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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半阴半晴云暮(1) 近午,烈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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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烈日直直地打在应天城里,一丝风也没有。世安堂西厢房内,苦涩的药草味代替了一贯的冷梅香。
常究细细看着躺在床上呼吸无力却急促的宁吉,他头上盖着凉水浸过的帕子,身上的外袍已被脱下,单衣下浑身的青紫又被重新敷了药。
常究手上拿着那个原系在宁吉腰上的小袋。那小袋已有磨损的痕迹,却仍能看出袋上覆的是上好的芙蓉锦,上面精精巧巧地绣着含烟杨柳、飞飞燕子、雀跃鸲鹆,是一副春日柳燕鸲鹆图。那小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常究摩梭着上面的绣品,出了半天的神,又轻轻将它放在床边小几上,用小几上的帏帽压住一边角,心里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被用力卡住。
齐云引着刚从太医院请来的太医,见到的便是常究紧握着青筋都绷了起来的手,端坐在床头,神情是悲喜至极冲突之下的漠然。
常究瞥见齐云进来,放下了一半的青纱帐,将宁吉细细的手腕轻轻拿出外来一点儿,起身立在一旁,示意太医上前。
太医不敢耽搁,诊完脉后,便到桌前斟酌开了方子,又走的远些低声回复,
“里面的公子应是旧伤未愈,又添了风寒,才烧起来,大人应已喂了降烧的药,并不严重”,那太医打量着常究的神色,见他眉间有微微松泛,明显床上的是个重要人物,便又开口道,“只是从脉象上来,里面的公子气血两亏,且身体瘦弱,非是长寿之兆,若要保得康健无虞,近一年不可劳累好好修养。”
常究只觉得满心酸痛,过了片刻,才哑声称是。
“太医可知烧伤如何治得?”
太医愣了一下,又问伤处大小,时间短长,常究说了个大概,太医便道,“若是及时医治倒还好办,若是耽搁了就是拿天山雪莲来敷,也不可能恢复如前,只能稍作修补。”
常究又是无言,又自己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了。
齐云客客气气打赏送走太医后折回来,见常究仍坐在床前。他这半日未在此处,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摸不准宁吉是什么人物,只是见常究神情,心中隐隐有了数,却也不明白这数缘何而起。
“主子,太医说宁小公子醒来再服一帖药便无事了“,刚说到“醒”,话未说完,便见常究”哗“地站起,竟有些无措。常究站定,肩原是紧绷着,又渐渐松弛下来,低声道,
“挑两个机灵老成的丫头过来伺候,病好之前就让他住在此处,将我的东西搬到书房暖阁里去。”
齐云虽有准备,却还是不由得讶异。常究说完便转身要走,可下了脚塌,又忍不住转身,深深看了宁吉一眼。
宁吉朦朦胧胧感到额头上贴着冰冰凉凉的东西,费力睁开眼睛,却是一个陌生的姑娘,又觉得眼前灰灰的不亮堂,这才发现,天已黑了,房中只点了两盏灯,又嗅到一股子冷梅香,只是这次伴着药味,苦苦的。
“呀,你醒了,”那姑娘见他睁开的眼睛清明起来,忙转身道屏风后说了什么话,又回来低声道,“饿了吗,要不要用些粥再吃药”。
宁吉迷迷糊糊的,烧已退了不少,只是没有力气,微微点了点头。那丫头便寻了一个软枕来,轻轻将宁吉扶坐起来。见宁吉又开始打量房间,便主动说道,
“这儿是世安院,是小常大人的屋子,齐云大人吩咐了我们来照顾你的,”说着,又进来了一位丫头,端着一碗粥并一碗药。宁吉见她二人不比这两日见的小丫鬟,衣着周正,气质怡然。
宁吉也羞于让她们服侍,只吃了几口粥安抚空空的胃,又草草咽了药汤。
睡了一天,此时也并不困,虽还低烧,脑子里却清醒起来。
“二位姑娘可知,我,为什么在此“,二人互视一眼,摇了摇头。
宁吉轻叹了口气,转头瞧见自己的帏帽和小袋放在桌上,心中一震。
“那我的衣服……“,话还没说完,宁吉自己却臊了,
“小公子别多想了,我们是下午才被调来照顾小公子的,齐云大人也并没说什么只让悉心照料。主子们如此看重小公子,小公子放下心来好好将养才是。”
宁吉自知说不通,便也只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拖着她们二人不能歇息,便说自己睡了,让她们也去歇息。
宁吉自然早没了睡意,只闭着眼睛糊七八糟的乱想。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门被轻轻推开,悄悄的脚步声近了。
宁吉大惊,又想此处戒备森严,不会容歹人随意进出,便不做声装睡。
那脚步径直的过来,上了脚踏。
一股冷梅香突然近了,盖了过来。宁吉的心突然静了。
那人抬手,轻轻摸了下宁吉的额头,又将他侧脸的碎发拨开。宁吉此刻虽不动作,心里却又掀起惊涛骇浪。
那人没站多久,便又悄悄出去了。
留着宁吉一人在床上,盯着眼上床帐,直到天隐隐发明,才睡过去。
第二日,青玉冰玉二人进来照顾,又见宁吉不烧了,眼下却青青的昏睡着,也不敢打扰。直到午后未时,才听见里间悉悉索索有了动静。
宁吉终于一觉睡好了病。青玉冰玉二人进来服侍他净了手脸,又端了粥和药。宁吉刚用完,整了衣裳倚在床头,齐云便敲门进来。
齐云不似齐山那般孔武,声音也温和冷静,宁吉下意识想掀被起身,却被齐云劝阻。
“宁公子不必多礼,大人让公子近日就在此处住,也不必去膳房了,好好养身体,”又道,“公子若病好了,也可随意进出院子去逛逛,对身体也好些,只是寻个日头不大的时候去吧,今日大人出门了,估计明早方回,公子不必忧虑不安”。
齐云也不等宁吉回复,快步出去了 ,就像是来传话的。因此,宁吉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只好傻傻的点头。
宁吉确实忧虑不安。他不知道为什么常究让他住在此处,不知道为什么众人对他如此态度,最让他不安的,是他不知道常究是否认出他来。
若没认出,他凭何受此优待?
若认出了,又为什么不过来相认,是不想认,还是不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