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幻想》Firebrand

28、第 28 章

　　我们行驶在林荫小道，整条公路几乎被枯黄的落叶覆盖，如同铺上了一层地毯。
　　枯枝上零星的挂着几片叶子，空气中一片静谧，缺少生灵的呼吸，只剩下刺耳的风声。
　　亚丹为这片大地带来了黑色的腐朽，致使连生命力最顽强的鸟儿也无法停驻，枝桠便因此光秃秃的，没有生机。

　　我们的目的地，我清楚——是前往戴涅布莱的列车车站。
　　可问题是，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我不知道王子的方向感如何，总之我们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就因为没油需要加油，在一个路过的猎人驿站休息。

　　“老板，最新的地图多少钱？”诺克提斯趴在桌台上倾身，而我的面前摆放着一份牛排定食，但我没什么胃口。

　　于是我一边将牛排细细的分成许多小块，等诺克提斯拿着地图回来后，我将餐叉和刀放在他面前，避开他的眼神。

　　我不想看他的表情，情绪会因此激动。
　　一路上他也致力于用各种方式把我弄笑或者弄生气，我都一概拒绝。
　　其实我快绷不住了，一直对自己喜欢人的讨好维持自尊心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尤其是这个人是我一直为之深爱与憧憬着的存在，我对于他对我的爱，总有种怅然若失感。

　　如果不珍惜，就会失去……

　　余光中他吃咀嚼着食物，偶尔抬眼看我，但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我听到刀叉放下来的声音。
　　王子举止优雅到擦了擦嘴，站起身朝我伸手，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我垂着头，慢慢的伸手，将指尖挨近。
　　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猛地拽起，长臂一展便圈住我的腰身，随后大步流星的离开快餐店。

　　“殿下，放手，我可以自己走……”我立马挂不住脸，只想找个土堆把自己埋起来。

　　“奇怪的自尊心。”他歪着头评价，将我放在门边，“上车。”

　　我郁闷的坐上旁边的座椅，系上安全带。
　　诺克提斯却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坐在位置上研究地图。
　　“天黑前我们可以到达的最近的城镇是……”他托着下巴，神色凝重，“啊，那就只能去了啊。”

　　“什么？”我不由得好奇。
　　“真是绕了一大圈啊……没想到中间由于战乱完全过不去了。”王子喃喃自语。
　　我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总算稍微有些明白。
　　我们走错的岔路其实就开始偏离目的地，而现在偏离了相当远。
　　原路返回虽然是可选项，但也不是没有其他更近的路。
　　但更近的路也只近了不明显的一点，中间有一段是临海的盘山路，要走山洞才能过去另一侧，所以也算绕远。
　　即便是绕了一圈，也比原路返回要快。
　　没有伊格尼斯的方向感居然还能没有迷路，我挺震惊的。

　　路上，我靠在车窗旁边，听着因为高速运动而显得有些像噪音的刷刷风声。
　　王子拧开了收音机的开关，但信号突然不好起来，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防线……路西斯……尼夫海姆帝国的宰相伊祖尼亚近日发表声明……尝试沟通……”
　　“咚咚，咚咚”诺克提斯粗鲁的来回敲了敲收音机，然而里面依然是断断续续，不清楚的沙沙声。
　　“对了……我记得我曾经演讲过，一个名词。”他突然顿了一下，表情有些怔然。
　　我看向他，没有说话，又将头扭开。
　　“虽然当时……只是在背稿子，念稿子，伊格尼斯也没跟我解释太多，但是那个啊，”他表情有些怪异，“伊祖尼伊注意，和这个伊祖尼亚宰相，为什么这两个名称会这么相似呢？”

　　我没有回应，安静的抓着身上扣着的安全带。

　　“喂，喂，你不是吧？”他的手在我面前来回的晃动，“……生气这么久，还没好啊？我在问你正经事呢。”
　　“……不知道。”我摇摇头。
　　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说了，多说多错。
　　我在心里一遍遍的强调着。
　　他知道的事已经无法补救了，但露娜的协助以及之后打算的细节不能再透露了，不然到时候……只会更加糟糕。
　　他迄今为止都不明白我的决心，只是以一种宠溺的眼光看着我，觉得我只是在开玩笑般的做出幼稚的行径。
　　不明白……或许是件好事。

