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识》春和景宁

22、樽前花下常相见（3） 青玉在屋外

　　青玉在屋外等二人吃罢了饭，就命小厮轻声先将浴桶热水等抬进来，亲手捧了一套藕荷色罗衫放在榻上，再领着一个小丫头收拾碗筷。

　　宁吉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只是突然又被这样侍候有些适应不过来，全程背着脸，耳尖却红了。

　　常究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掩不住笑，待丫头们都出去带上了门，拉住他的手将人牵起来，“来沐浴”，宁吉被牵着到屏风后，却见常究没有出去，还松开手去试水温，又舀了两捧热水进去。

　　宁吉手把着腰间汗巾处，一时间无所适从。常究回头看他，水雾间，见宁吉的耳尖更红了，“我来给你脱衣裳”，常究正声道，

　　“啊”，宁吉睁大了雾气朦胧的眼，

　　常究忍不住笑，心道了不得，这哪里是在逗小孩，分明是为难他自己，想着又揉了一把宁吉的头，“原来小宁长大了，不需要八哥帮忙沐浴了”，也不等宁吉着急分辩，更笑道，“不逗你，快洗罢，我就在屏风外”。

　　说着便十分正人君子地信步走出屏风，背对着宁吉坐在凳上。

　　宁吉便快快地脱了衣裳，也背对着进了桶钻在水里，一面被热水蒸的难受，往旁边够凉水来兑。
　　常究听着稀啦的水流声颇有些心猿意马，又觉羞愧，只好寻些话头和宁吉说道。

　　“小宁如何认得那钟姑娘”，常究说完，屏风后的哗啦声骤然停下，

　　“长姑娘家的胭脂在城内很有名的，我常去”，常究也不必问为何常去买胭脂，心内已了然，慢慢挪动转头，隔着屏风水雾，只能隐隐见到一点儿人影，却因宁吉正在添水，那胳膊伸出来，如竹竿那般直细，有些扎眼。

　　常究看着愣了一刻，宁吉回头，见常究转头瞧着他，忙道，“八哥快转过去别偷看我”，才回神转过了头。

　　宁吉一面觉得羞，一面又想起了钟橼，心内不太好受，忍了半刻还是忍不住，

　　“钟小公子他是怎么没的啊”，说完又伸手去舀凉水，稀里哗啦的水声乱响。

　　“当时军走马疾，没人知道他偷跟着，应当是路上生了病才停下来传书给大哥，当时我们已过了武夷山，信中说是在山脚下一间客栈内等，大哥去时，店家说却有年轻公子来投宿，住了好几日，可是得病又无银两，店家不敢留下，三日前便独自上山走了。大哥带着亲信将山头上官道几乎要翻过来找，也没能找到，又过了两日，下了一场大雨，一个猎户报了官，才找到。应该是失足，从狭道上翻下山了。”

　　宁吉本就觉得不该问，没想到常究竟如此全说了，听完更觉悲戚。常究听见那哗啦的舀水声断断续续一直未停，忙道，“别添凉水了，那水尽够了，别着凉”。宁吉连忙扔了小捧，又乖乖从旁边添了些热水。

　　“大哥他，其实一直都没放下钟公子，七日前，正是钟橼忌日，大哥喝了酒一个人悄悄出去，出城门时被守卫拦下来我才知道，他想南去寻钟公子。”

　　宁吉便知是说那日宿醉，心下黯然，垂着眸，将嘴巴也埋进水中无话，出神间，突然听得脚步声渐响，转头一瞧，常究已经绕过屏风进来，手中拿着一块宽宽长长的棉质巾帕，

　　“别泡太久了，起来罢”，

　　宁吉一起身，便被牢牢裹住横抱起来，放到凉榻上，边上齐整摆着那一套簇新的藕荷色罗衫。
　　……

　　若问这一天最焦急难熬的，应是副将隋炎。早朝后他被拖着料理完营内的事务，回了府惊知常夷被刺，忙忙去瞧却被挡在了门外；又到世安院来，也被齐云挡了回来。到了日头将落，他先一步守在涵碧阁等着用膳，却未想守了场空，竟无人来，都说各自送到院里。隋炎只好憋着气背着手匆匆回了外书房处理积压的各类文案。

　　夜里，常府内比往常更安静。常司仍留宿在宫内，留青院与世安院又都屏退了多余的丫头小厮服侍。夜里仍不清凉，灯影昏黄，路上脚步声都闻不得几声。

　　凉榻上，宁吉对着里面将手抬高，想去去够那屏风处冰扇徐徐传来的凉风，够了一会子才觉得身上的燥热平息了一点，心中叫苦不迭，想早知道不该占这个便宜。

　　睡前他拉着常究，不让常究去外间睡，非要睡在一张榻上。常究房里的榻不小，可夏夜里睡上两个人着实有些蒸人，管他是玉席子还是冰魄席子，都免不了被捂得温热热，可又不敢大肆挪动到凉处。

　　昏暗里，宁吉悄悄翻过身，盯着睡得板板正正的常究。常究正身躺着，经过数年历练，面庞轮廓愈发冷峻深刻，厉鼻薄唇，眉眼深邃，睫毛浓密却并不纤长。

　　宁吉盯着盯着，不知怎的，又想起自己前些年做的梦，梦里的八哥靠的极近，薄唇微凉却软软的，从他的额头一路向下细啄，直到含住他的下唇，才细细摩梭。

　　宁吉身上更热起来，连忙将头摆正，在暗里眨了眨眼。过了半刻，又把头转回，悄悄往常究这边靠了两靠，呼气道，

　　“八哥，小宁最喜欢你了，我可不可以亲你啊”，说完就用手捂住嘴，吃吃闷笑起来，没等他弯着眼抖两声，他便笑不动了。

　　常究睁了眼，正狠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