一等,你先坐在这里。”李松玄指了指山路旁一处微湿的草地。
“啊?先生,这是为什么?”宁公子又有些迷惑了。
李松玄依旧是保持万年不变的微笑,轻声道:“我最近颇有些受寒,先把这块捂热了,你再找别处去坐。”
这一句话宛如雨后春雷,直接把宁玉劈回了现实。
“好……”宁玉强撑着脸上的笑容。
爹啊,娘啊,爷爷啊,快来救我啊!
师生二人正在山路上暂作休息时,山脚下却忽然平白无故升起了一股白雾。
这股雾气颇为浓郁,使人都难以看清雾中的草木。白雾由山脚缓缓向山上推移,慢慢笼罩了整座大山。
随着白雾弥漫,一声刺耳的唢呐声也在山脚忽然响起。
雾色里,竟缓缓走出几位涂抹着腮红的童子,他们皆戴着大红花,一身喜服,手里还抛撒着不少猩红的圆币纸钱。
等六位童子走出,白雾里又踏出两位身着红服的老人,一边走一边吹着手中的唢呐。
紧接着,几位同样穿着喜服的汉子抬着一顶艳红的喜轿走在山路上,这几位汉子或瞎眼,或缺手残腿,人人脸上都贴着一张喜字符。
在队伍的最后,还有两位步履蹒跚的老妇人捂着脸大哭。
这支凭空冒出的诡异队伍,便就这样慢慢在山路上行进,朝着山上走去。
“先生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宁玉坐在一棵参天大树的底下,正啃着包袱里的几根地瓜干,总觉得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声音。
“有吗?”李松玄拿着一本已经起皱的书,看的聚精会神。
“好像是有吧……像是出嫁时的唢呐声。”宁玉感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山风吹来,似乎有什么东西飘到了宁玉头上,他伸手将那东西取下来,竟然是一枚红纸做的铜钱。
刺耳的唢呐声猛然在山路上响起,声音之大,可谓是响彻云霄。
那支诡异的迎亲队伍慢慢从白雾中走了出来,一边抛撒着红纸钱,一边顺着山路朝师徒二人靠近。
“我靠我靠我靠!先生,你快看那是什么?”宁玉小脸惨白,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然后快速窜到李松玄的面前,指着山路上的诡异队伍。
“嗯?什么也没有啊?”李松玄偏过头,淡淡地回答道。
宁小公子此刻的心情已经复杂到了极点,他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家先生,带着最后的一丝希冀问道:“先生啊!就在那里啊,这么长一条迎亲队伍,还有人撒纸钱,这不会是鬼吧?”
没等宁玉问个明白,这支怪异的迎亲队伍已经走到了他俩的面前,并且停了下来。
李松玄依旧拿着手中的旧书,专心致志地翻看着。
宁玉则已是两股颤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因从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条迎亲队伍里的所有人,竟都是只有半截身子的纸人。
下一刻,所有站在原地不动的纸人,都转过身面对着师生二人。
那顶猩红的纸花轿也缓缓拉开一道帘子,一只千疮百孔的烂手从中伸了出来。
“请宁郎上轿。”
温软的声音从花轿中响起。
宁郎?在场的还有谁姓宁吗?好像只有自己。为什么,老天爷啊,自己怎么看也和这轿中女鬼扯不上半点关系才对。
宁玉此刻已是冷汗直冒,惊恐万分,他紧紧抓着自家先生的衣角,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先生的衣服里。
“凭啥让我进去,你认识我吗你?”宁玉从李松玄的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有些发颤。
见宁玉始终没有动作,那六位撒钱的纸童子则开始向前走,看样子是准备用抢的了。
“人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若死后也要吊着这口惦记,那么便陷入了无休止的痛苦,莫说投胎化物,就算是做个山野精怪也得小心天雷,世间种种求不得,归根结底不过三个字,何必呢。”
李松玄收起手中的书,缓缓起身,看着那顶猩红花轿,神色间尽是淡然。
“先生这认真起来的范儿是真没的说”
宁玉仰视着自家先生的英姿,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动。
随着李松玄的话音落下,那几个纸童子全都停住了脚步,花轿中再次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声。
“请先生上来一叙。”
“不叙。”李松玄淡淡开口。
先生真乃神人也啊,已被自家先生这副高人风范所折服的宁玉,彻底打消了心中的恐惧,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躲在李松玄身后,望向花轿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
“让我学生跟姑娘你叙,我年纪大了,见不得女色。”李松玄微微一笑。
晴空之上,此刻仿佛天雷滚滚。
已被李松玄一句话给劈了个外焦里嫩的宁玉,算是懵在了原地。
短暂的呆滞后,宁玉猛地跪在地上,使劲扯着李松玄的衣角,哀求道:“先生!先生你不能这样啊!阿宁我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更何况我才十六,经不起折腾啊先生!”
“阿宁啊,听先生的话,进去了以后要注意身体。”
李松玄拍了拍宁玉的肩膀,转头便走向了一棵大树,然后坐下来继续翻看着那本旧书。
“不!不!别过来!”宁玉瘫坐在地,看着眼前一步步靠近的纸人童子。
白雾弥漫的山间,响起了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