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长夜无眠 ...
-
飞雁山庄毗邻江州，两个人御剑来到了城北的五湖客栈落脚，果然抵达之时，落日的余晖尚未全部沉入地平线以下。
仇心柳似乎也输得甘之如饴，立即就要践行第一顿饭，城中最好的酒楼便是邻街的聚义楼，两个人特地挑了二楼的位置，一边欣赏着华灯初上的繁华街市，一边美滋滋地饱餐一顿，慰劳了一下自己的五脏六腑。
珍馐佳肴果然没让人失望，尤其那龙凤呈祥和葵花豆腐两道菜，让仇心柳念念不忘，江云问她要不要等办完飞雁山庄之事后再来此处，她却图新鲜，说第二顿一定要找不重样的。
明月悬空，两个人闲逛一番之后便各自回房安歇。
江云习惯了在睡前打坐修习内力，出门在外亦不会荒废，不过刚坐半个时辰，门外忽然想起了敲门声，却只是耐心敲门，概不应答。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江云起身开门，却见仇心柳褪了白日里鹅黄的宫装，已换了一袭浅黄的曲裾罗裙，笑意吟吟地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里放着两个天青色的瓷杯，杯中红褐清透的茶水正冒着丝丝热气。
“红枣姜茶，驱寒的。”
眼见江云的眉头正要从疑惑不解转为开始打结，仇心柳已然进了屋，将杯子搁到了桌上，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你必须得喝了，我特地找掌柜要来熬的，况且这又不是药又不苦。”
说罢，她自己坐下来，拿起一杯以身作则。
江云也只得坐下来，两个人各自捧起一杯茶，对坐而饮。
茶水似乎还有些烫嘴，仇心柳先是抿了一口，继而双手捧着起来，小口小口地吹着气，目光在水气氤氲中变得越发柔婉，她先是顾左右而言他的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最后忽然道：“今天，真的谢谢你。”
想来，那簪子对她的确非同寻找，否则，她大概也不会再三言谢，江云的目光从她发间的玉簪回到她的脸上，“很少，听你提起你娘……”
“嗯……”仇心柳的笑容忽然敛去了大半，捧着瓷杯的手交握扣在一起，骨节有些发白，她忽然抬头望着江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自己有时候都不信……说不定只是我自己做噩梦罢了……”
“怎么？”江云见她眼底一片惶然之色，指尖在自己的手背上来回摩挲，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找寻措辞。
仇心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在我的记忆里，我娘……好像是被……我爹害死的……”
江云愕然地望着她，先前所有关于她身世的猜测都不如这句话来得意外。
“哈哈……”仇心柳微微闭了闭眼睛，仿佛想从回忆中挖掘出更多的线索，最后却徒劳无功，只得重新睁开眼睛，兀自哂然一笑，“也许，也许是我太小了记错了……小时候的事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她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总之，是爷爷把我从家里接出来，送到了江府，所以我很感谢无缺爹爹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家。”
江云“嗯”了一声，停顿了很久，才开口：“那你爷爷……”
仇心柳黯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无缺爹爹说，爷爷送我来的时候，身体好像就不太好的样子，也许，可能……”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故事的结局已然可以预见。
“你只是没见过他，说不定，他还活着……”
仇心柳摇摇头正想谢绝江云这种毫无根据的宽慰，忽然瞥见江云这话似乎又不像对她说的，只见他落在杯中的眸光幽暗，似乎翻腾着凝重艰深的情绪。
心里一咯噔，仇心柳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不是……想起了你娘……？”
她想起自己刚刚到江府的时候，那种愁云惨淡万里凝的场景，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江云的娘亲铁心兰失踪的缘故。
江云没有回答，仇心柳也不再追问，两个人沉默了下来，又各埋头自对付起自己的姜茶，默契地目不斜视，仿佛茶水里有什么宝藏一样。
夜风习习，从窗外吹拂进来，仿佛还带着窗外不夜街市的热闹，然而屋里的两个人却无法拥有这些热闹。
“对了，我记得心兰娘亲只是失踪了吧……”仇心柳闷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茶吗，抬头问：“这个我一直不太好问，每次问起，爹不是叹气就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如果是失踪，为何你们不去寻……”
江云霍然抬头，目光中有些许苛责的意味，吓得仇心柳心下一凛，急忙道：“抱歉……”