　　王子“啧啧”出声，语气不爽的开口：“伊奥斯，别太过分了啊。你知道的，这件事是你的错……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沉默一路吗？”
　　“没有……”我轻声开口，而后垂下头，”“我累了，殿下。”
　　“……”我能感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逡巡，混杂着无奈与懊恼。
　　我将双手放在腿上，认真的坐直身体，闭上双眼。
　　冷不丁后背依靠的椅背突然空了，我“哎呀”的惊呼一声整个人躺平。
　　“您干……什么！”盯着车顶棚，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失重感。
　　“不是要休息吗？帮你把座椅放平了，睡吧。”诺克提斯不冷不热的声音从驾驶座飘了过来。
　　我只能看见他的额头和肩膀，因为躺倒，座椅挡住了他的身子。

　　有些郁闷，也有些难受。总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更开心一点才对……果然，因为被他吓着没忍住把话都说了，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怎么办呢？
　　如果一直这么避着他，他的耐心总会用尽，到时候可能就不愿意继续对我和颜悦色了吧。
　　但我对自己保守秘密的能力十分怀疑，在他面前又容易卸下心防，如果和他开开心心的玩，可能玩着玩着我就说错话了。
　　我既纠结又失落，结果躺在座椅上半天，根本睡不着。
　　瞪着眼睛盯着顶棚，闭上眼满是他发怒的影子，心里乱糟糟，加上座椅实在比不得花园的床舒服，过了很久都没睡意。

　　车内一片安静，那个混杂着噪音的音响被王子关了，窗外的风声犹如被隔离到了另一个世界，让我忍不住去听他的呼吸声。
　　其实几乎听不到，但我能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有规律的抬起或者放下，手指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方向盘的边缘。
　　这件棕色的夹袄是露娜芙蕾雅送给他的16岁生日礼物，那位温柔的神使大人由于戴涅布莱的入侵而不得不被囚禁在王宫八年之久，终于被允许露面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诺克提斯邮寄了礼物。
　　我记得我也有收到，应该是一个古典主义风格的留声机，银白色的喇叭就像一朵绽开的花。
　　我将它放在床头听音乐，碟子的话，普隆普特和王子都有带过。

　　想到这里，心里无端的别扭起来。
　　为什么露娜会送给诺克提斯一件衣服呢？难道这是她亲手为他做的吗？
　　虽然留声机看起来比衣服要贵重许多，但是我却觉得诺克提斯的棉袄更加温暖，更加亲近。
　　无论是作为长姐、母亲还是妻子，都有可能送给所爱之人这样的一件衣服。但是送给朋友的礼物，可以是一个善解人意但有距离感的漂亮装置，无论是留声机还是花瓶都没有区别。

　　我知道我不该多想，但心里却止不住的发酸。
　　其实诺克提斯他那么急着见露娜，并不是担心我的身体吧。
　　他只是想快点见到一直都很思念的人，很喜欢……深爱，尊敬，崇拜……独一无二的那位大人……不是吗？
　　我的身体只是……借口吧。
　　他把我当成一个应该照顾的责任，因为他责任感很强，所以才会这么做……如果不是责任感的话，他不会这么关心我的吧。

　　不行不行，怎么能想多呢？
　　他明明亲口跟我说过，说最喜欢我，说要和我结婚，说最在乎我。
　　但是为什么，出来恰好穿了露娜送给他的衣服呢？
　　是为了让她看见自己对她送的礼物爱若珍宝，即使四年过去，衣柜不知道换了多少批成衣，这件有些发旧的衣服他还是小心翼翼的珍藏着。

　　伊奥斯，停下，打住。

　　我敲了一下脑袋，小声的哀嚎。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脑子里开始充斥着这些毫无用处的想法了呢？
　　无论他爱谁，无论他在乎谁，都无所谓。我想要的一直都是殿下的幸福，希望他能够找到真心相伴的人，在那之前我会陪他。
　　我凭什么认为——他必须是最在乎我，属于我的呢？
　　以前的我从来没有这种无用的情绪，可是现在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让自己的脑袋装满垃圾。

