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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一角 渡缅望月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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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道山海拔极高,在镇上群山中可拔得头筹,而月神庙又立在山顶,到了晴朗的夜晚,能清晰地看到如玉盘般悬在天边的月亮。月神庙周围较为平坦,唯有庙宇后身有一处险坡,白天并无异样,但一到晚上便能看见如溪流般顺险坡倾斜而下的月光,远看还能有剔透琉璃顺流而下的错觉。
松月倚着门框,许是因为白天挖野菜做饭... ...打架消耗了太多体力,还未至深夜目光就已经迷离不定了,山顶的风十分清透凉爽,拂过松月的脸颊掀起额前几缕浅色发丝。渡缅看了许久的月亮,脖子有些酸麻,为了减轻些疲劳,他习惯性地转转脖颈,转向松月一侧时,他的目光定了定。
渡缅早在渡明未成神飞升时便跟着他了,那时渡明还只是云涟城郊一个围猎场场主的小儿子,而渡缅则是渡明的一个亲如兄弟的下手。云涟城地处平原,河流虽多但大都呈梳状分布,并未将城南耕地隔断分离,一条四季不冻的昱僵河将城东城西贯穿联通,又得益于城主常年致力于修路建桥,云涟城水陆交通十分发达,贸易繁荣,造就了不少富庶商人。商人们在闲暇时总爱携上家眷到城郊的围猎场打猎消遣,城郊山野广袤,丛林极多,有不少上好的猎物,但要数猎捕的物件皮质最佳,肉质最为上乘的还是渡明家的猎场。渡明的爹爹在早年间凭精明过人的经商头脑在城郊占了一处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生态环境都顶好的地界,当然规模也十分可观,围猎场刚刚起步便显现出不同寻常的苗头,因为当时并没有人想到在这荒凉城郊干出一番事业,市场竞争并没有想象中的激烈,没过几个月便收回了成本,年末便赚得盆满钵满了。当时云涟城不少倒卖动物皮毛的商户看到了城郊猎场这么好的商机,便一哄而上,为了争一块儿好地阴招险招用尽,虽说也能做出一番成果,但十几年间没人能超得过渡明爹爹的收益。要说不眼红,那定是哄娃娃的假话;要说眼红,也没人敢真的动念想,毕竟渡明爹爹横行商界这么多年,手段极多,心思又极深,想要将他的基业连根拔起就只会落得个敌方毫发未损,己方自损八百的局面。
再精明的人也有年老体衰的时候,再加上常年积劳,渡明过完十七岁生辰,爹爹便逍遥西游了,老头临终前也没忘了这个头脑甚是聪慧的小儿子,把猎场大部分事务一并转手给了渡明。父辈撒手人寰,临终竟将一大半家产基业毫不吝惜地交给老幺,这必然使得渡明几个哥哥愤愤不平。老爷子生前就十分偏袒渡明,好吃好喝虽说几个兄弟都有,但最先拿到手的一定是渡明,就连举家出游渡明乘的也永远是最宽敞舒适的,有时几个兄弟还要挤在一个大轿子里,为此大哥渡砚联合起渡明的二哥三哥整日合计着怎么算计渡明,荒废了不少时间,到头来是算计也没得手,脑力体力也没见提升,反倒是渡明一门心思地勤学苦练,能力日渐提高,年仅十七便有了常人年过三十都不一定能有的才干与魄力。老爷子走后,三兄弟打算“重振旗鼓”,想要看看没了老头庇护的小孩儿能出多大的糗。
渐入寒冬,猎场开始了长期的封林调休,往日热闹的山野如今只剩下残枝败叶,动物也很少见了,虽是如此,渡明也与往常一样带着一名小工前往林场中巡查,检修栅栏。两人踏着满地残枝向山林深处探去,因为天气实在寒冷,北风吹得正紧,谁都没能注意到身后悄声跟着的三个鬼鬼祟祟的人。渡明带着小工寻了一处山洞避风,二人捡了些木柴在洞内燃火取暖,火光摇曳,渡明在温暖中竟生出一丝睡意,一旁的小工也昏昏欲睡,二人便心照不宣地一起打起了盹儿,想着等风停了些再返回。趁着他们意识不清,尾随多时的三人从洞外探了进来,火光一晃,果然是渡明三个“好”哥哥。三人挤眉弄眼,手脚并用,一同比划确定了最终的行动方案,他们并不打算让渡明活着回去,故而也没有更多的顾虑。
渡砚从火堆中挑出一根燃的正旺的木柴当作照明火把,二哥和三哥一人将备好的药袋取出,一人将随身手帕折好,两个人怕出纰漏,动作都十分缓慢,渡砚本就心烦意乱,见两个弟弟不慌不忙的样子便更是焦急,不停低声催促着。终于,三哥手上的手帕完全浸满了剧毒药材的汁液,他谨慎地确定了渡明的状态,慢步绕到渡明身后,毫不犹豫地将手帕紧紧捂住渡明,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和刺鼻的气味令渡明忽的惊醒,他想抬手拨开三哥的手臂却浑身无力,连动动手指都难,只能无助地闷哼,一旁的小工被身旁的骚动吵醒,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二哥也不含糊,跨步上前准备牵制住他,本以为小工会拼力挣扎,却没想到他只呆愣在原地,乖乖等着被宰。三哥见渡明不再动弹,探了探鼻息便起身去到小工身边,用同一副手帕捂上了小工的鼻子。三人计谋得逞,虽然内心欣喜却也不敢逗留太久,合力将两个倒霉蛋拖拽到山洞深处,覆上些枯草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三人走后没多久,天色渐暗,山洞外狂风也弱了下来,洞内更加寂静瘆人,若仔细听还能听见洞内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哎呦,托那三个傻子的福,睡得可真好啊,呵,还知道给我们盖层被子。”那个随渡明前来巡查的小工掀起满身的枯草坐了起来,霎时换了副容貌,一改灰头土脸的杂工相,浑然是个剑眉星眸的贵气小公子。他摘掉头上的帽子,长发散下,发色极浅,近乎雪白,瞳孔明亮,在黑黢黢的洞中有如两颗明珠。“小工”抖落了沾了满身的灰尘碎屑,见渡明还未完全清醒,于是走上前去掀开他身上的枯草,轻声唤道:“渡明,醒醒,别睡了,月亮都出来了。”
