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白月光他回来了》九乌水

8、失去

　　程未把小朋友给喂得饱饱的，再牵着小朋友的手到医院后面的田野散步。

　　冬日已近，山城天气晴朗高阔，远处是无限延伸的金黄原野，像是液体的黄金，偶尔有一二农人在田间拾穗，远远望去就是彩色小点儿，如同点缀在鎏金上的宝石。

　　勤劳是帝王头上的皇冠，可用来加冕。

　　田野散布在山谷下，高耸的山像是带刀的武士，执着的把守着狭窄的关隘，守护这一片天空，和这一方愚民。大片泼洒的阳光是淡金色的，带着清冷的气息，姜小何头发毛茸茸的，穿的也毛茸茸的，抱起来十分暖和。他蹦跶着拾起地上饱满的麦穗，心情很平静。

　　他在这一方山城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也在这里经历了最痛苦的成年期。他爱山城一望无际的土地，爱它雄浑高阔的万里晴空，爱他遍地的金黄，和万年屹立不倒的山峰。

　　他也爱他的家乡，即使这里的人们愚不可及，即使他们对他不公，即使他们伤害他，侮辱他，在精神和肉l体上给予他重创。

　　可他回首过往，并不能感觉到什么仇恨。

　　姜小何是个理想主义。个体太过渺小，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亡，貌似力量无穷的社会结构和社会运动，也会随着光阴而解体，痛苦是暂时的，光明的曙光已在深城珠城等展现，总有一天他会听到更自由开放的声音，那是他所期待的明日。

　　这个他深爱的国家，即将迎来他的黄金时代。

　　姜小何叹息着抚上程未的脸，踮踮脚覆上自己的唇。

　　唯愿岁月从容，无需回头。

　　只是这时的他还不知道，时光从来都是无情的，纵使心怀善念，有时也不敌万般汹涌恶意。

　　姜小何和程未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出院那天大包小包，都是这些天程未四处给他搜罗来的甜嘴儿。

　　程未对他真的好的没话说。

　　程未从看门大爷那里借了辆三轮车，真的像个乡下老汉一般，带着媳妇回家。

　　此时时间已将近傍晚，黑夜沉沉的压在四周，压得姜小何莫名的喘不过气。车轮驶过崎岖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黑夜中显得诡异极了。

　　就在这时，左后车轮突然一扁，车带破了。

　　幸好两个人已走过大半山路，离小镇入口也没差几步。姜小何内心突突地跳，非常不安，他握紧了程回的手，只想快点赶回去。

　　两个人手牵手，快步走着，一路上街上都没有什么行人。快步走到镇子南面，却见很多人往一个方向跑。

　　一个人看到了姜小何，神色焦急，对他说道：“姓姜的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家里着火了你不知道吗，你爷爷——”

　　姜小何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他身子晃了一下，甩开程回的手，向家里飞奔。

　　“小何！”

　　程未急忙追上去。

　　转角处，火光冲天。

　　火势蔓延到整个房舍，烧得极旺，浓烟大簇大簇升上天空，整个天空都被映得通红。

　　几个邻居焦急地往上泼水，喊道：“刚才就去叫了，消防队怎么还没来！”

　　姜小何神色呆呆的，无措地握住一片衣角，恍惚间往前走了两步。

　　他听到了梨树枝“噼啪”被烧断的声音，母鸡凄厉地惨叫夹杂着奄奄一息的悲鸣，他听到了……爷爷在叫他：

　　“小何”

　　“……小何”

　　“爷爷——”

　　姜小何凄厉地叫了一声，冲向漫天的大火。

　　身边的人都来不及反应，眼看着姜小何就要冲进火海，火苗即将舔上他的发丝，就在这时，一个人拽住了他的手臂，

　　姜小何回头想甩开，“滚——”

　　结果他看到是程未。

　　程未眼眸幽黑，用力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推给身后的两个人架住。

　　他看着姜小何的眼睛说：“你不要乱动，我去。”他转身，用力举起一桶水当头倒下，冲进了火海。

　　程未冲到屋里的时候，姜严被绑在椅子上无法动弹，火已经烧到了身上。他把水缸里的水浇到姜严身上，背着他冲了出去。

　　可是姜严还是没救过来，人被送到医院，转瞬就没了呼吸。

　　姜严是多么爱干净的人啊。曾经是人人尊重的教师，为人师表一直记在心里，可是他的遗体却这里黑一块，那里灰一块。姜小何用雪白的衣袖擦拭，仍是擦不干净。他慢慢梳理着姜严的灰发，清理其中的灰烬，为他换上最得体的中山装。

　　下葬那天姜小何双眼红肿，已经一滴泪都流不出了。曾经以为程未回来就是幸福的开始，可是他大错特错了。姜小何不看重别的，只看重感情，可是偏偏爱的人都要离开。这件事情打破了他的幻想，他将终生活在对爷爷的愧疚之中。

　　上天也许觉得自己很公平，把程未还回来，就要夺走爷爷。

　　经过这场大变，姜小何整个人都沉默下来了。他不愿意多说话，只是整日整日的发呆，程未就默默陪着他，陪他一点一点的疗伤。

　　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次一把火烧不仅没了爷爷，姜严的旧物也一件都没保存下来。

　　姜小何每每想到就忍不住流泪，他亲手立碑，将爷爷葬在了田边的墓地，爷爷一辈子热血淳朴，能归于皇天后土，是他的愿望。

　　两人长久地伫立在那块小小的墓碑前，风微微吹动衣袖。墓地里有泥土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清爽。

　　这天天上的云照旧来来去去，却也格外温柔。

　　程未让姜小何把一切交给他，他说他一定会让纵火的人付出代价。

　　姜小何身形消瘦，宽大的衬衫在身上晃荡，他默默埋首到程未脖颈间，微凉的泪水一路淌到程未心上。

　　第二天山城就偷偷来了几个生面孔，隐入了人群。

　　赵书记因收受贿赂被查，陈良和父母因故意杀人被关押，陈妍丽逃走了，不知所踪。

　　一切好像都告了一段落。

　　而姜小何终于要离开这片他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土地，跟随程未去到异乡。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也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