　　“你不困吗？”驾驶座的王子突然侧头看了我一眼。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我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他。
　　“……想什么呢？”王子调大了暖气的速率，又把风扇口拨了拨对准我的方向。
　　一阵暖风把我的裙子吹了起来，腿心暖洋洋的，我忍不住夹着腿蹭了蹭，舒服的眯起眼睛。
　　接着我看见他正朝我的方向看……
　　正对着我的裙底。

　　我：“……”

　　这，这，这什么人？！

　　我“刷”一下把裙子摁住，脸颊涨的发烫，结结巴巴的开口：“您……您故意的吗？！”
　　“……我怕你冻着，没想那么多。”他背过脸，伸手抓了抓耳朵。
　　“您就是故意的，您就喜欢欺负我！”我不由分说的开口，“您还要继续耍我……我知道，您找到我的弱点了，我没法像您一样这么的……这么的——”
　　“这么的不要脸是吧？”他冷冷的开口打断我的话，嗓音拖的老长。

　　我狠狠的噎了一下，不知所措的瞪着他的后脑。

　　空气诡异的沉默了一会，我逐渐冷静了下来。
　　温热的气流带着没被压住的裙角一上一下，一开一合。
　　我看到王子捏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又松开，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显示出他内心的情绪。
　　很糟糕。

　　“……对，对不起。”
　　我真是太冲动了，因为刚才脑子里塞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对他有些怨气，结果刚才……说的太过分了。
　　我又有些害怕，但是不是怕他生气，是怕他伤心。
　　他刚才语调有些狼狈，带着自嘲的意味，就好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

　　“道歉……”他的声音淡淡的，“你就只会道歉。”

　　我捂着嘴，指甲嵌进掌心，把自己扎到发疼。
　　鼻头在泛酸，呼吸也凝滞，此时此刻我感到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无法冷静下来，好好的说话。

　　“我，我……抱歉，我…误会您了。”我吃吃的开口，“您……只是关心我，不应该…这样被我责备，对不起……”

　　他没有搭话。

　　空气安静让我心脏乱跳，大脑乱成一团，我在座椅旁边摸来摸去也不知道怎么把它调直，只得解开安全带爬起身来。

　　正对上诺克提斯冷峻的侧脸，下颚到脖颈的弧度依然优美好看，又透露着几分凌厉。
　　他像是玻璃球一样的眼珠微微的朝我这边转动，双眼是浓郁的蓝色，深不见底。
　　他的眼睛会因为他使用魔法而产生颜色变化，但其实他的情绪也会有影响，只是这种变化很微妙，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诺克提斯观察学”及格的我，此时能感受到他的心情是大写的不开心。

　　“我……错了…您，您可以……惩罚我，但是别气到自己……”我小心的看着他的脸，“罚我默写…什么的，或者…俯卧撑……跑步……”

　　他嗤笑一声：“伊奥斯，车上怎么罚？难不成我停车让你下去跑步吗？”

　　“……只是举例子，就是，您别生气了好吗？”我双手攥在一起，有些紧张的来回摩擦，“对不起，我，我最近变得有些得意忘形……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摸了摸鼻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你真是，莫名其妙。”过了一会，他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一脸疑惑，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
　　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说？

　　歪头看他，又低头看他，努力在不挡着他视线的情况下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大概我探头探脑的样子太碍事，他伸手把我的脑袋推开，又随手抠了什么东西，只听“铛”的一声，我身后的座椅背突然弹直了。

　　“坐好，伊奥斯。系上安全带。”王子说道。
　　我乖乖的把安全带插好，然后双腿并拢，规规矩矩的把手放在腿上。

　　又是一阵沉默。

　　“您……那个，不生气了吗？”我小声开口。
　　橘红色的光晕染上天空，诺克提斯的脸颊被光芒笼罩，显露出轮廓柔和的一面。
　　天色渐晚，我能看到不远处有城市的影子。
　　两侧田野之间，巨大的电路输送铁塔逐渐变得密集起来，金属集装箱在头顶缓缓的滑过，偶尔能看见一只飞鸟落在箱子上。

　　眼前，山脉的影子变得逐渐清晰，山与山之间的缝隙隐约露出一点泛红的水波。

　　“……我想生气啊。”诺克提斯轻声开口，“可是，没有办法。”

　　他的嗓音就像一首悠扬的乐曲，在橘红色的日光里飘荡。第二句话声音很轻很轻，我以为那好像是我的错觉。
　　我没有听清，亦或者是无法理解。