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绯烟之死 ...
-
绯烟面色苍白,曾经嫣红的嘴唇也完全退去了血色,她浑身发抖着,头冒冷汗,她抖着双手,似乎再念叨:“烟,烟,我想抽烟。”
她太疼了,胸口钻心的疼,一会又说道:“冷,我好冷。”呼出的气息小段都感觉愈发冷却了,他半抱着绯烟,把她揽到通铺上,码头的苦力都跟了过来,龚叔把他们拦在外面:“这里面人出了问题,你们别凑热闹,气都不通了。”
“阿庆,快去,叫医生。”
叫医生还有用吗?
俊生跟在后面,悻悻地说道,阿庆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说话,都是因为救你,说话有没有良心啊!”
俊生抿着唇,懒得与阿庆他们计较,一把把人推开,挤了进去:“那是枪伤!是有子弹的,要动手术取出来,我们要去医院的!”
但是现在他们哪里敢去医院,这□□和杨玉安都给得罪了,这一帮苦力能做什么?有人提议不如凑凑钱,看看能不能挤出医药费,但绯烟却摇着头,虚弱地笑了起来:“来不及了。”
“不,绯烟,你别急,我们可以救你的,你要撑住!”小段的声音都有点哑了,他抬起头祈求地看向龚叔:“我们现在去叫黄包车,把她送到医院。”
龚叔叉着腰,叹了一口气。
“龚叔,你快去啊!”
绯烟说的不错,确实来不及了,龚叔也有点无力。那血是跟着绯烟他们一路滴到这里,显而易见就算子弹取出来,绯烟也是需要大量的血液补充,他们再凑钱,也没有这个余力与精力,更何况杨玉安他们虎视眈眈,若不是这帮苦力汉子同仇敌忾护着他们,就是把绯烟抱到这里也难。
绯烟笑了笑,她费力地摇摇头:“不用了,小段,我知道,我的身体,我盼着这一天,也很久很久了……”
小段眼泪掉下来,融到绯烟的鲜血里,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痛苦难受,他从未见过身边的人有谁会死去,哪怕望森,也只是失踪,失踪就还是有希望。可当他这一次见到绯烟的气息逐渐减弱的时候,小段是那么害怕,他不知道是恐惧死亡本身,还是害怕绯烟的死亡。
他恨极了,可是该恨谁呢?
小段抬起头,瞪向一直沉默的俊生,俊生被小段这一眼,惊到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小段的眼神,是俊生从未见过的憎恶。
“俊生,不,是子颜。”绯烟气息浅浅,她对着俊生说道:“你来,让我告诉你们。”
俊生想要走向前,小段却搂紧了绯烟,俊生有点不敢。绯烟忽然猛烈咳嗽了几声,小段着急地低下头:“绯烟,你还好吗?”
俊生这才敢走向前,只见绯烟哆哆嗦嗦地摊开手掌,掌心躺着的是染红的金表:“这块金表,你们要保存,保存好,送到延安。”
“这里面,是抗日志士的名单,小段……”
“我知道,我知道。”小段声音哽咽,他握住绯烟的手,将手掌用力地契合住:“望森跟我说了,他嘱托我好好保护这块金表,是我没用,才害的他一直丢失,是我没用……”
俊生惊奇地看向那块金表,原来,这块表里有这么大的秘密。
“还有,”绯烟费力地喘了一声,她缓缓地吞咽着口水,气若游丝:“杨玉安走私军火,他来到上海的目的之一,可能就是当初和虎爷交易,走丢的一批军火,那批军火,你们记得,现在是藏在,藏在……”
那批军火,竟然是跟绯烟有关!
小段和俊生都有些惊讶。
绯烟的目光微微一抬,看向了龚叔,她冲着龚叔费力的一笑:“龚叔,是码头的苦力,他们自然有办法搬运货物,我们把火药,藏在了——”
“沈家的船厂。”
难怪!
难怪绯烟誓死要保护船厂,难怪这些苦力这么团结地护着船厂,原来船厂里有这么大的秘密,若是刚刚被青帮的人闯了进去,那火药一事自然暴露,到时候杨玉安会吃苦头,沈家也要完蛋,再细细牵扯,可能就是通共判党了!
“小段,你要记得,这块金表,与火药,都要送到延安,要说服我的爸爸,说服爸爸……爸爸。”
绯烟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流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小段咬着牙,点点头:“我记得,我记得了。”
绯烟抬起眼睛,看向俊生:“子颜。”
俊生唯唯诺诺地不敢向前,绯烟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抚着俊生的脸颊:“真好,你没事就好。”俊生第一次感觉胸口发闷,他低下头,咬着下唇问道:“是因为我的父亲吗?”
绯烟的手无力地放下:“你的父亲,真的很好,可是,他已经不在了。”绯烟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子颜,你要小心,独眼已经注意到你,你的身世,你的身世会让杨玉安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会让你失去性命,所以,你要,要好好的,保护自己。”
绯烟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沉重,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龚叔,你,要照顾好他们,要带着,他们离开上海,要保护好他们。”
龚叔用力地点了点头,算是对绯烟的承诺。
“我活了快四十年,总算可以做一件,保护别人的事。”绯烟扬起嘴角想起了当年她参加黄埔军校的时候,立志要让所有人看清,女人也是可以上战场的,女人也是可以比肩男人的,一腔热血赴国难的,不止是男人,让他们都见识什么是巾帼不让须眉!
可是在政治斗争中,面对血流成河,面对的不是敌人的机械枪弹,却是自己人的屠刀时,为了家族,为了父亲,她退后了,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喜欢的男人死在枪下,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仇也报不了,仗也打不了。
她周旋在各个男人之间,竟然靠的还是自己的姿色,这何尝不是对她当时誓言的一种侮辱!
绯烟苦笑一声,她没脸去见雅卿,也没脸再去见她的父亲。
但是好在,最后一刻,绯烟还是护住了雅卿最后的血脉,可是她却对不起她的父亲,绯烟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她不知道自己死后要去哪里,也许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可是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还没有报仇,还没有实现她的愿望,还没有——
再见一见她的老父。
“爸爸,”虚晃的一片光里,她仿佛看到自己的父亲向她走来,那佝偻的身躯,以及沧桑隐忍的面容,绯烟轻轻地喊了一声:“爸爸。”
可是她的父亲怎么会来呢?自己瞒着父亲,又与抗日义士偷偷联系,与延安联系,违背了父亲的意愿,这么些年来成为交际花,有辱门楣的事做的也不少了,绯烟知道,她的父亲是那么嫌恶自己,怎么会来呢?
“庄庄。”
绯烟费力地举起手,不知道想要握住什么,她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可是手掌被一只粗糙的手掌握住,像极了小时候,她的父亲牵起自己的手:“庄庄,我找到你了。”
“爸爸。”绯烟费力地张开自己的双唇:“对不起。”
“请你,再原谅女儿一次的任性吧……”
手掌慢慢地滑落下去,阴沉沉的天气,露出了一角辉光。
雅卿,我可以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