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识》春和景宁

26、锦幄兽烟相对坐（1） 说是好好陪

　　说是好好陪着宁吉，但如今新帝根基不牢，朝中局势波云诡谲，常家这三位在朝的兄弟每日都要忙得脚不沾地。因此，各自在院子里用了午膳，常究哄得宁吉午睡，交代冰玉看着冰扇的风，又让丫头提前备消暑茶一类，千不放心万不舍得地去常夷的书房里议事。

　　冰玉提着个小交杌悄声进屋，离那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三尺的地儿坐下，却瞥到那纱帐帘子摆动了一下，便知宁吉先前假意睡着。

　　冰玉没有作声，只当没有瞧见，悄声去取了针线做活计。又过两刻，那床里的呼吸声才沉稳下来。

　　昼眠人静，扇引微凉。

　　宁吉沉沉睡着，忽在梦里听到簌簌的响声，像火苗迸溅爆裂，也像冬日里梆硬石板上的脚步声。

　　他打开紧闭的门，仆从四散着慌忙奔跑，朝前院走还未穿过游廊，便被疾疾跑来的老管家一把薅住往回带。失重着，又无知觉的喘息着，老管家扯着他，将他带进东南角的小花园的石洞深处，嘴巴开开合合，听不清在说什么。

　　老管家消失了，那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大，隐隐身周有些发热，他饿得头晕眼花，忍不住摸路出去。强烈的光直打着他的眼睛，那光又大又热，他在这光中奔跑，那光里，身着铠甲的人一批批走出门，最后面的是一个紫衣银冠的中年人正踱步跨过周府大门，他的身后，横躺着老管家并一众熟悉的身躯，再后面，是不尽的热浪。

　　宁吉睁开眼睛，突然坐起，拨开纱帐。却发现房内空空的，门窗紧闭着，冰扇也停了，外面轰隆隆雷雨声不绝。夏日里阴晴难料，天上竟泼起雨来。

　　宁吉觉得脸上黏糊糊的，一摸才发觉额头上浸湿了，不知是闷热还是噩梦惊的。

　　他正呆坐着，冰玉推门进来，一面擦身上的雨水一面探头，见他开着帐子坐着，手上便作势要过来摇冰扇，嘴里还念叨，

　　“公子醒了，夏日里天气多变，我帮着丫头们赶去收衣服了，怕您贪了风，走时…”

　　这边冰玉还未说完，宁吉便抢问道，

　　“八哥呢，常究在哪里”

　　冰玉也愣住了，仔细瞧他，却看见他一头的汗，额前脖颈的发丝黏在脸庞，不由得正经起来，“小常大人在前面将军书房里议事呢”。

　　宁吉突然起身，趿了鞋就往外冲，等冰玉反应过来扶着门向外看时，那身影已经“蹿”得一下从廊下跑出院门没影了。

　　宁吉出了世安院向南跑，他脑中跟着糟心的天一样混沌，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情景，黑云大雨下，路上的人也都去避雨了。

　　他跑到一个岔路口，两边都是院子，他不知该往哪里跑了。

　　雨水“突突”地砸着脑门，整张脸麻木得让宁吉睁不开眼。他感觉自己要哭出来，却隐隐余光瞥见西边院门口有几个人影出入，宁吉一下被吓得往东边跑。跑到东边院门口，却发现这院子门敞着，一缃色衣裙的女子正在收伞。

　　两人正巧打了个照面，彼此都被吓了一跳。

　　“这…小厨子？”

　　宁吉万万想不到，自己好巧不巧撞到她院子里，正是那位住在常府的李姑娘。

　　宁吉尴尬着正要作揖解释，却听得廊下一声尖叫，转头一瞧，是个丫头，脚边掉着一块大方巾，满脸惊恐。

　　李眠夏呵住她，说没事，不过是来避雨的，叫她赶紧去准备帕子暖茶一类。一面示意宁吉从廊下到西边的一间小厢房内。

　　厢房里布设简单，空气并不清新，像是没人住。

　　“这雨也太突然了，既然正巧躲雨到我这里，便喝杯茶等雨停吧”，李眠夏见他正打量四周，又说，“没事，我不住这屋”。

　　正说着，刚才那个小丫头捧了一个大漆盘进来，看宁吉的脸色仍是怕怕的。

　　宁吉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虽然午睡未解外面的褂子，整个人却被淋得像个水鬼一般，又想起脸上的伤疤，顿时明白了这小丫头刚才为什么面容失色。连忙低头，对着李眠夏说惊扰了。

　　李眠夏只淡淡摇头，笑了一下。

　　宁吉披了一块干巾，还没等稍稍整理，便听得门外有人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