渡明身子僵直,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这让那“小工”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月神殿严格擢选出的下一任月神,又怎么会在月神所司的山洞中被寻常毒药所伤呢?“小工”注视着眼前宛如死尸的渡明,不由地凑近了些,手中托起一抹浅蓝光束端详了许久,心说这孩子长得还真是出众,眉眼纤长,眼角微微向上挑起,额头与鼻梁自然顺延,线条柔和温润,唇瓣也厚薄适中,透着一股子少年气,他想在这张脸上寻些瑕疵,最终发现就连他唇下的那颗痣都为整张脸添了几分魅力。“小工”不禁咂舌,人间竟也有生得如此纯净美好的孩子。
“小工”看得入神,没曾想渡明突然从昏睡中醒来,两人目光相对,场面一度尴尬。“你是谁?我带来的小工呢?你... ...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还... ...还有我那三个哥哥呢?你为什么跟着我?”渡明心急,一连串的问题把“小工”弄得哭笑不得,“你别急,也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你问题这么多又这么乱,我没法儿回答你,这样吧,我按我的思路给你解释,你就乖乖听着哈。”渡明一脸疑惑,倒也没什么更好的方法,只得安静地等眼前这个发色极浅的男孩儿解释。
“所以说,小工哥哥你不是人?难怪你发色与常人不同,瞳孔也有异。”渡明虽聪慧过人,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听完“小工”的一番话,惊与喜参半。
“嗯... ...不是人?可以这么说,我现在确实不是人,是神官。还有,我不都告诉你了嘛,我叫焚元,不是你的小工哥哥。”焚元低头看看坐在草堆上的渡明,耐着性子解释道。
“好的,小工哥哥... ...啊不,焚元哥哥。原来你早就知道大哥他们计划今日要害我,所以才佯装小工陪我一同巡查的... ...”渡明皱着眉头嘟囔道,说完便沉默了许久也没做声。
自称焚元的男孩儿看出渡明话没说完,于是便替他说了:“你是想问我们素昧平生,我一个神官为什么要关照你吧。”
渡明被看穿了心思,不好意思地仰头看看焚元,似是默认。
“你也不必对我的身份有太多疑虑,我呢就只不过是那浩浩月神殿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罢了,平时负责整理整理案卷,给月神他老人家跑跑腿儿,兼职把月神殿新擢选出的月神带回。”焚元靠在洞壁上,慢条斯理地叙说着。
“那你的意思是... ...我是下一任月神?”渡明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
“不错。你也知道,月神司自然、司伦常、司... ...反正管的事情多了去了,月神殿事务繁杂却又极其重要,稍不注意就会被钟钦殿那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巡察官揪出错漏,能恪尽职守数百年的只有寥寥几位,每次新神擢选,殿内大小事务总长都费劲了心血,希望这次你不会让大家失望。”焚元几乎声泪俱下,讲得情真意切。
“既然你们这么缺人,那是不是选择权在于我了?”渡明毕竟是能接受父亲基业的孩子,谈条件的本领仿佛与生俱来。
“渡明啊渡明,你确实没让我失望,你说吧,怎么样你才能答应我... ...什么答应我,答应月神殿?”焚元早知能被一众事务总长在芸芸众生中挑出来,必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要求不多,首先,既然你是神官,教训教训道德败坏、不学无术的凡人总归是不费劲的,我那三个’好’哥哥就交给你了,我不求他们改邪归正,只求他们能晚些把家产败光;其次,我不想独身前去,就带一个副手,我没见过母亲,父亲这下也撒手人寰了,他待我如亲兄弟,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最后嘛... ...这个条件先留着,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渡明说完,满意地等着焚元回话,别提有多得意了。
焚元见过的历任月神个个都是思维敏捷超出常人甚远的,但大多都是在人间历尽了风霜,如此般年纪尚小却已机敏过人,懂得留下后路的少之又少。他沉思半晌,应道:“没问题,我记着了,欠你一个条件,日后必还。”
渡缅回想起与渡明一起去月神殿的往事,有苦有乐,有喜有悲,心中一番说不出的滋味,更忘不了的是带他们入殿又陪伴甚久的焚元,那人的白发还真是看一眼就忘不掉... ...再看看眼前的松月浅如白雪的长发,他似乎明白了渡明嘱托他将这孩子接入月神庙的意图,不禁勾起了唇角,浅浅地笑了笑,不知是无奈还是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