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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杨玉安与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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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烟打量着杨玉安的上海公寓,木质的地板是上好的杨木,书柜等同于墙壁,灯光洒在书柜上的时候,映射出的玻璃像是镜子一般,里面的书籍除了四书之外,还有一些胡适的新思想,白话文和一些小说,绯烟嘴角撇了一撇,说道:“这么多年,你看书的喜好还是没有变过。”
绯烟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在南方的杨玉安,早早在上海置办了房产,不知道是夸他深谋远虑,还是心机深沉,看样子他来到上海此行目的绝不简单。
但杨玉安并未做任何解释,如同年轻的时候一样,总是沉默寡言,按理说这将近二十年也该让他的脾气有所好转,绯烟却深知杨玉安彬彬有礼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绝情残忍的样子。但此时此刻的杨玉安,却不同往日,不同过去,他的嘴角衔着笑意,轻轻浅浅的,捏着酒杯,目光凝在杯中的红酒里,似乎是在回味什么,绯烟有点惊讶,她认识杨玉安这么多年,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少见,难道是——
“杨司令,我劝你最好收了一些心思,你已经对不起他了,还要对不起他的儿子吗?”绯烟没头没尾的冒出这一句,杨玉安收住了他的笑意,捧着酒杯抿了一口酒:“清如,你我不过几年未见,怎么越发生疏了,一口一个司令喊得,仿佛忘记了我们的,同窗之谊?”
杨玉安答非所问,让绯烟秀眉一皱,她冷笑一声走到杨玉安的跟前说道:“杨司令,你自然知道是为什么,雅卿的儿子,我劝你不要有任何想法,否则,我,沈清如,绝对不会放过你。”
“是吗。”杨玉安的酒杯缓缓地放在了前面的小几上:“可我已经有了,清如,你要怎么办?”
他抬起头,不慌不忙地直视着绯烟,那种得意与冷漠并存,坦坦荡荡的暴露给绯烟面前, 绯烟染着豆蔻的手指攥着手帕,咬牙切齿了半晌:“好,好,你当真对得起雅卿。”
“是他对不起我,绯烟,”杨玉安翘着腿,去弹他膝盖上刚刚碰到的一点灰尘:“当初雅卿,你,我,三人在黄埔军校结识,说好要一起同舟共济,结果呢,雅卿率先背叛了我们,背叛了党国,背叛了中正,我想保他,也实在无奈。”
“你不能怪我,对吗,绯烟?”杨玉安的眼睛里,流出一丝无辜,绯烟更是极为气愤,她染着豆蔻的手指指向杨玉安:“你怎会如此厚颜无耻?雅卿因你而死了,难道你还要逼死他的儿子吗!”绯烟上挑的眼睛里一向荡的是风情,如今满是愤怒,像是倒竖的两把剑,犀利锋芒,透过这一双眼睛,杨玉安有些怀念多年前他们在广州黄埔军校的日子。
那时候杨玉安只是一个从山东来的无名小卒,他一向寡言沉默,但志向是报国,与他志同道合的唯有伶俐聪慧的沈清如,以及风度翩翩的刘雅卿,他们三个人同出同行,为了北伐大业,统一全国的理想,三人并肩而行,都报以许国之愿,那日杨柳蒲花,春意盎然,为三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点缀了许多色彩,他们三人互相敬礼,握手,将志同道合的理想当做毕生追求的信仰。
当时是那么年轻,年轻的杨玉安都快忘记,自己当初的模样,那须臾朝气只是一瞬,留下来的是满目疮痍。
“杨玉安,做人要有底线,虽然雅卿的离开我指责不了你什么,但是我们曾经也是朋友,我奉劝你,不要去动雅卿的儿子,否则我沈清如就算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你。”绯烟说的字句铿锵有力,毕竟当时也是黄埔军校的灿烂玫瑰,带刺的娇艳与骄傲,杨玉安自然知晓,绯烟,也就是沈清如是做的到的。
“朋友?”杨玉安扬起眉,他本来不想与绯烟多做计较,晃着手中的酒杯,杨玉安凝视着里面鲜红的液体说道:“清如,你把雅卿当做什么,我自然也是明白,你如此义愤填膺,是为了雅卿抱不平吗?”
“你别忘了,他的死——”
“他死的那天,我确实在现场。”杨玉安品着红酒,嘴角歪歪斜斜的咧起:“雅卿的血,染红了一地,我与你一样,很是伤心。”
红色的液体浸润杨玉安的淡色的嘴唇,绯烟不禁有点毛骨悚然,她真的不懂,当时的杨玉安那般寡言沉默,却一样富有理想,如今,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清如,但你要清楚,我收留了子颜,这些毕竟是我的家事,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杨玉安反问道。
“杨玉安,你别忘了,雅卿不仅仅是我的朋友,他也是你的朋友,你的!”绯烟完全失了她一往的婀娜优雅,若是可以,她恨不得现在便掏出枪来,与杨玉安拼上一把,也比他在这里把持雅卿的孩子更强。
“朋友吗?”杨玉安兀自笑出了声,声音越笑越大:“可是,我从没有把雅卿当做朋友过。”
“你!”绯烟气急,杨玉安却挡住了她的话茬:“不知道沈伯父当年将清如赶出家门,是不是也是因为雅卿是你的朋友?”