“与你无关，”江云摇摇头，眼帘微阖，轻叹一声：“爹找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没有结果，反而不敢再找了……”
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铁心兰失踪的岁月，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江无缺在那段日子仿佛魔怔了一般，前脚才回到家，后脚又要去那个山崖，不分白天黑夜，只要他稍一坐下来，便“兰妹兰妹”地唤着，然后痴痴傻傻地又往外走。
无缺公子原本白衣无暇，风流潇洒，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可是那段日子的他却仿佛是天底下最邋遢最疯癫之人，回家若是见到了江云，他便跪在小小的他身前，搂着他哭……小小的江云每天守着空旷偌大的院子，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回来又不知道何时会离开的父亲。
如今的他快要想不起这种日子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在他幼小记忆里，觉得那段日子长得几乎无边无际，压抑得他喘不过气起来，所以，他才选择了逃离……
“我那时候太小了，爹一直没有在山崖下找到娘的尸身，所以他一直相信娘还活着。”再开口时江云的声线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那你呢，你也相信吗？”仇心柳往前凑了半分，眨着乌黑灵动的眼睛等待着答案。
江云不置可否，却侧过头去，目光落到雕花案几上的宝剑上，深邃的眼底滑过一丝戾色，然后他起身走了过去，站在窗前的案几旁：“对我来说，我只想找出仇人，报仇。”
“关于仇人，有什么线索吗？”望着江云的背影，仇心柳支着脸颊想了想，“爹告诉你了什么吗？或者你有去查过吗？”
背对着仇心柳，江云摇摇头，“我回家之后，尚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查这件事。”
仇心柳静默了片刻，起身走了过去，与他并肩而立，侧脸说道：“不如，等飞雁山庄的事了，我们就偷偷去查。”
“偷偷去查？”
“对啊，咱们捎封信回去，就说，就说……”仇心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就说我贪玩，想四处逛逛，过个把月再回去。虽然，欺骗爹不好，但是……”
说着说着，她自己倒先纠结起来，要知道江无缺端方如玉，凛然身正，一直无形中影响着心柳的品性，况且待她又极好，仇心柳虽然平日里骄纵了些，但向来绝不做欺骗江无缺之事，如今还没有开始做，便已觉得内疚了。
江云见她秀眉深拧，举棋不定中似乎还有些心虚，哑然失笑道：“怎么就想起你贪玩的借口了。”
仇心柳白了他一眼，似乎嫌弃他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都不明白。
“说你贪玩，爹信吗？”
长夜未央，夜色如水，从窗口望出去，街市上的人虽然不如先前多了，却还是熙来攘往络绎不绝。也许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故事，也许每个匆匆来去的人身上都携着一段风雨。
“唉，也不知道为什么，江湖上总有这么多风风雨雨……”仇心柳满目繁华却幽幽一叹。
江云没有回应她的话，目光也落于窗外，只是他的视线却停留在头顶一望无垠的夜空之上。那里繁星点点，静谧悄然，似乎催促着人们进入宁静美好的梦乡，但江云现在清醒无比，他的心里是亦是与夜空截然相反的喧嚣。
片晌过后，仇心柳心事重重地从江云的房间里出来，他们并没有住在隔壁，这几天城里来了两队商旅，客栈的房间几乎被包了个大半。
江云的房间在二楼的角落，仇心柳的房间却在三楼的转角，似乎都是位置不太好被别人挑剩下的，若是换了平日，她必定挑挑拣拣换去别家，只是今日不知怎的心情格外不错，便也宽容了不少。
走进屋前，她忽然“咦”了一声。
记得出门前，自己是吹灭了油灯的，如今房间里却似乎有暖黄的光线透出来……联想起白天遭遇袭击的事情，仇心柳暗暗绷紧了身子，先活动了一下拳头，这才小心地推开门。
刚一拉开门，一个漆黑的身影便赫然闯入仇心柳的眼中。那人穿着一袭漆黑绣金线的深衣，齐背的长发随意披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什么人！”
仇心柳怒喝一声，那人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依旧看不清楚来人的面容，他似乎早有防备，竟然带着一张画着朱红纹路的黄金面具，面具下那双眼睛弥漫着透骨的寒意，仿佛要把人生生吞噬一般。
似乎被目光所摄，仇心柳竟然觉得自己被点穴了一般，浑身无法动弹，只得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
直至来到仇心柳身前，那人上下打量了仇心柳一番，最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怎么，江家待久了，亲爹都不认识了？”
仇心柳的目光猛然一聚，一个惊呼就要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长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