绯烟狠狠的剜了杨玉安一个眼刀,一向妩媚风流的绯烟,此时此刻竟刚强至极:“既如此,杨司令,也请你慎重,这也是我的家事。”
“那么沈家船厂被政府收归,这也是家事?”
杨玉安语不惊人死不休,绯烟上前一步,踩着高跟鞋子让她本来仪态万千,差些栽倒:“你说什么,谁要收归沈家船厂?”
“南京政府。”杨玉安复又执起酒杯,不慌不忙的品了一口酒,语气平淡:“不然今天我为什么要接绯烟小姐来此做客?”
绯烟神色复杂,极为纠结,杨玉安知道她虽然十年前被她父亲扫地出门,但心中到底是有她爸爸的位置,沈家船厂是绯烟父亲沈如山的命,若是被政府收归,定然是要她父亲的命。
很多人只知道绯烟曾经是上海最大船厂沈如山的千金,但并不知道沈如山是如何做起做大的船厂,上海刚刚开埠时,沈家只有一条渔船为生,期间为洋人押送货物,结识了一些贵人,积攒的小费,买了第二只船,第三只船……后来开办了船厂,开始了雇工、装卸工等,这段历史大概也快上百余年了。
绯烟虽然破门而出,在沈家眼中早已不认她这位千金小姐,但绯烟到底是从小在父亲的宠爱中长大的,她在外人眼中孟浪圆滑,但心里对沈家,对父亲,到底是愧疚的,如今杨玉安找她前来,告诉自己这件事,必然是有事要挟自己,绯烟早已料到,但不曾想,是和船厂有关!
“杨司令,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爽快,”杨玉安晃着酒杯,明净的酒杯映着自己的倒影,他说:“我可以入股船厂,到时候船厂转入我的名下,如此,政府也不会想着收归了。”
绯烟细长的眉毛一竖,声音一昂:“杨玉安,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清如,你该知道,这个世道,只有枪,是最好使的。”
两个人对峙着,气势上谁也不压着谁,小段和俊生在书房外一会转来转去,一会装作游览参观,一会和子苏打打闹闹,就是凑不到书房那里去,护兵们对杨玉安十分忠心,他们目不斜视,就是不准小段他们靠近。
“他们好像吵起来了。”小段听力很好,悄悄对俊生说道、
三个人藏在走廊右侧的墙壁处,几个人探头探脑的看向书房的位置:“我好像听到什么船厂之类的,在讲什么?”
小段好奇,俊生却有点不耐烦:“他们到底有完没完,还要呆多久,再晚就天黑了。”
“天黑就天黑呗,你急什么。”小段莫名其妙,俊生心里也惶惶不安,他也不知道着急什么,就是一个人呆在房里待不下去,便催着小段去书房:“少爷啊,你爹就在书房里,我怎么去,我——”
“嘘。”子苏封住了他们二人的嘴巴:“你们听。”
在子苏的视角里,他们一直是在玩游戏,子苏要他们不说话,两个人自觉有了动静,只见杨玉安吩咐护兵,似乎是要出门。
“他要走了,小段。”俊生看向小段。
“他要走了,哥哥。”子苏也看向小段。
小段只感觉双腿发软,压力很大。那些护兵们自然是要跟着杨玉安出门,只见杨玉安神色很是严肃阴沉,俊生啧啧了两口:“他这个模样,肯定又不会发生好事,小段,这就是你的好机会。”
小段神色一垮:“少爷,是好机会要我去送死吗?”
俊生和子苏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小段,我们可都靠你了。”
这一对兄妹,一个两个都是那么漂亮,眉眼之处都是带着几分天真烂漫,清亮无比的看着自己的时候,小段哪里招架得住,一时之间英雄气概又忽然上头,像喝醉了酒一样,横竖都是死,留在这里是被杨玉安发现,要么是现在被抓个正形,反正是逃不了,既然逃不了,君子一言又驷马难追,答应了俊生,那就,那就——
“你别忘了金表!”
“放心,不会忘记的,只要你帮我拿到通行派司。”俊生冲他眨眨眼,看起来有些狡黠,完全没有在杨玉安面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小段无奈的抹了一把脸,蹑手蹑脚的穿过走廊,猫着腰到了书房门口,左右环顾一圈,那些护兵们确实是跟着杨玉安出了公寓,小段看着眼前的金属门柄,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不敢。
俊生恨铁不成钢的跺了跺脚:“进去啊!”
子苏见小段犹豫不决,想要冲上去,却发现楼下公寓的大门又打开了,杨玉安像是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糟糕!”俊生慌忙扯住子苏,把她拽回走廊的墙壁前,捂着子苏的嘴巴,两个人蹲下来,而小段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杨玉安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楼梯口处的书房外站着的是小段,小段现在真的是横竖都是死了,咬咬牙,他转了一下门柄,飞速的闪进房中。
进来书房不打紧,小段差点跪了下来。
只见书房的沙发上,身着月白色的缎面修身旗袍,体态婀娜风姿不减,翘着腿正在慢慢品酒的人,正是绯烟!
小段僵在原地,与绯烟四目相对,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